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鹿耳酱

18、第十八章

　　“乖女儿，莫要自责。你从小心善，母后怎会不知？若非奸人从中作梗，你又怎会错手伤了川儿？”
　　齐王后一手拿帕子给公主拭泪，见她跪了一个多时辰，小脸苍白，整个人都弱不禁风的，不禁又是一阵心疼。
　　“你也是，你父王消气就行了，你还倔着性子跪那么久……快让御医给你也瞧瞧。”

　　听到此长生也算释然了，心里终于有些明白默如川强大的脑补神功师从何来。
　　虽说一家人肯定同一个鼻孔出气，只是这齐王后也够能丢锅，八字还没一撇就知道自家女儿没错定是奸人所害。
　　那这奸人还能有谁。替罪羊长生是也。

　　齐王后安置好了孝淑公主，才终于腾出手来处理长生。她抬起头，对着台下冷声一喝。
　　“大胆贱民，你可知罪？”

　　长生唯唯诺诺，又是叩头：“回王后的话……民女，民女不知所犯何罪……”
　　“卑贱之躯妄图勾引世子，罪不容诛！”齐王后脸色甚是难看，厉声斥责差点控制不住站起身，“此等居心，死万遍不足解本宫心头之恨！”
　　说完再不容长生分辩半句，只管吩咐殿外侍卫。
　　“来人啊，把这贱婢拖出去，乱棍打死！”

　　一时间，长生只听到禁军侍卫冰冷的铁甲摩擦声，脚步毫不迟疑朝她而来，紧接着双臂便被人强行架起，将她拖向殿外。

　　“等等！”
　　是仲无期的声音。
　　“臣请王后三思！桃花姑娘乃世子万分看重之人，王后若不问事由便将其处死，世子醒来可要如何交待？”

　　侍卫应声停下动作，长生只觉自己如同一滩烂泥被他们重新丢回地上。她抬眼看向仲无期，此刻他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单膝跪地，虽还在强行支撑，语气中的焦急慌乱已是显而易见。
　　“王后千万三思，不过一个晋人琴伎，人微命贱，妨碍到您与世子的关系可就不好了。”

　　齐王后没有立即开口，像是觉得仲无期此言有些道理。见状，长生忙又重重叩头，吓坏了一般：“民女知错了……王后饶命！”

　　长生自然不是真的怕。只不过作为一个柔弱无助的白莲花，这种时候除了求饶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她这张脸长得虽称不上倾国倾城，但却极具欺骗性。多日不施粉黛，又在养伤，初看的确不像有本事魅惑世子的货色。

　　眼见齐王后想要松口，孝淑公主悲恸痛哭，直扑王后怀中。
　　“母后，你定要为淑儿做主啊……莫要被她这虚伪皮囊骗了，是她亲口承认的，她勾引世子不满，还要勾引我夫君……她要拆散我和无期，她要活活逼死我才称心如意！”

　　身为人母，最听不得子女拿命说事。更何况孝淑公主是她亲生，自幼生养在她身边，她十分清楚仲无期在孝淑心目当中的地位。
　　若非如此，她不会由着无甚经验的小女儿独自出宫，更不会这般看重仲无期，不顾孝康之死再度指婚。

　　“你这般讲，本宫也算明白了。也难怪你会气急伤人。”齐王后摇摇头，痛惜道，“你放心，有母后在，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长生知道恐怕仲无期也劝阻不了齐王后了，眼下必须另寻出路。她略微侧过头，一双眼暗暗在人群中搜寻柏寒。
　　之前在马车上两人曾有过筹谋，若在齐王宫有性命之忧，便以仲无期为人质，暂且杀出王宫，待公子默醒后再行事。

　　当然劫持仲无期也是有讲究的。一方面，他定会假意做戏，帮她们逃走。另一方面，他与长生亡命天涯，一路打情骂俏，不小心再生米煮成熟饭，孝淑公主只怕光是想想就要发疯了。

　　只可惜她和柏寒还没对上眼，殿内室的御医就急匆匆跑了出来。
　　“王后……启禀王后！世子，世子爷他醒了！”

　　“真的？”齐王后喜不自胜，也顾不上这乱七八糟的儿女私事了，起身就往内室去。婢女太监满屋的人都随王后离开，孝淑公主不甘心地瞪了长生一眼，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先走一步。

　　大殿顿时只剩下长生和仲无期，两人都还在跪着，一动不动。
　　殿外，柏寒混在人群中，时刻关注着长生这边的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生只感到双膝都跪得发麻了，才见内室有人出来。
　　一个小太监走到长生面前：“起来吧，世子传召。”

　　长生微愣，起身，一个踉跄没站稳，扶着柱子缓了好一会，才觉双腿恢复了知觉。
　　默默瞄了仲无期一眼，他的背影明显僵直了，却还是不动。
　　但长生知道他在听。

　　“公公，不知世子他……”
　　小太监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直接打断她不耐道：“行了别多嘴了。你可真是有福，世子要死要活地喊你的名字，你今日是死不了了。”
　　语毕径自转身带路。长生只得缄口不语，抬脚跟了上去。

　　进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屋内光线很暗，烟雾淡薄缭绕，齐王后与孝淑公主围在床榻前，皆默然拭泪。
　　那情景一眼看上去何等凄然，让长生不由疑惑公子默难道要死了不成。

　　她在床前跪下。刚要叩头，就听床帐内默如川虚弱的声音：“桃子，你过来。”
　　他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长生在榻边。他的脸色确实不好，苍白得如同一张纸，眉头深皱，像是抚不平。长生一靠过来，他就牢牢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长生变了下脸色。齐王后等人虽都依言退出门外，但对长生格外不放心，一双眼就没离开过她。她只好任由默如川抓着她的手，无法挣脱。
　　她打量默如川，无奈叹气，压低声音道：“你适可而止吧。伤不致死。”

　　默如川微闭双眼，睫羽颤动，却没像平日里那般跟她斗嘴。半晌，正当长生怀疑他是不是又昏过去了，却突然听到他说。
　　“长生是谁。”

　　“……”她没听错？刚刚默如川念的名字是“长生”？
　　大脑飞速拨动过往记忆，长生有些迷茫难道自己什么地方露出破绽了。
　　是在点绛唇，还是在这次出城路上？

　　来不及多想，长生淡然作答：“不巧，小女子未曾听说过此人。”
　　默如川缓缓睁眼，似乎早已料中她的答案，苦笑了一声。
　　“你我相识这一年来，你可曾对我说过一句真话。”

　　“说过。十之八九。”
　　“我不信。”
　　“你信不信与我无关。对雇主坦诚，这是忘川的规矩。”

　　他突然大笑。他的伤口在锁骨下方，此时弄出这番动静，定是剧痛难忍。他的嘴唇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着，额头冒出不少汗珠。但他好像什么也感觉不到。
　　“你还记得你是忘川的人？仲无期与我妹妹大婚在即，你这是在做什么！”

　　长生皱眉：“昨晚我同公主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对。我知道你在演戏，你不如痛快告诉我，是不是有了新的任务……”

　　长生冷静地直视他的瞳孔，莞尔一笑。
　　“恐怕你要失望了。这次是真的。”

　　看着他眼中的光芒缓缓熄灭，蒙上一层混杂着破败失落与决绝的灰色，长生的内心可谓毫无波澜。她这辈子，看的最多的就是这种眼神。看得多了，自然就会麻木。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做出这种眼神却都大同小异。
　　这一场场一趟趟下来，她觉得没有人比她体会更深。

　　当年她也曾有过。只可惜她无法旁观自己，也不能再重返过去给自己照镜子。但只要回想起断崖上的那一刻，她麻木冰冷的心总会被瞬然唤醒，疼到极限。
　　果然，人总是只对自己经历过的有感觉。

　　默如川猛地松开了长生的手。
　　“我不信……歧不言呢？歧不言算什么？……还有，凤娘说过忘川有规矩，你们不能动情……”

　　长生没有回答他的话。她微微垂眸，眼底深处淌过一丝柔情，很快就消失了。默如川从未见她有过这样的表情，只觉满屋阴霾顿时都被那抹绝无仅有的柔情驱散了，恍惚间温暖如春。
　　“公子默，我真心倾慕仲将军。就算此生只能做个妾室，亦无怨无悔。你要揭穿我也好，你要帮着公主对付我也好，我都不怪你。余下的时光，有无期哥哥就够了。”

　　长生此言字字真挚。只可惜仲无期不在场，无法听见她这番表白，用上再多的感情，长生也只觉得浪费。
　　再去看默如川，他复又闭上双眼，不再说话了。内室陷入一片寂静。

　　长生自觉没有呆下去的必要了，便起身退出房间。期间默如川一直在床上挺尸，并未开口拦她。待她行至大殿，齐王后立时翻脸无情，倒没再执意杀她，而是命人将她关进大牢。
　　怕是默如川哪日心血来潮又要见她，她也算有点用处。留着总比杀了好。

　　被押出大殿前，长生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仲无期。仲无期当然也在看着她，不然她何必费神装表情。
　　她忧伤的脸上满是欲言又止，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能说出口。仲无期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好像所有思绪都随着她被带走一般，久久无法回神。

　　身后，孝淑公主满目悲凉，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扎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