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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叛逃师门 这几天过的 ...

  •   这几天过的有些莫名其妙。
      青辞记得那日他是在一个岩壁暗洞中睡着的,记得清清楚楚,可醒来的时候却是在一棵大树之下。之前他睡的很沉,沉到完全失去了意识一样,除了模模糊糊闻到了些淡淡的松木香气,其他任何都想不起来,以至他以为,那些香气只不过是梦而已。
      他坐在大树下挠着头四处望着,晨间林中弥散着泥土的香味和淡淡白雾,遥远的地方有些鸟鸣,而附近却似乎连只动物的声音都没有,幽涧山是个有些恐怖的地方,他竟这么无遮无拦地躺在草丛里睡了一夜?
      不对,那昨天那个洞是什么?
      有些糊涂了。
      若根本没有什么岩洞,那女鬼又跑去哪儿了?原以为她烟消云散了,可看来并不是?
      还来不及细想,就见有群穿着白衣浪纹家服的人急急行了过来,打头的是个半大小子,紧跟着他的是兰陵青氏泽世君青汐浅。青辞见了这幅阵仗,立马心头一坠,想着这下可完了,昨夜追捕的那个女鬼煞,确实没有拿到,要怎么交差?
      无法交差,就要挨骂。
      虽然他青辞在兰陵青氏勉强按人头算应是排行老三,但毕竟不是亲生的,又常常只知道抓养小动物而显得闲闲无事,近日愈发暴躁的大师兄,可正随时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呢。
      “师叔你可好吗?腹侧的伤如何了?!”半大小子摆着胳膊奔了过来,显得有些笨拙慌张。
      这少年是青汐浅最小的徒弟,资质不怎么样,但为人敦厚善良,又求上进,所以在任何人看来,他都是“泽世最疼的一个徒弟”,又因青汐浅与青辞从小一同长大,所以这青辞有什么需要帮上一把的,汐浅必会照应,自己不方便的,就会差了这小徒弟来帮忙。
      既然师兄出于好心,青辞就不好戳破他这小徒弟确实有些愚钝,净给他添了乱,憋在心里,默默为这孩子给自己打破的南墙补上东边的砖。
      “无妨,”青辞捂着侧腹扶着粗树干爬起来,与二师兄行过礼后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记号啊,”半大小子青岩伸手扶住青辞,歪着脑袋答话,“师叔不是说会在树上刻记号以便我带师父追上您吗?”
      青辞听到这,便开始怀疑起自己了。
      怀疑自己昨夜关于岩壁暗洞的记忆是种伤势加重之后的幻觉,他又想了想那微微泛着光晕的黑色湖水,终还是安慰自己那一定是幻觉,否则他一觉醒来如何是在这林中树下?而这一路又有他刻下的记号?
      青辞一向心大,一旦这么认定了,就不会过多想它,毕竟回到兰陵,还有更让他头大的事等着他。
      果不其然,一回到清水阁,他就被传去了议事大堂挨训一顿。
      青泊渊又发了脾气,可算得上是暴跳如雷,说实话,青辞担心他这个大师兄比担心自己更甚,毕竟近日他身体状况不太好,不能动怒,但这男人一旦发起脾气就谁都拦不住,他小时候脾气还是很好,不像现在这个样子,兴许,是老家主的过世刺激了他。
      青泊渊用手中长剑指着青辞的鼻子,大骂他办事不利,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做不上手,又是四凶转世不详之身,只会为青氏添加祸乱,毫无用处可言,这就非要杀了他不可。
      青辞跪在地上抖的像窗外狂风大作下的小树苗儿,腹部的伤疼的有些麻木,眼眶酸了又酸。
      他记得眼前这人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和善的兄长,过去也对他甚好的,不知怎的,他就偏要相信那些四凶转世的歪理邪说,死活都要把他青辞当做降世的恶魔除之而后快。
      青汐浅死说活说地把大哥的怒气压了下来,对跪在地上的青辞使了个眼色,青辞就灰溜溜地逃了出来。
      这种情况是从两年前的春季开始的,最近日益频繁和严重了,大师兄的脾气越来越暴躁,青辞的性命也越来越得不到保障。
      毕竟,现在在青家青渊池是代家主了。
      青辞动了离开的念头,可一直也未行动,大概是因为不知从此离开何去何从,便得过且过了。
      那日挨了骂,又险脱虎口,青辞回到自己在清水阁的偏室,翻倒在床上就昏睡过去了,他养的那只叫十六的金花鼠吱吱叫着从窗外的大槐树跳进来落到他的头上,来回转着圈儿不见他醒,便着了急,幸而之后青汐浅压住了师兄的暴怒来探,才发现青辞像具尸体一样折倒在床上,才喊来了人拿水拿药帮他处理伤口。
      那日后来青辞是没什么记忆的,因为他侧腹的伤确实伤的也不轻,而且是被修炼成煞的女鬼所致,被极怨极恨至阴至毒的东西挠了那么一下,怎么可能没有大碍。
      过了好几日青辞才醒过来,腹部被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绷带,要说疼也并不是很疼,只是隐隐发热,不太好受,幸而阴雨,初夏的温热也消退了很多。
      青辞半靠着坐在内室的床上,床边有木窗,木窗外是颗大槐树,再外面一点儿是堵隔墙,墙的另一边就是清水阁二少爷汐浅青泱的居室了。
      青辞有些不知未来要如何是好,若留在青氏,则日日提心吊胆,可要离开……
      窗外下起了雨,从豆大的雨点到倾盆而下的雨帘不过眨了两下眼睛,槐树上的槐花开了垂下来,被雨打落的时候散发出一种糜烂的香气。
      相传上古神兽授命镇守四方,后被称作四大神君,他们的后人发展至今演变为了当今的四大修真世家,固守疆土四方。按古书所言——舜帝流四凶族混沌、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每百年转入人道作祟祸世,是以降恶之年,镇其四兽者受其苦,终日惶惶不安。
      这句传说记载在一本世传的古籍中,上古四凶因怨恨而向四神君后人下了毒咒,每百年会以四方神君后人之身转世为人,祸害一方,所以每到百年之期,这些平日偏偏潇洒的修道之人,都会显得恐慌不安。
      传说的真实性无法考证,并不是因为每个百年间隔太过长久、无人详记,而是因为一到这个期限,四神君的后人都会想方设法找出轮回降恶之人,在它兴风作浪之前就先屠之方休,这个过程没有人详细记载,只有坊间传说,原因不明。
      而这期限,是又到了。
      青氏既是孟章神君的后人——说实话,这些事情青辞从来都是半信半疑的,毕竟上古神兽四大神君他没见过,为了彰显自己家族与众不同把姓氏都随了神灵的青氏祖先他也没见过,传说就是传说,总有杜撰在里面,所以他在青家的这些年月,也从未想过以后可以得道升仙,毕竟对于他这种曾死里逃生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活着。
      然而他最近连“活着”这件事都快办不到了,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传说是以神君后人之身转世的恶魔,会被按在他一个捡来的外人头上。
      正看着槐花走神,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青辞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真悠闲啊你。”来人一袭白衣,水色续衽钩边描着青氏卷浪家纹。十六见了进门的人马上窜到床底下,吱吱地低声叫着,不敢出来了。
      来人轻轻瞥了一眼落到地上藏起来的十六,又把视线转回到青辞身上,气息毫不凌乱,似是有急事找青辞,却又微微笑着,一副不急不恼的样子,“东西都给你备好了,你……”
      他说着停顿了下,看着青辞下床出内室走到他面前,便抬手揉了揉他的头,“是兄长者,唯不想见自己的兄弟出事,你还是快些走吧,我……无能为力。”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净朗的脸上才爬过一丝无奈和悲伤。
      青泱,这个青辞叫了十五年二师兄的人,从门外侍着的随从那里接过一个粗布包,包上覆着一只竹叶棕丝斗笠,一并交了过来。
      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偏要把自己当兄长看。
      青辞接过包裹和斗笠,默默点了点头,“谢过师兄了,我收拾些东西就离开。”

      曾有一日晚上青汐浅来了青辞的这间偏室,跟他讲了很多话,但总之,只有一个意思,“想保命,就快逃出清水阁吧。”
      这句话一出口,青辞就明白了,他与青氏这十五年的牵绊,差不多算是要走到头儿了,他也想苦心维持,可堪堪算是过不去了。
      当年山火肆虐,他偷得一命,是被青泊渊救起来的,虽说他没有“让大师兄宰了也算是还了他一条命的恩情”这种想法,但也确实不想硬留下来了,走便走了,可他又确实不想背着“四凶转世”的恶名仓皇逃走。
      “‘四凶转世’这种事情你我不信,但你不能保证别人都不相信,是名声重要还是性命重要?”青汐浅劝他放宽心,只要能保全性命,什么都好说。
      于是青辞就点了点头。想着降灾灭世的四凶重生之身、叛逃师门的忘恩负义之徒,之后会有一大段日子,他都要像只过街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四处躲藏。

      交代了几句,青汐浅就离开了。
      青辞抱着怀里的包裹望着里间窗外的那颗大槐树发了半晌的呆,然后一个激灵醒过来,剥开包裹,里面是几套粗布衣裳,和一个半大不小的钱袋,钱袋里面沉甸甸又疙疙瘩瘩的,恐怕都装满了碎银。青二少爷办事一向细致,他知道青辞这一走便要被人追杀一段日子,穿着青家家服招摇过市反而会引得麻烦,于是准备了几身普通老百姓都穿的粗布衣,银锭子也都换成了碎银,用一点儿拿一点儿,免得一锭银子扔到别人家面前,易惹事端。
      青辞抖开包裹里最上面的那套布衣换上,重新束了头发,至于青家的白衣水纹家服,并不打算带走了。
      他从外间柜子里翻出了个小布包,抓了些肉干和谷子装起来挂在腰上,又把那里面的一个已经黝黑发亮的兽骨埙藏在了怀里,转身去抓桌子上那把陪了他十几年的长剑凤麟,手停在一半又收了回来——如果带着它走,反而容易被青家追踪——于是他只好舍了这保命的武器,转而从柜子的最下面翻出一柄桃木剑。
      剑柄上刻着一个“沐”字,是当年他来到青家还未拿到适合的佩剑时,青家大哥送他暂用的。
      把桃木剑放到一叠粗布衣服上,青辞抻起包裹布的两角死死系上,然后把它翻到背上,另外两角系于胸前,抄起桌子上胡乱扔着的水囊别在腰上,正欲推门出去,忽而又想起了什么,退回身子在内间找了笔墨,写下了几句话,走到外间,把纸张压在了凤麟下面。
      他把他没法带走的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偏室,和那些没来得及告别的养了好久的小动物都托付给了青汐浅,最后一句,是对“长兄”青泊渊道的歉意。
      雨天青家守卫多都被唤进了室内,青泊渊近日身体有恙,雨天更是对青辞的日常作息不闻不问,何况大家都以为青辞有伤在身不可能闹出什么事来,这便就是青汐浅说的最好的逃跑机会了。
      从侧墙翻出,青辞压了压斗笠,一瘸一崴地摸着树干踩着泥地往外走了一大段路,然后向着清水阁的正门方向绕了过去,长长的石阶另一边已经看不见清水阁的门廊,他跪下来,摘掉斗笠,默默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碰到粗石地面的声音被雨水吞没了,在最后一拜之后,他保持了这个姿势有些久,然后还是抬头,起身,离开。
      十五年的朝夕相处,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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