《红楼之玉宇琼楼》谁凡幽人

22、举国哀丧 却说黛玉听

　　却说黛玉听到父亲的名字惊疑不定，犹在猜测那紫袍男子的身份，连那紫袍男子走了都没发现，却不料似乎被谁轻轻推了一把，身子一空便醒了。正待细想梦中所闻，便见佩兰进来笑道：“姑娘醒了，正打算叫姑娘呢，正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诉姑娘。”黛玉少见佩兰如此喜形于色，便抛开心思笑问道：“何喜之有？”佩兰附耳过来说了两句，黛玉只觉既惊且喜，小声问道：“消息可准？”佩兰笑道：“再不会错的，方才十四爷跟前的长安亲口对奴婢说的，还说老爷是奉旨进京，恐怕不日就能到了。”黛玉激动过后，方才细细思量，如今正过年，朝廷各部都已封衙，连皇上也都封了御笔，如今却召父亲进京，不知是喜是忧，忙问道：“十四爷可还有其他话？”佩兰一怔，道：“方才长安来去匆匆，只说应该无事，叫姑娘不必担心，倒没说别的了。”黛玉烟眉微蹙，年前父亲信里也没说这话，恐怕这旨意来的仓促，道：“罢了，这事万不可说给旁人，你去给二门上传话的人也说声，别走漏了风声。”佩兰见黛玉神色凝重，想是事情有些严重，虽有几分不解，但对自家姑娘的话向来坚决执行。
　　待佩兰走了，黛玉坐起身，拥着毯子凝神静思，父亲任巡盐御史一职也有几年了，从未进京述职过，便是述职也不该此时进京，但如果不是朝廷的事，皇上为何又要召父亲进京呢？长安又这般语焉不详，难不成是父亲行事有差错？不对，年前碧云寺遇着十四哥的时候，他还说今年盐税比往年多了两成，皇上十分高兴，对父亲也是嘉奖连连，这不过一个月时间，能有什么大事呢？想到此处黛玉不禁懊悔自己素日对这些事太不留心，如今一团乱麻，竟不知父亲如今处境到底如何了，又欣喜不出几日便能一家团聚，一时又怕父亲赶路辛苦，倒真真思绪万千了。
　　不说黛玉这边心烦意乱，胤禛三兄弟此时方才从慈宁宫出来，胤祥一抬眼，便见着四哥眼底的担忧，这几日太皇太后病重，若不是皇阿玛下令不许众人守着，恐怕慈宁宫现在必然是挤满了来侍疾的人，想着四哥小时候跟着孝懿皇后常来慈宁宫，太皇太后对他也算疼爱，都说四哥冷漠，其实他是最重情义的人了，此时定然是十分伤心的，不禁劝道：“四哥，别太担心了，乌库妈妈吉人天相，必定会没事的。”话虽如此，他也明白，太皇太后已经快九十的人了，此次缠绵病榻这么久，恐怕不容乐观，想到这些天皇阿玛衣不解带地在床前侍疾，胤祥心里也十分难受。胤祯闻言也劝道：“十三哥说的是，四哥别担心了，天色不早了，四哥还是赶紧出宫吧。”胤禛闻言点头应了。
　　送走胤禛，胤祥和胤祯一路向着阿哥所走去，两人也是一路无话，胤祯心中默叹，不知为何，孝庄太后比印象中的多活了十几年了，只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兆，恐怕……若非今日皇阿玛顺口说了一声，谁又能想到太皇太后竟认得林海？皇阿玛还下旨将人从扬州接进京城，却不知中间到底有何渊源了。想到今日派长安传话，自己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知玉儿那小丫头听了这消息会不会高兴呢。
　　“老爷，外头冷，您还是进船舱里吧，小的已命人先行去通州码头预备车马，顶多再有两三日便可进京了。”林泉恭敬地对着立在船头的中年人说道，那着墨绿色大氅的男子闻言回身，赫然便是巡盐御史林海，虽是一路风尘也丝毫不掩他一身的风华气度，林海自年前接到圣旨，便马不停蹄地出发了，如今已行了十几日，一路坐船，倒并无多少疲惫，只想到京中情形，难免生出一丝惆怅，好在进了京总能见到两个玉儿，想到一双儿女，林海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心里倒更有几分急切了，便道：“到了通州码头，不必坐马车了，索性行李轻便，又无女眷，还是骑马快些。”林泉闻言劝道：“小的知老爷着急，但是这天这么冷，何况一路都赶的紧，您的身子……”林海道：“无妨，我还没那么娇贵，下去预备吧。”林泉不敢再劝，只得答应着去安排。
　　慈宁宫，昏暗的宫室里烛火静静燃烧，外间侍候的宫女太监虽多，却一丝声响也无，康熙看着躺在床上的皇玛嬷，轻轻握着那干瘪瘦弱的手，这双手曾牵着自己登上皇位，八岁即位，十岁时皇额娘亡故，照看自己言行举止、生活起居的都是祖母，还记得小时候稍有逾越，祖母都会则严厉批评，不稍宽纵，这双手也曾放开他，让他独理朝政，让他在实践中得到锻炼，一再提醒他要谨慎用人、安勿忘危、勤修武备等。没有祖母，这大清王朝不会从动乱走向稳定，从萧条走向繁荣，平定三藩、□□和边疆用兵，若没有祖母在身后，他恐怕没办法走到现在，不禁想起十多年前，那次祖母忽然病重，自己昼夜不离左右，亲奉汤药，并率领王公大臣步行到天坛，祈告上苍，请求折损自己生命，增延祖母寿数，那一次上苍恩赐，祖母熬过去了，可如今，如今祖母怕真是要离自己而去了，祖母要走了，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呢？
　　康熙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已不知站了多久，千般愁绪，万般无助，此时竟发不出一个音节，唯有相顾无言。见到倚坐在床榻前失魂落魄的这个人，林海一颗心像是忽然找到了安放之处，这人定是多日没有休息了，满面颓丧，神色黯然，他见过这张脸神采飞扬的模样，也见过或严厉坚定、或雄心壮志的模样，却是第一次从一个帝王身上看到无助，对上那悲痛无助的眼神，心里仿佛有一根弦断了，怔怔站住，缓缓方才靠近，只默默跪在那人身侧，显然和皇帝离的这么近不合规矩，但这次林海却想放肆一回。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躺着的孝庄醒了，康熙自是极为惊喜，要知他守在床前这么久，上次祖母清醒还是三天前的事了，忙要唤御医进来，便见孝庄笑着制止了，想着御医的话，心里忽然有个不好的预感，果然听孝庄轻声道：“玄烨，不必折腾了，玛嬷的身子自己清楚，时间恐怕不多了，你就陪玛嬷说说话吧。”康熙闻言落泪不止，哽咽道：“皇玛嬷，您定是会长命百岁的，万勿再说这等话语，孙儿已命人去民间寻找神医，皇玛嬷不会有事的。”
　　孝庄费劲地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康熙的额头，笑道：“傻孙儿，我这辈子已经活的够久了，你早已当得起这天下的重担，我没有什么不安心的了，便是到了地下，也是无愧于我大清的列祖列宗了，玄烨，太宗文皇帝梓宫安奉已久，不可为我轻动，况且我心里还挂念着你皇阿玛和你，不忍远去，你于孝陵近地找个福地安放我的棺椁便是，我此生再无甚遗憾了。”康熙闻言心中大恸，想着祖母已是回光返照之象，虽不合祖宗家法，但仍旧含泪应允。孝庄见了甚为欣慰，歇了一会，方才示意林海上前，轻声叹道：“林海，这些年苦了你了，你可怨哀家？”林海忙道：“太皇太后言重了，这些年臣过的很好，您这一生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这天下苍生，臣心中敬佩万分，从无怨怼。”孝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道：“哀家知道你是个好的，如今哀家要走了，玄烨便托付与你了。”林海和康熙闻言皆十分震惊，只听孝庄接着道：“哀家这一生最要紧便是这大清的天下和我这个孙儿了，哀家的儿子便是因情而逝，抛下了这大清江山，抛下了哀家，所以哀家教导玄烨的时候，便告诉他帝王可以多情却不得专情，谁知他一颗心还是丢在了你身上，你可知哀家当年听闻这个消息时有多害怕吗？因此哀家一开始是想杀了你的，终究是不忍心啊……”林海知道，孝庄并不是不忍心杀了自己，而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孙儿伤心欲绝，当年董鄂氏的死带来的后果太惨烈了，太皇太后赌不起，但他心里仍旧感念，毕竟太皇太后也只是不准自己回京而已，并未再做其他事，况且自知道了“叶玄”真实身份的那一刻起，自己便明白，所有的情意和难舍都该放下了，又岂会生怨？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孝庄显得十分吃力，缓了缓方继续道：“玄烨是个好皇帝，但这么些年来，哀家知道，你从未真正开心的活过，如今哀家就要走了，再没有人能陪着你了啊。如海，你可能答应我，陪着玄烨，帮他一起守着我们大清的江山？”一语毕，眼角已然湿润，玄烨于她既是孙儿，又是伙伴，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为执掌这天下的皇帝，个中辛酸，再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了，高处不胜寒，这孩子终究是太委屈了。虽然她是这大清的太皇太后，但也是玄烨的祖母啊，又怎么忍心看他一生孤寂？罢了，玄烨已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他还会继续做一个好皇帝，如今他儿孙满堂，爱一个男人又如何呢，成全是自己最后能做的事了。
　　望着孝庄灰败的脸，林海只觉十分心酸，此时只颔首应下，孝庄见状不由十分宽慰，又拉着康熙的手道：“玄烨啊，玛嬷已经忘了科尔沁的天有多蓝啦，这么多年了，总算能回去看一眼了。”康熙握着祖母渐渐冷却的手，只觉这宫殿的寒气四窜而来，无孔不入，悲痛一瞬间袭上心头，林海见状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见他如此伤痛，不觉跟着落泪不止，康熙回神，早已涕泪交颐，难以自持。
　　康熙四十年正月十三日，太皇太后驾崩，年八十九，葬孝陵之南，曰昭西陵，谥曰孝庄仁宣诚宪恭懿翊天启圣文皇后。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