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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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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泉海剿匪一役已经过去五年了。
      冬至后,尉迟家按照新任家主的指示,开始筹备去华山的车马行李。时间邻近春节,加上天寒地冻,前几次来回一趟再快也要半个月,不少人颇有微词,奈何家主在这件事上一意孤行,下面的人也只好照做。
      今年准备的东西尤其多,据说过年都不一定回来。
      厨房新来了一个帮厨的丫头,据说祖籍洛阳,父亲在天策当过伙头兵,学了一手好厨艺,战事平息后携妻女来到妻子的老家。
      女儿方欣乖巧伶俐,和母亲一起留在厨房帮工,做得一手好面。家主过生辰时招待宾客们的长寿面也是她来掌勺,大受好评,此次去华山,家主竟也允许她一同前往。
      新任家主听说曾在长歌门学艺,但甚少回去,两年前,某个交好的师姐成亲,也只派人送去了一把琴做贺礼,祝他们琴瑟和鸣。据说家主与那师姐关系最好的时候,甚至为她画过画像,如今还挂在书房的墙上,画上题了句“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有人猜测可能是怕看见心上人成亲,难过伤心,才没有赴宴。
      其余时日更是深居简出,仔细算起来,华山行也确实是他为数不多的出行了。
      方欣跟着她爹一路南下,去过不少地方,华山纯阳宫倒是头一遭。
      马车停在最后一处驿站,家主带上她和几个近侍步行上山。
      山上的人似乎知道他要来,有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立在宫门口等候。家主与他互相问候了一下,便领人进去了。
      青年注意到了队伍中的生面孔,看着方欣问:“她是?”
      “家中帮厨的丫头,她爹是天策府退下来的。今年的长寿面就叫她来做。”
      身着道袍的青年听了,停下脚步,“行,我带她去认认厨房,地方你自己知道,直接去吧。我不奉陪了。”
      青年揪住方欣的领子,将人拖着走,家主站在原地笑眯眯跟她挥手告别。

      青年看上去年纪轻轻,但一路上许多人见着他都要行礼唤“师兄”,貌似辈分挺高。把她提溜到了伙房后,他叫了个小弟子过来给她介绍厨房。
      “米缸和面粉什么的放在靠近门口的几个缸里,油盐酱醋之类的放在灶头的暗格里,来,你来认认。”小弟子说。“柴火什么的明天找人帮你弄吧。”
      介绍完后,小弟子跟青年请示了一下便告辞了。
      “丫头,你天策府来的?今年多大啦。”青年抱胸立在门口,语气有些不善地插嘴。
      “十、十五岁,我爹在天策当过兵。”
      “十五岁啊,”他低头呢喃了一声。“我认识她时,也是十五岁。”
      接着又故意皱起眉头,摆出很凶的样子:“你老实交代,那个尉迟钺平日里——作风如何?有没有偷偷在后院养女人?”
      “没有没有!家主很早就定下婚约了,大伙都知道的。”方欣连连摆手,虽然刚才家主把自己卖给眼前这个好看却有点凶巴巴的青年,但心底里还是向着自己人的。
      “真没有?别人送的也没有?”
      “真没有!长辈们劝他成亲,他就拿出婚书,说他父亲在世时给他定过亲的。那婚书看上去都旧得发黄了……而且大家私下还说,他定亲的对象已经、已经没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他对象肤白貌美好看着呢。”
      青年双手合十,朝着不知道哪个方向拜了拜,回头警告她道门重地别乱讲话。方欣也看出来了,眼前的青年嘴硬心软,大起胆子问:“你见过我们未来主母呀?可是家主继任已经有几年了,他们为什么不成亲呢?”
      方欣仰头望向青年,对方半晌没讲话,别开视线,“小孩子别问。”

      琴爹回到了原本一辈子不会回去那个地方,打断了他做富贵闲人的如意算盘。
      师姐孟知意两年前成亲了,跟一个万花谷的大夫。他送了一把琴做贺礼,祝他们琴瑟和鸣。
      从黄泉海回来后,军娘又一次上了阵亡名单,遗物暂且交给了寻风月保管,由她通知秀姐。
      琴爹本想和军娘成亲,因为军娘以前说想入他家祖坟,吃后辈香火。还有现成的棺材可以带回去摆着。
      陵玉反对,认为不如放到纯阳宫去方便超度。
      被军娘救回来的盾娘后来才知道,使用怨灵玉有一个最大的禁忌:忌杀生魂。然而顶级聚灵玉本身世间罕有,他们只隐约知道,触犯了禁忌便无法回魂,与死无异。
      盾娘不死心,又几次使用聚灵玉去找人,自然没有结果。她有点不理解,如果无法回魂等同于身死,为什么地宫里面要用特质的水晶棺将他们的身体保存下来呢?
      她始终记得,在地宫的最后一面,军娘看着她说再见的样子。
      陵玉说,以他们在水晶棺里的状态,并且离体时还是生魂,如果能找到在人世间的牵绊,便可以找通灵之人召回魂魄。
      比如,父母亲缘、结发夫妻、生死之交。
      最初的半年里,秀姐、盾娘、寻风月,甚至陵玉自己都轮番上阵,但都不行。羁绊就是不够深。
      眼看山穷水尽,只能葬入祖坟了,琴爹忽然提议,军娘有一桩十多年的婚约,如果履行了那桩婚约,那么牵绊是不是足够深。
      陵玉只说,或可一试。
      然而他们心知肚明,与军娘定下婚约的那个尉迟钺已经死去多年。

      军娘的水晶棺留在了纯阳宫。
      琴爹一个人下山,前往那个原本一辈子不会回去地方。

      琴爹的母亲出自长歌门,医术冠绝天下,生下两个儿子后,她带次子回长歌继承她的衣钵。长子留在夫家,作为下任家主培养。
      出事那天,琴爹正和哥哥一起睡午觉,外头闯进来几个大汉捆住兄弟二人扛走。随后他不知被关到了什么地方,没和哥哥在一道。
      物子里黑漆漆的,琴爹害怕得很,他到了很浓的腥味,还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个怪物跟他同处一室。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门被打开了,来人是他母亲座下大弟子,他的孟师姐。
      孟知意杀死了两个看守,将他救出。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和自己关在一处的是海鲜,有一箩筐的螃蟹咕噜咕噜吐泡泡。
      孟知意也才年方二八,是尉迟家的一个家仆将她放进来的。
      救出年幼的琴爹后,孟知意原本想带那个家仆一起走,家仆不肯。
      放走家主的次子是为了义,留在尉迟家是为了尽忠,出手搭救孟知意,是其他原因……
      后来,家仆死了。
      琴爹被救回长歌门后,改名换姓,成了神医近月。
      尉迟家对外宣传,家主与其长子不幸死于急病,由他父亲同辈的一位叔伯继任家主。可他知道,父亲与兄长是受了皇室和世家大族内部权力斗争的打压,带上点秦氏的牵连。明面上无法向他们问罪,就出了下作阴损的招试。
      如果不是孟师姐当时把他救出来,他也死了。
      琴爹的母亲伤心过度,将师门交给大徒弟打理,自己云游四海,几年后去世,与丈夫合葬。

      黄泉海一役过后,秦方思受到追封,特许解禁秦氏祠堂,放入灵位。
      半年后,传出尉迟家那位死去多年的前任家主之子死而复生,说是当初有世外高人相救,病死的是他的胞弟。他拜神医为师,学艺多年,如今学成出师就回来了。
      他花了两年时间与那些不欢迎他出现的人周旋,终于以尉迟钺的身份稳固根基。也不知道如何运作,令现任家主提前退位,并宣布他成为下一任家主。
      他又花了一年时间与天策军打交代,帮忙安置了许多退役兵士与他们的家属。
      随后又过了两年。
      盾娘和秀姐问过他好几次何时完婚,他都说时机不成熟。陵玉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外面有了别的相好,才一拖再拖。
      可是每年军娘的生辰,他都会特意赶到华山,煮上一碗汤面。
      深情地叫旁人挑不出错。
      陵玉早先给军娘算过一卦姻缘。原来他当时算到的人并非尉迟钺,而是跟他八字一样的双胞胎弟弟。

      青年带小姑娘去厢房的路上,有人过来向他通报了一句,他便改道先去宫门口接人。
      来的是两个姑娘,玄甲苍云很好认,方欣在天策府时见过他们的统领带人过来玩。另一个姑娘年长一些,但依旧很漂亮,鬓边垂着刘海,表示待字闺中。
      年长的姑娘瞧见方欣腰间的挂坠,认出是三才阵特产,问青年:“天策府的?”
      “嗯,尉迟钺带来做饭的。”
      于是那姑娘从苍云背着的包里掏出一把粽子糖,给了方欣和青年一人一半。青年有点别扭:“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给糖!”
      然后把他的份全塞进了方欣的手里:“小姑娘才爱吃。”
      方欣心想,他是个好人。
      她走在他们身后默默吃糖,一路被送到厢房。
      “好好休息啊。明天露一手给我瞧瞧。”
      青年替她关上房门,与那两名女子离开。门外传来他们交谈的声音,似乎在谈论她的家主。
      “是今年吗?”给她糖的姑娘问。
      “怎么着也得过完年吧。”
      “我看那小子别是想悔婚。虽说刚刚问小丫头,没见着什么狂蜂浪蝶啊。”
      苍云胡乱撸了撸他的头,“别瞎说。给了你那么多年压岁钱,不就是把他自己当姐夫了……”
      门外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她收好了没吃完的糖。

      琴爹之后两年的时间,用在私下与朝堂打交道。
      秦氏灭门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他暗地里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搜罗到足够的证据,为他们翻案。
      这桩惨案不仅让秦家灭了门,也让他失去了父母兄弟。他和军娘都是两家唯一剩下的人。军娘十几年来一直念念不忘此仇,他便替她报仇。即使心里再着急,也只能多等这两年。
      盾娘猜错了,他已经等不到过完这个年,他想和军娘一起过年,想了很多年。军娘在水晶棺中依旧是五年前的模样,而他随着年岁渐长,时移势迁,已与五年前大不相同。也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出自己。
      这次上华山前,琴爹着人准备好了成婚需要的东西,去信一封,叫秀姐和盾娘一起来。
      秀姐回扬州退了婚,与盾娘长住雁门关。喵哥胡蓝养好伤之后就回了明教,估计今生都不愿再踏足中原了。走前他问毒萝,想不想和他去大漠看看。
      秀姐和盾娘见他没叫寻风月,有点奇怪。琴爹称,事后再回尉迟家补办婚宴,到时再寄请帖去请寻家三小姐。麻烦二位帮新娘梳妆打扮了。

      眼前穿着喜服的男子自称尉迟钺。
      不是的,这个人不是与自己定下婚约的尉迟钺。
      即便他的容貌看上去比她还要年长,她依旧认出这人是琴爹。
      可他不承认,坚持自己就是尉迟钺。
      眼前的师父和发小变得很恩爱,一个陌生的青年看上去有几分熟悉感。他们说今天是她生辰,找了个天策府的女孩子帮她煮了长寿面。
      后来她被带到了尉迟家,过了年,还补上了一场婚宴,得知原来琴爹成了家主,而她是当家主母。
      婚宴上她见到了好友寻风月,听说她们建的帮会已经排进了爱心榜前十,还养得起老虎了,以后等琴爹陪她来探亲,可以骑着玩玩。
      她刚醒来时,只能吃流食,粥又太过寡淡无味,琴爹取来调羹,坐床前亲手挖苹果蓉喂她。
      后来身体好一些了,三餐不按时吃,偏偏喜欢晚上跑去厨房找吃的,总能找到爱吃的东西正在灶头上热着。
      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结果有一天没去,琴爹反而问她是不是昨天准备的宵夜不喜欢。
      军娘以为琴爹是为了夺家主的位置,冒认了尉迟钺的身份,然后娶她巩固身份地位。但因为喜欢他,没有当面质问过,打算默默帮他隐瞒。
      她在纯阳宫见过的青年也随她一道住进尉迟家的主宅,平日里没什么事,就是很喜欢逗弄厨房里一个姓方的小丫头。
      前尘往事在她脑子里像黏了浆糊,一日又一日,慢慢回过神。胸前狗尾巴草似的疤,不知何时,化成了一朵彼岸花。
      原来是陵玉啊,都长这么大了。
      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军娘去厨房找到了正在调戏小姑娘的陵玉,邀请他一起骑马。
      她原本的坐骑,已经显出老态了,琴爹一直让专门的人负责照料。军娘将它牵出来慢慢走,她本身也没有恢复到可以骑马的状态。
      陵玉跟在她身旁,五年前才到她肩膀的少年,如今已经高出她一个头。他交代了这些年陆陆续续发生的事情,反正迟早要让她知道的。军娘问:“他每年什么时候来看我?”
      “你的生辰,总是带碗长寿面,一个人上山。”
      “那他的生辰呢?”
      “在家里宴请宾客,高朋满座。”
      缔结了近二十年的婚契,哪怕促成它的人早已死去,效力随着时间的增长,越发强劲。越过了漫漫时光,跨过了阴阳两界,终是落成了。
      她醒来之后,二人便已成婚,身边所有亲近的朋友与师父都将她推向一个不承认自己身份的人。
      因为那个人,是为了她,才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
      他要用这个身份留住滞留在阴界的魂魄。
      陵玉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再要二十年,你才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言下之意,他需要顶着别人的身份至少二十年,如今才过了五年,她认识的嘴毒脾气坏的小神医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秦方思摸了摸曾经的爱马,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
      “二十年,我俩的孩子都长大了。”
      她终于相信琴爹今生爱她,胜过爱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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