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阶梯[下]》陌上芳草

2、（1）

　　当华译彬醒过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空。
　　刚刚恢复知觉，久违的消毒水气味就开始刺激鼻腔，他皱着眉头，眼睛半开半阖，一片触目的白色在眼底浮动。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顶灯，白色的被单，白色的……白羽……
　　他的头陷在软绵绵的白色枕头里，朝着第六感所指引的方向偏过去。
　　白羽以一种放松的姿势倚着不远处的落地玻璃窗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窗外是一望无垠的明亮天幕。
　　天幕下，一排排银杏树挺立在草坪的尽头，青绿色的叶片闪着微光，鲜嫩透亮，如同被雨水洗濯过一般。

　　将他送进医院时差不多已是凌晨四点，他的病情反反复复，直到早晨九点左右才稳定下来。她不眠不休地守着他，还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仍旧穿着昨天的白色连衣裙。
　　“你醒了？”她问，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并不急着靠近他。
　　他微动了动唇，竟发现自己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只好微闭了闭眼表示回答。
　　她逆光而站，略微黯淡的脸庞上，眼睛异常明亮，犹如夜空中最明亮的星星。
　　亮晶晶的星星映在他的眼底，照亮了他整个心房。

　　半晌，她忽地一笑，缓缓走到他旁边，俯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眼底温柔无限。虽然眼圈有些浮肿，还泛着淡淡的青黑，但绽放在脸上的笑容明媚了它们。
　　“现在觉得怎么样？胃还疼吗？”前所未有的柔和语气，而且，不像是假装出来的。他感觉得到，她是真的在关心他。
　　心头不禁颤了一下，这样的温柔太不可思议，也太突然，令他猝不及防。
　　他甚至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他的错觉？为什么一觉醒来，她对他的态度就发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昨晚究竟发生过什么？他明明是呆在办公室里看她的照片，怎么会进医院？
　　他有些怔忡地摇摇头，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个声音，“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挑眉，目光里带着探究，不答反问，“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丝丝失落。
　　既然那些事在他脑中心中已了无痕迹，那么，她还是不要说破罢。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困惑，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划过一些零星片段，却不甚清晰，他完全抓不住头绪。只是隐约记得，他似乎陷入了一片痛苦的沼泽，在里面不断地挣扎，挣扎，但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他逃离不出来。
　　就在他即将被沼泽淹没的瞬间，一个怀抱忽然紧紧地包围住他的身体，一双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一个声音在他耳畔萦绕，呼唤他，抚慰他。
　　而那个怀抱，那双手，那个声音，都来自于她吗？

　　“想不起来就算了，不要勉强自己。”白羽出言打断了他的思路。
　　也许想不起来是好事，若是真的想起来，那么，她要如何向他解释那偷偷的一吻？
　　但他却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很笃定地说，“我知道从昨晚到现在，你一直都陪着我。”
　　一股莫名的喜悦涌上心头。原来，他不是完全没有感觉。但白羽还是装作漫不经心地一笑，随即转移话题，“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说罢，也不等他回答，就径自绕到床的另一侧。
　　问一个没有食欲的人饿不饿，等于白问。无论如何都要塞点东西进他胃里。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同样大小的天蓝色保温杯，她一边拧着其中一个保温杯的盖子，一边说，“医生说你二十四小时之内只能吃一些流质的食物，而且不能太油腻，所以我就让家里的张阿姨给你熬了一些排骨汤。”停了停，又说，“刚送过来不久，还是热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乳白色的汤汁倒入旁边的青花瓷碗里，热气腾腾冒上来，清淡的香味在空气中流窜。
　　她弯下腰，不由分说地将他的床调高，他由睡姿变为坐姿。
　　他默不做声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手下意识地揉了揉胃。
　　她却有些敏感，不禁皱眉，“胃又不舒服了吗？”
　　他微笑着摇头，“没有。我好像真的有些饿了。”说得是真话，不知为何突然有了食欲。
　　她顿时眉开眼笑，“饿了就多吃点。”然后端起碗，在他床边坐下，将碗里的汤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喂他之前，她总是会先把勺举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一吹。

　　“好喝吗？”她问。
　　“嗯。”但没有你熬得好喝。
　　他一直都记得她过去亲手为他熬的蔬菜鲫鱼粥的味道，那么令人回味无穷。自此之后，无论再吃什么，哪怕是山珍海味，他都觉得索然无味。
　　自从她离开后，吃饭对于他来说又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
　　心里不免有些怅然。不知自己还有没有福气尝到她亲手熬的粥？

　　温热的汤汁哄得他内心暖意融融，他忽然感慨到，“自从见面以来，我们从来就没有像这样心平气和地相处过。”
　　每回在一起总免不了一番或大或小的争吵，这样的平静实属来之不易。
　　白羽勾起嘴角，将满满一勺汤送至他唇边，目光微闪，半真半假地说，“是啊，你每次见到我都像大灰狼见到小红帽一样，恨不得把我吃掉。”
　　“是吗？我真的有那么可怕？”他很配合地佯装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脸上的笑容更加肆意，说话的语调也有些俏皮，“当然有，搞得我一见到你就紧张。”
　　“对不起。”他看着她，眼神是难得的温柔。
　　举勺的手微微一抖，好像真的有一种触电的感觉。如斯温柔的眼神，确实久违了。只是，她再也消受不起。
　　心口忽然酸胀得有些痛。现在的白羽并不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所以，之前发生的一切，也只能当作是过眼云烟。
　　现在的温情也只是暂时的，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他终究还是会回到另外一个女人身边。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见她闪神，他又问，语气有些犹豫。若没有他在公司坐镇，只怕许严正又会兴风作浪。他实在没时间耗在这里。
　　白羽抬头，看着那张仍旧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清俊脸孔，不禁有些恼怒，脸上也真的表现出了怒意，“你现在连下床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还想出院？医生说你的胃溃疡相当严重，搞不好的话还会引起胃穿孔，胃出血。这次你若不在这里呆上个十天半个月，休想出去！”
　　口吻是那样的强硬，似乎根本不容商议，但心里却是一震，她凭什么这么要求他？
　　然而，一股热流却陡然传遍了他的全身，他不再与她争辩，只是静静地问，“你还会在乎吗？”
　　“什么？”她有些发怔，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我真的那样，你会在乎吗？”漆黑深邃的眼眸逼视着她，他契而不舍。
　　她仓促低下头，避开那两道迎面而来的灼热目光，盯住手中的碗，闷不吭声。手心却一直冒冷汗，一颗心也在胸腔内四处乱撞。
　　若是再多看他几眼，恐怕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真的会被冲破。
　　他倏地捉住她的手腕，语气执拗，“白羽，回答我。”
　　她的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剩余的汤汁从碗里溅出来，心脏也险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却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而伸出手，捏住她的下颚，抬起她的脸，只是用的力道比以往轻柔许多。
　　“你还会在乎我吗？”他又一字一顿地问了一遍。
　　惟有将她的真心逼出来,他才会有乘风破浪的动力。
　　她盯着他的眼睛，有一瞬像是着了迷，但下一秒她的意识又无比清晰地告诉她，“白羽，你是在玩火自焚。”
　　她拉开他的手，似笑非笑地反问，“那么你呢？你还在乎我吗？”心上的某个角落又开始剧痛，泪水顷刻涌上眼眶。
　　华译彬的视线却突然胶着在了另外一点，似乎没有听到她的问话。
　　她回过头，顺着他眼睛注视的方向望去，心底又是惊异一片。
　　西门清云竟站在门外的长廊上，明亮的光速向他直射过去……

　　她对城内医院的分布不太熟悉，回国这几个月以来，就只来过这个医院。所以在情急之下，就只想到将华译彬往这里送，仿佛是一种条件反射。
　　豪华病房位于住院大楼的最高层，没有明确划分科室，因此住在这层楼的病患病情各不相同。而西门清云的病房就在走廊的另一侧，虽然没有与华译彬的病房正对着，但也相距不远，不过就是几步之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