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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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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齐王看厌了闹剧,一手撑着额头反复按压太阳穴。自从世子负伤而归,这王宫内外就被一连串的事情搅翻了天。他对此也甚是头痛。
可女儿总归还是心头肉。孝淑为了仲无期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又怎能不心疼。
“此事孰对孰错,我们暂且不论。”齐王叹息摇头,满是失望,“仲无期,寡人看重你,才将公主指婚于你。可你呢?堂堂齐国大将军,夫人还未过门,便被一个琴伎鬼迷心窍,你可有想过公主?你可在乎皇家的脸面?”
仲无期沉声皱眉,定定道:“难道为了皇家脸面,就可随意扭曲事实,枉死无辜?”
此言一出满座震惊。就连长生也没想到,他竟会为了这件事公然顶撞齐王。
旁边的齐王后霍地站起身,厉声呵斥:“大胆仲无期,你敢同王上这般讲话,你眼里还有没有大王,还有没有齐国!”
仲无期淡然一笑,缓缓站起身。彼时他眼中毫无惧意,语气亦是轻松的,仿佛积压在心中多年的话今朝都能一吐为快了。
“臣只是未曾想到,同样的事,三年后仍会发生。这大将军,不做也罢。”
随后解开随身那把御赐佩剑,双手并举托放在地。跪下,重重叩头。
“承蒙王上多年错爱。臣愿用毕生拥有的一切,换桃花一命。”
“仲无期,你这话什么意思?”
孝淑公主急声质问,忽然发现齐王看向仲无期的眼神中似有寒芒闪烁,顿时惊慌失措,忙也跑下台阶,跪在仲无期前面。
“父王息怒!无期他定是糊涂了,他不是有意顶撞您的!”
她磕了头,又回身慌忙拽住仲无期的衣角,竟是恳求的语气:“你快别任性胡来,好好同父王道歉,他定会原谅你的!”
说实话,堂堂公主做到如此份上,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了。可她便是到此时也仍未想明白,就算她整个人都卑微到尘埃里,也不会得到仲无期的任何回报。
所有人都没有错。这一切从一开始,都只是因为她爱错了人。
长生终于有点同情她了。只见她用力揪着手中衣角,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口中絮絮不清:“无期,我错了还不行吗?你不要这样……我准许你娶桃花做侧室,我准许你娶她,我再不针对她了,我保证……”
“孝淑!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齐王大手一挥,立时两名侍卫上前,生生将孝淑公主拉开。他冷冷瞥了仲无期一眼,见他如此冥顽不化,已然耐心耗尽,随即道:“你既如此想,我便如你所愿。来人,将罪臣仲无期一并押下去!”
“父王,不要——”
孝淑公主哭喊出声,却已无济于事。仲无期与长生一前一后押出大殿,整个过程中长生一直在观察他,但他仿佛是铁打的心肠,孝淑已为他至此,他却毫不心动,连看也不愿看她一眼。
有时候,长生由衷觉得他无情。准确来说,他更像是狠下心执意如此。因为有不可消弭的嫌隙横在两人之间,所以永远无法对公主抱有哪怕只是对普通人的善意。
长生只恨早些时候没有发现这一点。不过现在也不迟。她自从接到任务便一直歪打正着,也算没白费这么多心思。
两人一路再无言语。阵阵晚风迎面吹来,无端有些刺骨。只听到长生身上的镣铐拖在地面发出聒噪的杂音。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在路上遇见了默如川。
他得到消息便匆忙动身赶来了。身子明显没好利索,嘴唇还是苍白的,有些干裂。他坐在步辇上,被好几人抬着,身上披着厚重披风,期间一直咳嗽不断。
长生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长生。他看着仲无期和她一同被押走,愣了好久,面色越发难看了。
他张口要拦,手却悬在半空,迟疑着未能出声。长生知道他想干什么,满是无所谓地笑了下,朝他微微摇头。
那意思是说,没有这个必要了。
***
齐王有令,罪臣仲无期幽禁将军府。三日后,若未能手刃桃花,便自行了断。
还真是个出人意料的结局。
长生一开始只是想横刀夺爱,可没想过要仲无期死。怎料到最是无情帝王家,仲无期说愿拿一切换桃花一命,齐王就当真让他把自己的命也拿出来了。
她在府中左思右想。实在不行,不如撺掇仲无期和她一同私奔。反正出了齐国,隐姓埋名,四海之内还不是任君逍遥。
不过到了这份儿上她的任务也差不多快要完结了。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仲无期在她的潇湘阁楼上借酒消愁,长生体贴地陪伴在侧。他一杯接着一杯,分明沉默着,却无端有种颇为厚重的伤感流淌出来。
好歹在一起相处了这么些时日,且对他印象不错,最终长生的恻隐之心战胜了人世薄凉,起身将他杯中酒夺去。
“无期哥哥,莫要再喝了。”
仲无期已喝得三分薄醉,被夺了酒杯,便瘫倒在桌子上,嘴里模糊不清地喊着:“阿香……”
显然是个姑娘的名字。看他失魂落魄的神情,长生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喊的是谁。
她扶起仲无期,微有些好奇:“阿香?……阿香就是无期哥哥三年前过世的心上人吗?”
仲无期点头,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她是齐国的孝康公主。才貌双绝,曾名冠邺城。”
道听途说总不及本人讲得细致生动。此时仲无期也再无隐瞒了,将陈年旧事尽数翻开,对长生娓娓道来。
怎么说呢。这确实是个叫人心寒的故事。
孝□□身之母兰妃,是与齐王后同出一族的庶女。生前盛宠无人能及,招致旁人嫉恨无数,很快便红颜薄命死于非命。
是后宫一贯的伎俩。有人在她的安胎药中动了手脚,于是她生下孝康公主时难产大出血。
她死后,齐王后顾及同族情谊,主动陈情将孝康抱进自己宫中亲自抚养。
没想到不过两年,齐王后也诞下一女,便是孝淑。
仲无期师从夫子,自小在宫中与皇子公主一同受教。他常见的光景,便是孝淑顽劣惹祸,孝康为保妹妹主动顶罪。严重时,她被王后罚去婢子处浣纱小半月,腊月严寒,手泡在水中起了疮,却没人敢为她医治。
爹不疼娘又不在,她这个公主日子不好过,却不该凄惨至此。仲无期同情她,暗地里不少帮忙。送药,送吃的喝的,年少力所能及而已。于是两人很快熟识,两小无猜的年纪,自然而然发展成了青梅竹马。
至于孝淑是何时对他芳心暗许的,他自个儿也不大清楚。只记得孝康公主及笄之日他向齐王求亲,齐王大悦,当即为他们指了婚。孝淑得知此事,突然在鸾凤宫发了疯,将她珍藏多年喜爱有加的春燕纸鸢全都拿去烧了。
那些纸鸢是她十二岁诞辰时,仲无期与孝康一同为她亲手扎的。
齐史载,兴元五年,相国与胡人暗通款曲,出卖军机以谋私利。事发,胡人偷袭邺城,攻破远郊猎宫,一时间朝野上下震动,幸而大将军亲自带兵阵前围剿,不出两日便将作乱胡人尽数拿下。
事后两方多次交涉,齐王为天下大局考虑,最终还是与胡人立下和平契约,将在押战俘一一归还。
只不过胡人来犯那一日,恰巧孝康与孝淑都在猎宫玩乐。
恰巧齐王派来近身护卫的禁军都被支走,去给公主猎那罕见的白狐皮。
恰巧胡人翻墙进苑,对猎宫布局一清二楚,直奔嫡公主的寝宫。
恰巧孝淑忽感头痛不已,早早进了内室休息,只留孝康一人在偏殿沐浴。
仲无期说,阿香是投井自尽的。他率兵赶到时,阿香背对着他,连最后一眼也未曾看他便跳了下去。
多么讽刺啊。内室与偏殿不过百尺,孝淑与众婢女太监藏身其中,紧闭房门,生生听着从小护她宠她的姐姐在外面受尽凌.辱,也没想过要拼了命去救她。而她呢?毫不犹豫承认自己就是嫡公主,将那些胡人尽数引开,只想着能拖一时,孝淑就多了一分生的希望。
仲无期说他不恨任何人。危难关头即便是公主也会害怕得失去理智,人性本能只想到自保,这些他都了解。可他就是无法原谅。
当齐王决意和解时,他多次奏请出战,踏平胡城,无果。
不久王宫又开始举办庆祝和解的宴会。满朝文武都向王后公主道贺,吉人天相上苍庇佑,喜乐奏响传遍整个王宫。
孝康的葬仪秘不发丧,除了一旨谥号册封和那些死人要了也无用的赏赐,所有人都好像把她忘了。街头巷尾只记得姐妹情深的佳话,传道史官在书中杜撰的所谓真相,她的死轻如鸿毛,连她最敬爱有加的父王都毫不在乎。
除了一个人。也只有这一个人。
长生听得够了,站起身,换了大碗给仲无期,又在碗中斟满酒。
随后她给自己也斟了一碗。
“今日你喝酒,我陪你。我们不醉不归。”
仲无期却看着那碗酒,僵直了眼神,久久不曾挪动身体。
“吾妻亡故三年有余,每每思及,心如刀绞,恨不能随她而去。”
他闭上眼,有液体瞬然滑落。
“能寻到忘川去,我亦始料未及。只是写下孝淑之名后,我心中便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