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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探友 餐时不探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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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时不探友,寝时不登门。正是午饭时间,不宜上门叨扰,白止默决定用过午食再去探望旧人。
找家热闹的酒楼可为打探异闻,找家人少的食馆可为躲个清闲,但偏偏这两样都不在青辞的参考当中,他一边问路一边领着白止默奔向了历阳最有名的独味居,善烹山珍煮鱼席,来往历阳的旅人也都会去那尝一尝鲜。
白止默被青辞扯着袖子一路躲闪人群往独味居去,他眉间抽了抽,心想,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心大的人,虽知他青辞在清水阁算是比较特殊的存在,不常出门也不引人瞩目,长得不赖但为人低调,所以至今好多修道之人只闻其名,并想不起他长得什么样,不过被迫逃亡,还指不定暗处有谁埋伏着伺机杀他,这时候还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四处找美食不顾左右的,也真可谓是个名副其实的……吃货了。
挑了棵大树,青辞把十六放了上去,一而再的警告它不能跟着进了独味居,让它自己找吃的去,毕竟酒楼带动物进去惹人嫌。待它跑远,青辞就扭头进了独味居,雅间已满,小二引着两人挑了处厅堂偏中间的位置坐下。
青辞点的菜都不贵,却也荤素搭配的合理,他翻开茶杯,抬手拿起水壶往杯中灌了些开水,轻晃着茶杯道,“虽然路记不清了,但好吃的菜色还记得,不知你以前来历阳吃过没,这次我请客,让你尝尝鲜!”
白止默面露微笑,把背上的药箱取下放在身侧椅子上,然后挺了挺背坐的笔直,应了一声好,从青辞手中接过了他递过来烫过的茶杯,客客气气地轻放在自己的面前。
青辞在烫洗另一个茶杯的时候,四周人的视线已经都集中向他们两个这边了,准确的说,应该是都集中到了白止默身上。
有些人交头接耳讨论着这人应该就是“药君”,有些人尤其是大姑娘,就悄悄地讨论着他的相貌,甚至有几个脸色微红似乎都有了要扑上来的架势。
青辞眼珠子转了转,快速地放下了自己手里的茶杯抄起一边的水壶给白止默斟满了茶,故意大声道,“药君真是客气了,药君为内子诊病,在下请您吃顿好的有什么不可!”
白止默刚拿起茶杯的手突然震了一下,停在离桌面一寸的地方,愣了几秒,才举到唇边,抿下第一口茶的时候抬眼看了看青辞,没说话。
在众人的瞩目下,白止默就这么微笑看着青辞叨叨了一堆编出来的故事,讲述自己多么凄凉显得他白止默又多么慈悲为怀,引得周围的人又对这位药君更加敬佩了三分,白止默也不戳破,依然和煦温柔着,直到饭菜端上来。
青辞看着白止默的脸,突然有一瞬间,很想撩开他那边挡住一只眼睛的头发,看看他整张脸堆满笑的样子。
“来来来,吃菜吃菜!”青辞拿起筷子,挑了几块肉夹到白止默的碗里,“别客气啊!”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言辞动作有些浮夸,但这一出必须得演,毕竟药君向来都是独来独往,怎么就突然有个人跟他同行了呢?
“得您不嫌,学些皮毛也是可以的!”
“哪里,若先生想学些照料令阃身子的方法,不才便和先生相讨一二,教……实在不敢当。”白止默笑着,把自己碗里那些大大小小的肉片夹起来,送到青辞碗里,低眉压了声音说了句:“我不吃肉。”
“药君为人谦逊,真是客气了!”青辞故意高声说。然后附低了身子嘿嘿一笑,轻声又道,“你们白氏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食人间猪羊的小嫩草儿呢!”
想了想,青辞竟然对白止默的喜好从来没有注意过,以前去扶风只停留过三、四日,白氏家规森严,宴请外客从不让自家小辈入席,怪不得自己一点儿记不起来白止默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点了那么多肉食,真是难为他了。
青辞为人处世全凭兴致,做什么都是开心就好。若为难自己,则枉活一生,这大概是他到死都会遵循的准则,所以他从不为了他人的目光保持笑容,也从不为了名声字号云游夜猎,故而他有时候觉得白止默这种天天笑容示人、把天下苍生装进心里的人真是活的太累——这连肉都不吃,真是大慈大悲。
吃过饭,召回了十六,两人找了家客栈投宿。白止默本想像往常一样住个稍微好些的地方,但青辞现在可是个入不敷出的闲散之人,死活不肯随他去住贵的客栈浪费银子,于是两人只好各让一步,找了个价格适中、略显老旧的地方住下了。
这客栈在巷子的尽头,生意似是不太好,好不容易来了两位客人,店家接待倒是热情,安排了两间上房给他俩,各送了一壶好茶,就退出去了。
这几天过的不太平,而且自己又有伤在身,一进屋子,身上的疲惫和酸软疼痛就蔓延开来,青辞解下背上的包裹,往床上一倒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意识到身边有股淡淡的草药香气才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白止默坐在他的床边,正笑着逗弄肩上落着的金花鼠。
“你、你怎么进来的?!”青辞一个激灵睁圆了眼睛,撑着胳膊坐起来,“就不能敲敲门?!”
“敲门了,你没听见,门一推就开,我就进来了,”白止默把手从金花鼠的脑袋上放下来,堂堂地坐在床边侧头看着青辞道:“伤不疼了?换药之事自己永远也记不得。”
“哦哦,记得记得。”青辞匆匆坐直了身子,抻着衣服往上拉了拉,想露出肚皮等着“药君”这位世间最好的大夫帮自己换药。
白止默看着他的动作,挑了挑眉,抬手从袖子中拿出个小药瓶,然后歪头抬手指了指屋中的木桶,“沐浴更衣换药换绷带,用我帮你吗?”
睡得有些糊涂了的青辞看见大木桶和桌上的面巾绷带才彻底清醒,“不、不用不用,”他连忙合上衣襟嬉皮笑脸道:“我自己来就行,自己来就行。”
青辞双脚着了地,正要宽衣解带去木桶里泡个温水澡,忽然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身边坐在床上动都没动的白止默道:“先生不是有看男人洗澡的癖好吧?”顺手掀开衣襟,向白止默的方向扇了扇风。
白止默抬眼瞟了青辞一下,双手扶着膝盖站了起来,临走到门口才转身说了一句:“若你不能自理,不会洗澡换药再叫我。”说完就关上门走开了。
青辞抽了抽嘴角,跟白止默杠的劲头似乎越来越大了。不过先洗澡,洗完澡再找他杠。他想。
洗过澡从木桶里爬出来,青辞擦净了身子赤条条地站在床边往自己伤口上撒药末,伤口边缘的地方已经结痂,往里一些还是鲜嫩嫩的粉肉,药粉撒上去微微有些发热,仍然没什么刺激的痛感,药粉粘在了嫩肉上,一点都没浪费,青辞保持着微微倾斜身体的姿势,从桌边抽过白绷带缠上腰。
青辞总是动不动就受伤,在还不会说不会走的时候,趁着父母不注意就往火炉边趴,手心上烫了个伤疤,再长大些救了个小不点儿,那小东西不知好歹先就咬了自己一口,在脖子上留了个疤,然后是入青氏夜猎时腿上背上的都有伤,这次是肚子,他记性不好,心大健忘,但就是能实实在在地记住这些伤疤,是从哪来的。伤痛犹记,但后来让他觉得痛苦的想念,他会忘得一干二净,比如父母,比如青朴元师父。
青辞包完了伤,穿上衣服坐在床边,突然静默地想了想自己的这个毛病。自己这二十几年来过的平平淡淡,回想起来都是追跑打闹和快乐安详,真切的让他可以痛苦一生的人和事都忘得轮廓模糊了,兴许这么说来有些狼心狗肺,但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安稳稳地没心没肺地活着。
叹了口气,青辞站起身,走到房门前拉开木门,一阵清风吹进了廊子,白止默就靠着廊杆站在他的对面,黑亮的长发随着风轻轻飘着,青辞眯着眼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看着,静静地想——然后忽然一跳扑了上去,整个人撞在白止默身上,劲头有些大,白止默吓了一跳,可也就是神色微变,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一张微笑脸。
“切——没意思。”青辞后退两步直起身,咂了咂嘴,心道这次也没能成功地看到他那边挡住的脸。
白止默懒得跟他计较,只道:“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青辞没回话,翻了个白眼看着白止默,揉了揉太阳穴,抬手解开扎着头发的水色布带,重新束了一遍乱糟糟的头发,跟着白止默出了门。
问过去哪儿,白止默只笑笑没说话,青辞觉得不太妙,肯定不是去什么好地方,这沿路也越来越静僻,连十六都半途跑没影自己玩儿去了。直到见到“义庄”的牌匾出现在面前,青辞才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的地方,确实“不太好”。
“……你旧识……不会你……没救活吧……?”
“活着呢。”白止默提了提嘴角,笑得倒是轻松。
“什么?‘活着’呢?!”青辞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带里藏着的几道驱邪符篆,“白飒!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神医药童白止默!难道你还用这种‘东西’做医人的试验不行?!”
“……活着就是活着,他是看管义庄的管事人,你想什么呢?”
“哦……哦,”青辞这才挺直了背,负着手跟白止默走进去,“药君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认识啊。”
白止默也不想讲什么相识的故事,一掀衣摆迈过高高的门槛,低声唤了一句,“秦伯。”
闻声已经迎出来的老者两鬓斑白,佝偻着腰背,看见白止默进来就加快了脚步走近来,两手握住白止默伸向他的手,颤颤巍巍地道,“哎呀哎呀,白先生你这真是,真是好久不见——”
秦伯在这义庄看了三十几年的尸体,身上阴气重,生了病又没郎中愿意为他治。有次他身子不舒服去找郎中,却让人因为晦气给轰了出来,走在道上就昏了过去,白止默恰巧去药馆找些草药,看见了倒在路边无人问津的老人家,就把他带回了落脚的客栈,诊了病抓了药,听说他是义庄的主事,就又送了他几道劾鬼的符篆保他阴不侵体,老人千恩万谢,却又无以为报。
之后白止默每到历阳都会来这义庄探望秦伯,如有什么怪事,秦伯也会和白止默聊起,牵涉到邪祟凶恶,白止默就会出手除了,好事做得多了,自然名头传的也开,正是他在此地人人敬仰的原因。
“这位是……?”
白止默给秦伯复查号脉的时候,老人抬头看着他身旁坐着的陌生男子。
“学徒。”白止默头也不抬地答道。
“学徒啊,学徒好,跟白先生多学学,以后治病救人,是我们这些穷苦人的服气啊!”
“您客气了……”
“这位小哥我应如何称呼?恐也是你白家人,都称呼白先生,也不好分辨不是?!”秦伯转向白止默问道。
“跟我学徒自入我白氏,秦伯您唤他白不尘就是了。”
白止默笑的倒是温和,青辞尴尬地应着是,心里明白他这是对刚才独味居的事的报复,什么白不尘不白不尘的,还非得搭上自己不爱听的那个“不尘”的字,这男人,真是小心眼儿!
“说来啊,白先生,你这来的好啊,老朽这正有件怪事想让你帮着看看。”
“哦?是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