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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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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假戏真做的温情也不过眨眼间。
扶苏眼中忽然寒芒飞闪,朝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长生只觉不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侍卫迅速抽刀,一刀便刺进跪着的兰心二人胸膛。
在场所有人都吓傻了。那利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血淋淋顿时铺洒一地,几个嬷嬷当即腿软站不稳,以十分可笑的姿势摔倒在地。唯有贵妃还在强撑,晋帝不说平身,她便一直端着姿势跪在那里。
长生没想到扶苏会这么做。五日来朝夕相对,扶苏的儒雅温润惯有君侯遗风,若非亲眼目睹,她绝不相信这样的人竟也有视人命如草芥,冷血残酷的一面。
她有些失控。眼见兰心就在不远的地方倒下,她箭步而上伸手接住她,那血淌在她手上,染在她衣袖,让她如芒在背,不得心安。
“对不起。我害了你。”思索再三,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些。
兰心的心地实在单纯。毕竟她年龄尚小,虽然在张五爷宅院里备受折磨,却还是保住了难能可贵的善念。
这是长生最喜欢她的地方。人生苦短,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熬不过去的,诸如贵妃此类,满眼望去比比皆是。就算长生自己,又何尝不是被执念所累,渐渐失了自我。
这数不清的难熬岁月里,她最怕连累旁人。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如同天宫中人的训诫,逆天而行乃大忌。为了让君侯起死回生,她便是置身地狱也无妨,可旁人不该为此送命。
譬如兰心。譬如柏寒。譬如歧不言和大公子,她身边的所有人。
上天若要罚,罚她一人就好。
兰心张了张嘴,却吐出大口鲜血。她艰难抬手去抓长生的手腕,断断续续道:“姑娘……我记得你的恩情,我……没有出卖你。”
说完这句话,她便仿佛了却了心愿,一下子断了气。
真是应了这个世道。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长生缓缓将她放下,抬眼,看见扶苏一直在注视她。可他眼中并无半分悔意,眉头虽微微皱起,却是因为担心长生。
贵妃还在跪着。不动也不说话,更像是置身事外气定神闲地做一个看客。
凝重的沉寂几乎要将长生压垮。此时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她走得很急,跨过大殿高高的门槛时还踉跄了一下。
她那穿金缀珠的贵重礼服上染着不少鲜血,一路惹得众婢女太监纷纷侧目。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扶苏是在何时追上她的,她意识到是扶苏扳回她的肩膀关切地问她怎么了,她猛地甩开他的手。
“为何滥杀无辜?”
“你以为不害旁人,旁人就不会害你?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扶苏仍是温声细语,却很坚定,“她二人只要活着,就是对你的威胁。”
长生冷笑:“那凤阳郡青楼里个个得知此事,你可是要屠城?”
“一切罪孽,朕自会背负。朕只要你此后无忧无虑地活。”
“我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我能保住她们,也能活……总会想出办法的,我能想出来。”
扶苏被她说话时的样子吸引住了,眼神有一瞬的失神。他垂眸,浅浅笑了一声,语气中却满是无奈。
“朕曾经也像你这般自信。自以为能匡扶黑白,拯救天下人。可事实往往是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扶着长生的肩膀,又道:“再不多时,朕便能在朝堂上彻底架空梁门,到时你便摆脱梁公挟持,不必再受他们迫害。贵妃便是拿此大做文章,也伤不到你分毫了。”
长生盯着他,良久不曾言语。她很焦灼,只要看见扶苏清澈见底的瞳孔,她就格外焦灼起来。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扶苏又是笑,回答得更是风轻云淡。
“朕喜欢你。”
简直放屁。那眼神就跟前日他说“朕喜欢竹之高洁”一般无二,真当她跟宫里那些长膘不长脑的妃嫔一样白痴吗。
长生没有拆穿他,回到芳华殿,却当着他的面哐当一声关了殿门,拒不见人。
扶苏非比常人的耐性在这种事上竟也不少半分。他仍是日日来,长生不开门,他就站在殿外。有时抚琴,有时吹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多都选了君侯的曲子。夜里顶着冷风,他也要站到亥时,尽管老太监一遍遍催,他必是站到时辰才肯走。
宫中流言四起,听说甚至惊动了老太后。为此扶苏和太后闹得不欢而散,太后要传召长生问话,却被扶苏给压下了。紧接着,他将多舌之人尽数查办,砍了几个內侍官的脑袋以儆效尤。事态一下子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便是大家对梁绾月身世不甚信服,也都不敢妄自议论。
坊间很快就有说书的将宫中之事编成戏词,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这倒也不奇怪,扶苏大寿当日就说过,梁绾月乃一代倾城佳人。顶着这样一张脸,想低调怕是也不成。
不过长生起初只是想试试扶苏能为她做到何种地步。抛开个人成见不谈,他起码还是个皇帝,借他之手能办不少事。可她没想到,这一等竟然等来了萧皇后。
小皇子刚到了会走的年纪,自然对什么事都格外好奇。他路过芳华殿的鸟语花香,被一双蝴蝶吸引,眨眼就蹿了进来。
他是嫡子,身边下人自然傲气些,芳华殿太监婢子拦他不住更不敢拦,只得任由他跑进来。
于是顺理成章,萧皇后见到了闭门多日的长生。
与贵妃相比,她更像是个深宫妇人。不知是因为年长,还是因为衣着色彩太过暗沉,一眼看上去她比贵妃还要显老。长生见着她时未来得及梳妆,披头散发不施粉黛,但便是如此也有她望尘莫及的清丽脱俗。
长生跪地叩拜,衣裙如折扇在地板上摊开。萧皇后显得平易近人,伸手扶她起来,拉着她便一同坐下了。
“绾夫人比寿宴那日看着憔悴了。”
长生愁绪不展,坐下了也是发愣,不怎么说话。萧皇后不亏是吃斋念佛的,心善又软,温声劝道:“贵妃性子傲,你得宠她难免不服气。你在她那儿受委屈是必然的,何苦要跟陛下使性子?”
长生眨了眨眼:“臣妾不敢……”
“你呀……”萧皇后笑道,“你还年轻,不知后宫深浅,一味使性子向来是没用的。人言可畏,莫要将那污你身世的流言不放在眼里,小心日后它会要了你的命。”
这倒真是个耿直性子,什么都敢说。不过如今她位居皇后又刚有了嫡子,言辞犀利些也是能够理解的。
长生轻柔柔地听她说话,又不时表现出对她育有嫡子的艳羡。终于送走了这位不速之客,转身便叫柏寒去联络湘九。
第二日,乐府派人送来为长生特意打造的焦尾琴。那小太监郑重其事将琴放在桌案上,一抬头,毫不避讳和长生对上了眼。
“娘娘近日可好?”
是归有期。这混小子越发胆大,装太监也不学学人家捏嗓子说话。长生双眸一凛,示意柏寒退避众人,将殿门紧紧关上了。
她随手拨弄琴弦,淡淡道:“这琴做得倒快。可不知乐府上下用心了没有。”
“娘娘吩咐的事,不敢怠慢。”
长生指了指隔壁墙面,又指着自己的耳朵。算这归有期聪明,很快就懂了长生的意思。
实在是这些天久久处于风口浪尖下不来,这芳华殿怕是里三层外三层被不同势力派来了不少眼线。
“既然如此,你便同我说说,这把琴妙处在哪?”
归有期笑了下:“娘娘一弹便知。这琴腹出声更脆,当为一绝。”
长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琴腹。知道情报密文藏于何处,长生便命柏寒立刻送归有期出去。这种地方,少呆一时便安全一分。
归有期随柏寒行至殿门处,动作一顿,转身又朝长生跪下叩首。
“娘娘保重。”
他只叩首,再不看长生。长生皱了皱眉,只觉他不该在此时拖沓,忍不住斥责:“快走。”
他起身,刚见柏寒打开殿门,就听殿外传令小太监清脆的一嗓子:“皇上驾到——!”
三人交换了下眼色,立时反应过来,也只能先跪着了。远远就听扶苏的声音传来:“今日无甚要事,朕来得早了……怎么,这殿门?”
他有些猝不及防,竟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才走进来。见着长生,整个人都惊喜了,笑道:“月儿肯见朕了?”
长生心里也是憋屈。肯不肯见自个儿没点数吗,烧高香来的好福气让他还能这么撞上了。
但憋屈归憋屈,图爽快这戏就演不下去了。长生由着扶苏抚她起来,脸上的忧愁更甚以往。
“陛下……”
“月儿,你瘦了。”扶苏又是心疼,像兄长似地摸着长生头顶,转身吩咐侍女,“叫膳房多加几个夫人爱吃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