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长云》余渔

14、第 14 章 这日一早，

　　这日一早，方明瑕又去了杜小姐的院落，来到山庄第二日起，她大部分时间都陪着这位大家闺秀消耗在这满园的姹紫嫣红里，几日来她经历了一种与往日全然不同的生活体验，此后，她对待杜小姐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和善了，看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暗藏了几分怜惜与宽容。

　　刚开始杜秀云对方明瑕是心怀敌意的，不，应该说是她对每一个靠近杨元昭的女人都是心怀敌意的。可这几天下来，她觉得自己有点搞不清楚了，这个看起来自在坦然的女大夫好像与那些人非常不一样。

　　杜秀云渐渐地没那么排斥她的存在了，也渐渐地开始习惯了方明瑕一天到晚出现在自己身边，跟自己做一样的事，吃一样的食物，偶尔说几句玩笑话，这样的日子居然让她隐隐期待起来。

　　早膳后，方明瑕笑着跟她说：“要不要跟我出门逛逛？”

　　杜秀云看着她的眼底分明闪烁着引人犯罪的光芒，可是她却心动了。

　　她们各自带了一个丫鬟，毫无预兆地突降至大门口，把高管家吓了一大跳，得知她们要出门后，高管家左右为难，方姑娘他不敢管，表小姐却不能不管，否则一旦出事，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小姐这是预备去哪儿？怎么不多叫些人跟着？”高管家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杜秀云靠在丫鬟肩上低咳一声，回头不耐烦道：“我随意出去走走，别大惊小怪的。”

　　方明瑕道：“高管家你放心吧，有我同小姐在一起，保证你家小姐会完完整整地回来。”

　　高管家说不过也拦不住她们，万般无奈下只好吩咐下人准备马车，皱着眉亲自把她们送上车。

　　杜秀云有些兴奋，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看见外面的天空了。两个丫鬟一直看着车窗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杜秀云听着她们说话不自觉地笑出来。

　　方明瑕在车厢坐了没多久就出来了，她还是不习惯坐马车，总觉得里面闷得难受。

　　马车夫是个身强体壮的中年人，一看她出来，惊了一惊，局促不安地缩成一团。

　　方明瑕笑道：“别紧张大叔，我出来透透气。”

　　过了好半晌，车夫终于慢慢挺直了腰板，他赶车的手势很娴熟，方明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了那根鞭子上，又落在马背上，最后转到车夫的半张侧脸上，她看得浑然忘我，车夫却担惊受怕得半死，要不是还得看路，估计他都想把脸埋进脖子里了。

　　马车漫无目的的往前跑，经过一段漫长的林荫山径后，她们面前豁然出现了一片蓝天白云的倒影，风乍起，天容云影被摇碎了，散落在波光潋滟中，过一会儿，等风一停，比最漂亮的宝石还蓝得纯粹的镜子又恢复如初了。

　　马车早已停下了，两个小丫头心潮澎湃地爬下车，杜秀云落在最后。

　　方明瑕看她们跃跃欲试的表情，道：“你们两个自己去玩吧，我来照顾小姐。”

　　丫鬟们一致转头看着主子，杜秀云喘着气轻抚胸口点了点头，“去吧。”

　　湖岸草深且密，极目望去开满了红红白白的小花，野趣十足。

　　方明瑕找了一块隆起的高地，一通乱踏，野草被蹂躏得歪七扭八，她拍了拍地说：“这儿阴凉，坐下吧。”

　　杜秀云小心翼翼地提着绣裙慢慢走过去。

　　这块地视野极好，居高临下，又有浓密的树荫，抬头眺去满目清凉尽收眼底，恍若人间仙境。

　　正当风清云静时，方明瑕却突然开口叹道：“湖上西风急暮蝉……”

　　杜秀云一怔，蓦然回过头来，眼底布满疑云，“你……”

　　方明瑕开门见山道：“蝼蚁尚且偷生，为何小姐却自伤己身？”

　　杜秀云霎时脸白似纸，过了半天，才僵硬道：“方大夫说笑了，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方明瑕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你再这样继续下去，不出两年，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深藏心底的秘密一朝被说穿，杜秀云既生气又害怕，两下里一激，身体就抖起来了，可即使这副模样，倔脾气却改不了：“你知道什么，我不这样做，怎么能活到现在？”

　　方明瑕忙安抚她，“小姐别激动，担心身体。”

　　杜秀云喘了一会气，渐渐平静下来。

　　方明瑕看着她，“既然这么辛苦，为什么不离开呢？”

　　“离开？”她自嘲一笑：“我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可以去哪里？”

　　方明瑕却说：“你有金嬷嬷，还有玲珑锦绣白露秋水她们，你们可以找一个地方，自立门户过安稳的生活，难道不比待在这儿强？”

　　杜秀云红了眼睛，“你不过是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方明瑕沉默。

　　杜秀云却越说越急，“我走了，表哥怎么办？在这世上，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难道叫我从此不再见他吗？我办不到……更何况姑妈当年对我说过……我和他……”她忽而脸一红，不再说下去了。

　　方明瑕见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暗叹了口气，“你如果真为他着想，那就更不应该继续那件事了。”

　　杜秀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中直转，良久才哽咽道：“我也不愿意，可我身边那么多人盯着，我有什么法子……”

　　方明瑕道：“为何不把事告诉他呢？我想他不会让你为难的。”

　　“不行，”杜秀云慌得直摇头，一把抓住方明瑕的手求道：“不能让他知道，我求你了，方姑娘，千万不能告诉他。”

　　方明瑕看着这个泪眼朦胧的姑娘只觉得满心无力，这一刻，她不知道是该成全这个可怜的病人，还是该遵从自己医者的操守？可在那双盛满痛苦的双眼注视下，最后她还是心软了，“我可以答应你不说，但是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杜秀云点头。

　　“从今日起，你不要再吃那个药了，我会另外开个方子给你……这样，或许可以多活几年吧。”

　　杜秀云泪流满面。

　　临近中午，她们回到在水山庄，方明瑕在房中坐了片刻，不等下人们送来饭菜又策马离开了。
　　她一路狂奔，十几里路眨眼就过去了。

　　远远的看见城门，才慢慢收紧了缰绳，缓缓踱步过去。

　　早上故意拉杜秀云出门时，高管家的态度已经让她察觉到了些问题，恐怕自己的行踪从进入京城后也一直没脱离过某些人的掌控，或许她的身份也早已经被察觉，对方一直藏在幕后，只等她自己来一一暴露目标。

　　看来李将军府是不能再去了，三师叔又被关在天牢，手里的两封信该怎么办？

　　方明瑕心里装着事，没有注意到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富春楼的小二林子却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了她，想到自己因为她受的委屈就气不打一处来，两眼一瞪就冲上去拦住了她。

　　“站住。”

　　方明瑕吃了一惊，忙收紧马缰，就怕黑马受惊之下伤了人。

　　她认出林子，觉得情况有些莫名其妙，“小二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子恨恨地看着她道：“你这个丫头胆子不小，上次在我们富春楼吃了霸王餐，现在居然还敢出现在这。”

　　方明瑕皱眉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不记得我白吃过你家东西？”

　　林子一下拉高了嗓音，“你敢否认，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九天前你在我家点了一碗白雪芙蓉露，没给钱就跑了，害得我被掌柜的骂得狗血淋头，还被罚了半月月钱……幸好老天有眼，你自己送上门来，”说着就去拉方明瑕，“你给我进来，当面跟掌柜的说清楚……”

　　方明瑕双眉一锁，旋身躲开了他。

　　林子只当她要逃，心中一急，便整个人都扑上去了，但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抓得到方明瑕，这一下就直接扑到了地上。

　　此时，富春楼的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大家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见他们上手了更是在旁鼓噪得起劲。

　　一些人说：“快起来，可别怂啊……”另一些却取笑：“连个丫头都对付不了，还是不是男人……”

　　方明瑕很无奈深觉此地不宜久留，便想策马离开。哪知还没动作，左腿就叫人抱住了，她大吃一惊，低头一看，顿时又气又难堪。

　　围观的群众见了此景全都哄堂大笑，对他们两个指指点点。

　　林子市井出身，豁出去了可以不要脸面，她可是清清白白一个黄花闺女，大庭广众之下岂能受这样的羞辱。

　　方明瑕怒不可遏，厉声喝道：“放开。”

　　林子趴在地上嬉笑道：“你说放就放？那老子的面子往哪搁？”

　　方明瑕眸中冷光一闪，抬起右腿就要狠狠踢过去，却忽然有个白胖的中年人又冲过来。

　　只见那中年人一冲过来就指着林子骂起来：“混账东西，还不放开人家姑娘。”

　　林子一愣，旋即回过神就兴奋起来，他一骨碌爬起来，指着方明瑕，“掌柜的你看，这丫头就是那天我说的吃白食的那个。”

　　没想到富春楼的掌柜非但没有夸他，反而瞪圆了眼珠臭骂他：“混账，你不去楼里伺候着，跟这耍什么猴戏，赶紧给我滚回去。”

　　林子被骂懵了，他想不透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委屈地想哭，“掌柜的……”

　　白胖的掌柜不理他，让人把围观的路人都驱赶走，他自己低头哈腰的给方明瑕赔不是，“都是鄙人治下无方，让姑娘受委屈了，回头我一定会严厉处罚他。”

　　方明瑕冷冷看了他一眼，拔腿就要离开。

　　掌柜忙上前说道：“姑娘请留步，我楼里有两位客人想见姑娘一面……”

　　方明瑕直接绕过他继续走。

　　掌柜急忙跟上去，“姑娘……李将军家的公子可不是寻常人说见就见的……”

　　方明瑕停住脚步，蹙眉问：“你说李公子要见我？”

　　掌柜微一颔首，说：“请姑娘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