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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锲子 你既然身而 ...

  •   “咚——咚——咚——”

      城外头的钟声依约而响,三声,恒远悠长。

      六月间,热火忽临,蒸得街边小巷悬挂门楣上的匾额都几乎滴了水。狗吐着舌头哈哈,人也跟着哈哈,放在门口吃饭的东西狼藉不堪,却也懒得收拾,只拖着湿哒哒的身子回到屋里躺尸,再不想挪动一步。

      唯一两个热闹的去处,除了每日定点钟声撑起来郊外寺庙,也只剩一个十八楼了。

      十八楼二楼间的包厢向来是不外租借的,余小小却有这本事。刚落座,便素手芊芊挥退了侍奉的众人,下头锣鼓声骤起欢天喜地,她垂着脑袋转着杯,眼神一阵虚过一阵。对面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清雅俊秀的男子,发髻不乱周身气场更是不乱,他琢磨了下,一挥袖,便把大敞的雕花木窗给关了个严实。

      钟声杳于寂。

      余小小眼睛朝他处一转,轻声道,“这是寺庙钟声。”

      “钟声闻,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若是由着钟声引路地狱阿鼻,那才叫罪过。”

      余小小手指轻蹭着杯,敛下眼眸沿独自轻笑。

      这世上有一种女人,素面朝天都带着一股子邪魅。余小小就是其一,且吸收贯彻了这等邪魅发扬光大,她的职业是老鸨,名下有一家勾栏,院为贱,楼为贵,她却偏偏定个了名号叫乞园。乞园有酒有茶有菜,有花有舞有美人,老板娘却喜好跑到外头宴请宾客,每每事一外传,厨房的掌勺就举着菜板杀到前堂抱着柱子哭,没活路了,老板都嫌弃自家的菜。

      男子看来是相熟的,直接问道:“这次又得躲到寺庙旁的竹屋去了,三天两头地后院起火,佛祖看你都是亲切。”

      诸天神佛,看谁都亲切,灾祸忽临时候,却又不能更加生份。

      余小小一身红衣端坐,没回话,阑干旁正是个观赏台下南腔戏的好位置,茶博士玩弄沏茶的把戏斟上两杯香片,后头两列四个聘婷的美人各端着四样点心,拉起碧纱罩,那味道香的实在,硬生生地把神游的余小小给回了魂。

      “好香。”嗓子脆生生的,金玉样。

      黑衣男子面上波澜不起稳坐如山,仿佛面前没有美人也没有美食,跟个活菩萨似得。

      余小小抬眼,抿唇一笑,“我家园子虽好,却是不兴得请戏班的,今日这十八楼的戏台子被自家包下了,演的是这十年来最流行的话本子,囚龙记,可听说过?”

      男子捧杯的手一顿,“囚龙记没听说,但我等身为妖精,循例祭祀龙族,关于龙族圣物囚龙环佩我还是知晓些的。”

      他两人的目光向下望去,正见刀光一闪,一道鲜血飞溅着划过了立在台上的门匾,邹府二字,金字写得实诚却照旧被拦腰而劈,瞧着都让底下看客一阵唏嘘。

      余小小指挥着那几个端菜的美人,“肉食放在他那边,我这儿全摆上素宴。”感受到了旁边存疑的目光,脸上立刻开出朵花,羞一样地娇,“我开始食素。”

      男子冷哼一声,“兔羊肉皮,焉能文虎狼之心。”

      “虎狼?”她的瞳孔立刻尖成了针样,“我可是毒蛇。”

      “有何不同?毒物行善,何人能信?”

      余小小一听,给乐的不行,挑起眉头反问道:“你与食素的我有什么不同?日日积善,护人性命,旁人不知晓的当你是救世英豪,但若是妖精的身份被揭开了去,他们可还信你是真心行善?可还会惦念你对他们的功德?”

      “原来是朝我挖了个坑,”男子拿茶盖撇了下碎末,这茶水黄浊,里头浮浮沉沉的也不知道哪几片是新茶哪几片又是陈的,“这事你我争论了也不下百次,我既然一意孤行你又何必再问。”

      这男子是个妖精界的异类,又偏偏是她余小小唯二的两个亲人之一。同住在井口的时候,他便喜爱诵经参佛,近几年更好,直接仗着一身本事出去行侠仗义当个蒙面大侠。若不是有一次她从他身上嗅到了还未来得及抹去的血腥味,他恐怕能瞒得地老天荒。

      当时他给出的理由是人性本善,即是相见,不如助他一臂之力。

      事到如今,余小小一想到那句人性本善都还想冷笑:“婴孩吃了母乳就会吃肉,可不是恶念作祟?小武,你该知道我把你叫到这来想劝说的是什么。行侠仗义为了善念也好,单单积累功德也罢,于他们是善,因为救人一命;可我等族类却是立于对立,你于我,便是大恶。”

      男子抿了口茶,目光向下专心致志地看起戏来,不愿再多说。余小小轻叹一句,“今日你难得到陆上来,我却是要把你拘来此处说道说道,就算是常年闭于乞园,我也能听到些不利的风声。”

      男子老神在在:“夜路行的多了,不用灯笼都知道下面的路该如何行进,走进你摆宴的酒楼,顺道而已。只是这茶水老板不地道,这茶水,泡的不行。”

      余小小抬眼看过去:“不地道,哪里不地道。”

      “陈茶和新茶放在一起,你能分的清吗?”

      话至一半,两人忽的眼神一动同时撇向窗外,余小小鼻尖颤了颤,远山似得黛眉狠狠一簇。男子的反应则是更猛一些,身形一晃,倒在纱窗上映出的影子都虚了两下,女子却快了一步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外头正进行着一场大灾难,两人嗅觉灵敏都早已察觉,可惜心思并不相同。

      余小小念着男子想插手救人,男子也察觉到了友伴毫不掩饰地阻拦,一瞬间就明白了道理,眼神低低饱含威胁:

      “你!”

      “嘘~”

      余小小唇角荡开笑意,眼神朝窗户那处望去。她今天是一定得把人拗回正途的,便只能做出大一点的动静。

      一根葱玉似得指头勾出了纱外,丹蔻一扭将帘幕撩起,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东珠划着蹭亮的弧度一下子射了出来,铛得一声,砸响了悬挂在包厢上头的青铜铃铛。

      热闹一下子停了。

      这便是十八楼不成文的规矩了。

      这第二层的每一间包厢中,从顶端中央延伸出一条红酸枝,上头未经雕琢,跟一砍下来就急忙着运到这里挂起来似的,一直搭着轻纱给延出了窗外,而那最末端的尖尖枝梢地方,有一个用红绳穿着掉下来的青铜铃铛,上头斑驳掉漆,却是精巧可爱。每一只的青铜铃铛都离了宾客位置十二尺三寸,宾客倘若看上了台上人,便要用自己身上的宝贝去敲响自己包厢对上的铃铛,若是敲不中,那宝贝掉了下去,谁捡到便是谁的;若是敲中,那便要用百倍的价格包下这一场戏请台下人观看,且留下腰间环佩,悬挂在十八楼门口单独辟出来的一块白漆的泛仁墙上。

      人,可以带走。

      这是十八楼的点花牌,那十八个青铜铃铛,便被人们称为点花铃。可惜这么个规矩,执行的人却是不多,满打满算也不过门口一堵墙上挂着的铃铛数量,究其原因,一是因为十八楼楼所请的戏班子本就是天下盛名,若再以百倍的价格包下,财力可不是谁都能负担起的。二是,也没有多少客人,能如此精确地砸到那么个远距离的小铃铛,就算能砸到,也不一定砸的响。

      楼中管事之人站出来,一楼的平民都齐齐地朝二楼包厢唯一亮着灯的地方望来,众目睽睽之下,压力几乎让人不得动弹。

      管事朗声道:“余姑娘倒是我们楼里的稀客,二楼贵宾眼生的您可是头一个。也不知台上的儿郎哪个这般福气,能入得了乞园园主的眼?”

      包厢里,男子压低着怒气的声音也是低低地朝她说道:“莫要阻我。”

      余小小坦然地接收了四面八方的注视,微微一笑,酥了半个楼的魂,“楼有新客,倘若切合心意,便是能成回头客。”

      “承了姑娘的吉言咧。”

      目的达到,小武已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现出身形,以妖精的身份去人间行侠仗义。她随手从袖袋里一掏,满满一袋子的东珠隔着锦面都是泛着幽光,一眼就知道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被啪嗒啪嗒地从二楼倾倒下去。

      余小小紧接着随手朝台下一指:“就他了。”

      她是真随意,众人却道是放荡形骸潇洒肆意。男人们已经按捺不住,想着她身后的乞园,春光一梦是多少醉人。

      男子被阻了事,在一旁牙酸着添堵:“你倒是大方。”

      “能让你回归正途,一袋子东珠算什么?”

      台下一楼的看客没那个权力金钱坐上二楼包厢的位置,一介平民,能干的不过是疯抢被掷下的珠宝。楼中的管家领着余小小随意一指的小子下去洗刷,整理好换上鲜亮的衣裳,再被送去主人家。

      一切有条不絮,却一下子出来个搅局的。边角上的一个丫头却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扯开嗓子嗷呜一声就哭了出来:“求余姑娘发发善心,把奴婢也买走吧。”

      管家一愣,上来一步就是一个大嘴巴子给抽了上去:“没规矩的东西,给我拖下去。”一声令下,周围几个同台的壮汉一下子就把小姑娘给围了起来。

      丫头却跟钉在原处不动一般,撒泼打滚地四个壮汉都奈她不得,余小小看了男子几眼,把这几人屏下,有些好奇:“你做什么偏要跟我走,我虽然只做男人的生意,却得有女子的菜盘。”

      那丫头只顾磕头,声音梆梆得响,跟走街窜巷得了货的人贩子。

      余小小道:“算了算了,你在这也说不出什么,既然想自己入这个火坑,那也怨不得我了,”她便扭头对着管家说道,“劳烦管家的,给我换成这个丫头吧,泛仁墙的名号我先去写着。”

      余小小想得好,人有长情,小武经历了这一次的视而不见便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可那男子却在下楼时候暗搓搓丢下了一句话,“你阻我行动,又轻易许人,不怕双手沾了血腥?”

      “血腥这东西,黏糊糊的,粘在手上难过,”余小小轻声道,“像我们身份尴尬难容世间,当个过路的看客就好了。杀人犯找不着我们,青天也轮不到,被人问起直说没见着,安安稳稳过下日子。”

      男子感叹道:“可惜啊。”

      “可惜什么?”

      男子微微一扭头,朝了别的方向望去,“可惜人家就是冲你来的,又有什么办法?”

      余小小道:“外头的血腥味可是散了。”

      “跑到这楼里来了,”男子道,“浓厚的,新鲜的。”

      这男人的话总是有未卜先知的功能,低沉的话音刚落,之前主持大局的管事便从男子注视着的方向小跑了过到这边,礼数周全地先向男子和余小小行礼,再搓手弓腰一派愧疚模样:“余姑娘,您刚刚挑中的丫头,没了。”

      余小小一愣,皱着眉重复了一遭:“死了?”

      管事更加愧疚:“许是兴奋过头了,走路咔着脑袋被上头没放平的改锥一下子给戳到了脑袋顶,死了。”

      听着条理清晰有根有据,就是实在太过巧合,巧合地连余小小这种见多识广的老东西都不敢置信:“还有这么巧的事?”

      管事的点头哈腰:“是,姑娘若是在意损失,可从我们楼里头再随便挑上一个,倘若姑娘觉得这血灾来的晦气,我十八楼定全力弥补好姑娘的损失,大马路上看见了哪个中意的,由我们出面给您买回去。”

      余小小被逗得直乐:“说的跟我像个强霸民女的乡绅豪官似得。”

      “若是有乡绅豪官有姑娘十之二三的气度,小的肯定第一个贴上去。”

      余小小笑叹:“怪不得十八楼满地的客呢,为首的这样嘴甜,底下人肯定一个个紧贴着学。罢了,那丫头想来也是与我无缘,就换做我之前定下的那个孩子吧。”

      管事的领命而去,乐的颠颠的,加上喜欢穿一身红衣,瞧着就很喜庆。

      余小小也是乐的,她行事人家走的都是大家闺秀的做派,笑不露齿行不动裙,就算是看着欢喜无比,也是要拿着张帕子挡着脸笑,几对上菜的端水的美人婷婷地穿过两人,衣料的熏香已经是浓的刺鼻,真是能盖住任何的气味。

      “这边的奴才还是很讲究的,”余小小感叹,“不光是步子轻身段稳,就是衣裳也是统一的黑红样式,看着端庄,也很耐脏。”

      余小小手里有个园,所以着重在酒楼规划,那男子却是冷笑一声,对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还是别再来十八楼了。”

      “为何?”

      “为何?”男子继续冷笑,笑得阴测测寒森森,鸡皮疙瘩能顺着背脊掉下一堆,“你看不出来吗,这楼里边,连个丫鬟都是卖假茶的,陈的新的混着给你看,哪儿能分清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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