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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   长生蹲下身去拍她的肩膀。
      “你猜这是什么?”

      她把麒麟珠递到柏寒面前,想要安慰她。茫茫夜色中,珠子散出若隐若现的微光,灼目的赤色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长生将麒麟珠放在柏寒掌心,用力握紧她的手。
      “我拿到它了。君侯有救了。”

      柏寒看着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她的脸色发白,手亦是冰冷的,执拗着又去磕头不敢再看长生的眼睛。
      “主子……”

      长生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以往就是再难捱的时候,柏寒也从不会这样。她并非长生那类感性的人。身为一个女子,一没有天阙世家那般得天独厚的优势,二没有君侯这等高人指点只靠战场厮杀,能有如今的造诣实属难得。
      她吃过的苦,怕是不会比长生少。有很多次,都是她的坚韧给了长生咬牙苦撑的希望。

      “发生什么事了?”长生问道。
      柏寒的身体有些颤抖,前额紧贴地面不肯起来。长生看见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泥土里。

      她直起腰,朝柏寒身后看去。大公子带着一帮人站在不远处,脸上表情十分凝重。
      她感到呼吸有些不顺畅。
      “是不是阿生?他情况恶化了?”长生一把抓住柏寒的手臂,“还是,还是玄冰没用了?没关系,我已经拿到了麒麟珠……”

      柏寒几乎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地回答。
      “主子,奈何船被毁了。”

      长生愣了足有两三秒。
      “不可能。鬼手蔺的船从不上岸,外人即便要找到它都难于登天……”
      “主子!”柏寒猛地打断她,抬头,有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坠地。
      “什么都没了。玄冰没了,君侯……”她咬了咬牙,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用辞。她生怕再多说一个字长生就会撑不住彻底崩溃。

      长生的眼神开始变得慌乱。她仍是不相信,盯着柏寒良久,又去看大公子。两人隔着这么远,大公子却忽然害怕了她,躲躲闪闪逃避她的视线。末了,干脆微闭双眼,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用力甩开柏寒折身去找大公子的马匹。
      “不可能。非我亲眼所见,我一个字都不信!”

      她双眸已是冷得骇人,完全没了理智。柏寒见状起身拼命拦她,被她一脚踢中肋骨,仰面倒在地上。

      能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
      柏寒知道君侯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不会更不可能撒谎。可长生就是无法说服自己,也许阿生随沉船落水,也许他被潮汐推上了岸,也许奇迹会发生有人正好路过救了他。
      她没空去想那是忘川的往生之域,也没空分析到底是谁毁了奈何船。她满脑子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赶回忘川去,不管来不来得及。

      可她甚至都没能摸到拴在木桩上的马缰绳。她忽然觉得双腿无力,一手捂紧胸口,靠着树干就倒了下去。视野变得模糊,低垂的夜空不停在眼前盘旋,她茫然向四周找寻,看见大公子啪地一声合上了那把黛青折扇。
      这味道她还算熟悉。是一种能让人忆起过往的迷香,名叫前尘。大公子喜欢藏一些在扇脊中防身用。

      所有的不甘与愤恨都逐渐化作泡影,疲累夺走了仅存的意识。透过一层浅薄的水汽,她看见雪发玉容的翩翩公子站在那儿,逆着阳光,他脸上的笑容足以令所有人心折。

      “阿桃,你在写些什么?”
      他好看的手指翻开册子,细细念道。
      “有匪君子,如圭如壁……”

      长生微微扬起唇角,阖上了眼帘。

      ***

      魏国金城,踏雪垆。

      北境以北,便是在春夏季都少有炎热天气。到了寒冬,漫天大雪能延续长达小半月。
      不过好在这里与西北异域接壤,商贾辐辏,货市林立。尤以名冠天下的,当属昼伏夜出的金城鬼市。

      踏雪垆,便是鬼市最大的歌舞教坊。因地制宜的,坊中多异域女子风情万种。那里来往接待的大都是千金豪客,每到岁末花魁游街时,能引得万人空巷,丝毫不比大晋王城点绛唇差。
      长生是在踏雪垆最大的一处阁楼里醒来的。她在榻上躺了三天,听着外面笙箫太平,嬉笑嗔语,少女时而追逐着跑远,地板响起一阵似有若无的脚步声。
      她一日三餐不少,温补的药膳也按时吃。只是柏寒每次同她说话,都感觉像是对着空气一样。她明明在听,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回答,却让人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奈何船被毁的同时,歧不言也不见了。
      没有丝毫预兆,也未曾留下书信。有人说事发当天,见他雇了摆渡人驾船驶入忘川。他本就是个外人扎眼得很,这样的巧合由不得大公子不多想。
      坏就坏在鬼手蔺和两个药童不知去向,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

      大公子也问过长生,是否怀疑过歧不言。长生想了想,还是摇头。
      仿佛在她记事以前,歧不言和君侯就已经是故交了。隔三岔五的,歧不言总能找到机会下山,想办法给长生带些新鲜玩意儿。八卦玲珑锁,星辰十方盘,都是他在天宫藏经阁比着书中记载还原出来的。他轻易不愿推算长生,他告诫她人性复杂变化多端,即便能够推演出这一刻,也无法预料未来的走势。

      有时君侯不在,他也会净手抚琴,弹出的曲子十分惊艳,竟也不比君侯逊色。
      只是后来她日渐长大,冥冥之中对待他二人的感情有了微妙的不同。从那以后,他来访的次数就渐渐少了。再后来他成了一宫之主,只在年末才会下山一次。见了君侯,也总是摆阵起卦,鲜少论及其他。

      出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长生都在迁怒歧不言。她责怪他知晓天机,为何料不定君侯会有杀身之祸。有时喝得烂醉,还污他有意隐瞒居心叵测。他只听着,从不为自己辩驳。他好像从来都是这样沉闷的一个人,悲喜与他无关,生死也从不在乎。他独立红尘之外漠然旁观人世烟火,连一声感慨都不曾发出。

      “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一袭红裙曳地,仍像初见时那般簪花绾髻,眉眼处有妩媚的水波光转。
      思绪就这样被打断,长生却仍临窗跪坐,一动不动。风和日丽的天气,几个少女贪玩在水塘边放起了纸鸢。更远处,临水亭台里胡人奏乐,舞姬旋转脚铃响个不停。
      眼前的世界一如昨日,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见她如此,身后女子便顺着榻沿坐下了。她靠近长生发现她散乱身后的头发,便从妆台上取来一把篦梳。
      “我近日得了若羌族的发油,又加了一味何首乌。染黑了头发,颜色遇水也不散的。”

      她缓缓将乱发梳理整齐,动作轻柔,倒与她往常形象不甚相符。长生总以为她单靠一人就能撑起偌大的点绛唇,绝不会是个柔软性子。
      “红颜弹指老啊。”她又感慨了一声。

      长生忽然道:“你不恨我么。因为我,点绛唇没了。”
      “没了点绛唇,我才会有踏雪垆。正所谓有失才有得。”
      “总也恨过吧?哪怕只是一秒。”

      凤娘将篦梳在发油中浸泡,一种奇特的香味弥漫开来。
      “我从不因恨去做傻事。这样的蠢货,你我见过得还少?”

      当然不会少。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那些雇主与他们一心想要铲除的目标,大多都难逃一个恨字。
      长生不是圣人,自然也会恨。她呆在踏雪垆这些天,一边希冀君侯平安无事,一边在心底也燃起无法磨灭的恨意。
      只是她很快就释然了。

      她叹息:“回想这么些年,因果自有天成。这大概就是报应。”
      从她踏上这条不归路的那一刻起。
      从她第一次用匕首戳进跳动的心脏。
      从她义无反顾选择阴谋诡计,却听见沈未卿说,你想去哪儿,我陪你。

      她真的做错了么。

      她疲惫地收回视线,不再去看窗外的繁花似锦。
      “那些不愉快的,不提也罢。”凤娘适时切换了话题,“你在踏雪垆也住了这么些天,该知道我凤娘从不养闲人。今晚的百鸟朝凤,你去领舞吧。”
      长生的神情确不像听进去话的,只微微点了下头。
      见状,凤娘也感到万般无奈。知道强求不来,暂且让她顺其自然了。

      当晚伽罗盛宴,是入夏以后鬼市最热闹的活动。长生在屋中上妆,因是领舞,凤娘忍痛割爱将那套价值连城的鲛珠冰绡拿给了她。柏寒也换上了他们瓦刺族的服饰,有姑娘忍不住来凑热闹,纷纷趴在窗边偷看今年的领舞是谁。
      她正执笔描眉,忽听外面吵嚷起来。有人气喘吁吁奔走相告:“前堂楼里来了位高人!”
      “高人?什么高人?”
      “你激动什么,鬼市从不少高人吧?”
      “就是就是,你少见世面,还这般大惊小怪……”
      那人急了:“不一样的!他会幻术!”

      长生一下子愣住了。柏寒显然也听见了那个敏感的词汇,一脸难以置信看向长生。
      只听外面那人又道:“我亲眼所见,他用内力凝水成冰,幻出一朵五瓣桃花。当时在场所有人都傻掉了!”

      话音未落,只见房门哐当一声大开,长生几步冲进人群:“你所言当真?”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只敢瑟瑟点头。长生拽起她头也不回地下楼:“带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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