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上也》顾明思钰

4、【五】

　　是放学之后许久。
　　热闹了一天的校园沉寂下来，夕阳的余晖也要离去。周炎炎站在教师办公室等着订正作业的同学们一一离开后，终于得到了老师‘赐坐’。

　　“周炎炎，老师想和你谈一谈。”是物理老师，也是周炎炎班级的班主任。她把身体转向周炎炎，双手十指交扣，左手臂搭在办公桌上，右手肘撑着自己的腿。
　　周炎炎屏息凝神，紧张忐忑。她点了点头：“好的。”
　　“六班的百里炎是你的朋友吧？”
　　“是的。”
　　“老师最近听到很多关于你们不好的言论。老师想问问你，她们说的这个事情是不是真的？”
　　“什么事情啊？”周炎炎装傻。
　　“你们这个年纪呢也正是想这些的时候，这个老师也懂。”老师说着松开手，把办公桌上一本作业本往里面推了推，才接着说，“我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些议论对你和对百里炎的影响都很不好。你现在年纪小还不懂，但是老师是为你好。你以后就尽量少和百里炎接触，让这些言论自己慢慢淡掉，好吧？”
　　“老师……为什么？”
　　“这个事情如果是真的，那是同性恋啊！周炎炎，同性恋是个性质很恶劣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令人作呕的，遭人唾弃的，不被接受的，性质恶劣的。
　　这就是大众口中，周炎炎视若珍宝的初恋。

　　“老师，这是错的吗？”在周炎炎心里，老师一直是最有文化的权威代表。于是她忍不住问出自己的想法，奢求老师能给她一点点不一样的答案。
　　“肯定啊！同性恋这种事情在古代被发现是要浸猪笼的。这是一件违背人类生物发展的事情，你知不知道？”老师谆谆教诲，“周炎炎，你成绩那么好，是考重本的学生，不能走错路啊。”
　　“那……那老师，龙阳之癖不就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词语吗？”周炎炎涨红了面孔，负隅顽抗。
　　老师狐疑的斜起眼睛看了一眼周炎炎，“周炎炎，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大清朝已经亡了！”
　　“周炎炎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师一掌拍上办公桌，“我好心好意的来劝你不要走上歧路，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周炎炎，我会和你父母联系的，这个事情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她们诬陷你，现在看来倒是要好好研究一下了，你先回去吧！”

　　周炎炎走出办公楼时，夜幕已经降临。暖黄的路灯下，百里炎站在那里等她。
　　周炎炎还没来得及开口，眼泪先夺眶而出。

　　“百里炎，我们错了吗？”她跌入百里炎的怀中。
　　百里炎抱着她，没有回答。

　　当天，父母就从老师那里得到了这样一个令他们瞠目结舌的消息。本来在外地出差的周爸爸推掉了所有的事情硬是赶了回来。周妈妈赤红着双眼问她：“老师说的，是不是真的？”
　　“妈妈……你不要这样……”周炎炎怕了，她从未见过这样气急败坏的妈妈。
　　“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妈妈……”
　　“周炎炎！我只要一个答案！是还是不是！”
　　“妈妈你听我……”
　　“够了！”知女莫若母。周妈妈打断她，不愿意听到肯定的答案从周炎炎口中说出。
　　周爸爸站在一边，跟着红了眼眶。他本来就是不善言辞之人，此刻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站在一边不停地叹气。

　　“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女儿……”周妈妈哭着在沙发上坐下。
　　“可是妈妈，您不是说过，只要不影响学习，谈恋爱也不要紧的吗？”周炎炎从小就是父母的骄傲，从来没有惹父母这样伤心生气过。她试图挽回，想让父母重新开心起来。
　　周妈妈不看她，“你这还不光是早恋，而且还是同……同……”她连‘同性恋’这个词都不敢说出来，“多恶心啊！周炎炎，你不觉得恶心吗？”
　　“妈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为什么不对？”周炎炎哭着说，“我和她也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我们只是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中午一起吃饭。我教她写作业，她带我看电影……我们只是这样而已，和其他早恋的同学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呀？为什么我们就是性质恶劣，令人恶心的？其他早恋的同学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真的不懂……妈妈对不起，我真的不懂女孩子为什么不可以和女孩子在一起？我以为谈恋爱，只要互相喜欢就足够了，和其他一切都没有关系的。”周炎炎捂着嘴，哭得肝胆寸断。

　　客厅里安静了许久，只有周妈妈和周炎炎抽泣的声音。
　　周炎炎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窒息，充足的空气明明围绕在她的周围，她却一口也呼吸不到。
　　她努力挣扎，试图汲取一点点散碎的气息，但也遍寻不得。

　　“你不要和我说话。”窒息之中，周妈妈开了口。她站起来，走向房间里，“我嫌恶心。”
　　周爸爸看了一眼周炎炎，对着她摇了摇头，跟着周妈妈一起进了屋里。

　　之后的几天，事情发展迅速的让周炎炎无力招架。

　　班上除了魏淼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同学理她。
　　父母对她视若无物，没有了每天热腾腾的饭菜，没有了妈妈温柔的叮嘱，没有了爸爸耐心的关切。
　　老师也借周炎炎一次不慎迟到，撤销了她物理课代表和班长的职务，换成了别人。从此之后视她为空气，把从前对她的关注，都移到了别的同学身上。

　　一夜之间，周炎炎几乎失去了一切。
　　她咬着牙，艰难的适应着从原先备受瞩目的地位一下跌落下来的落差。
　　她望着魏淼心疼的脸，和百里炎给她发来的短信，发誓自己一定要熬过去。
　　在这一刻，百里炎和魏淼，成为了她活下去最大的动力。

　　可周炎炎不知道啊，世间的一切都不可靠。
　　谁也不知道光鲜外表背后，埋藏着多少腐臭发烂的黑暗。
　　鬼神再可怕，也可怕不过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