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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生 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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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生
法杖在花砖地板上匆匆划过,猩色印迹散发出铁锈般的味道。不多时,繁复而巨大的法阵便绘满了整张地板。
子时已至,明黄色满月爬上天窗,月影与法阵图案堪堪重叠,白色的焰从外圈花纹上骤然升起,逐步将法阵中央的老者吞噬。灰色的烬如脆弱的蝶翼被风打散,纷纷落在他宽大的黑色法袍上。
身体承受着圣火烧灼的痛苦,心里却满是欣慰与喜悦,背对高悬的十字架,我向面前的少女伸出枯瘦的双手。
蓬松的金发高高束起,纤睫在脸颊落下细密的阴影,少女的神情安详而沉静,像个落入凡间的天使。
你还如初见那么美,我的格莱斯。
初见是什么时候?人老了,记忆也模糊了,但五十年前那个微凉的初秋至今恍如隔日。彼时我还在教堂里打杂,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高阶死灵法师,还在将死之时溜进从小长大的教堂画下法阵。一切都显得如此荒唐可笑,这些年来,不是没想过罢手,但命运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在遇见她的一瞬间我就该明白,我逃不掉了。
五十年前,我还是个单纯快乐的小伙子,每日穿着朴素的长袍风帽,替我的主教完成些四处跑腿的琐事。一日清晨主教安排我去森林那边的农庄为新生儿施洗,而教堂的马车却刚好断了轴,看时间尚早,我便带上十字架和橄榄油,打算从林间横穿过去。
那日天气晴好,却因初秋之故有些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木香和土腥气,虫鸣声不绝于耳。难得时间充裕又是独享美景,我有些忘乎所以,当我第三次路过同一棵参天大树时我才意识到,我在森林深处迷路了。
我有些慌乱,跳过一个个土丘拨开层层枝蔓,忽有一束银光晃入眼底。我追向光的方向,竟发现一条幽幽小路,精心修剪的茸茸细草铺就路面,参天大树整齐的种在道旁洒下一地绿荫。银光再次闪耀,在路的尽头,我看到了她。
金发高高挽起以镶嵌红宝石的银冠固定,深酒红色的曳地蓬裙中白且长的双腿若隐若现,裙撑上的银白色装饰纽扣兀自闪着光。我呆呆望着不远处的美丽少女,她安静地微笑起来,深邃而剔透的瞳孔深处仿佛流淌着银河。
一种冲动忽然涌上心头,我想要走过去,想要接近她,想要同这双眼睛的主人说更多的话。然而未及我抬步,道旁林间忽然走出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绅士,他冲我昂起下巴,又炫耀般将少女细软的腰肢用力搂向怀里,随后转过身去,挺直了脊背走远了。
我愣住了,他努力故作高傲,眼底却满溢着疯狂的嫉恨,我不明白一个人何以对另一个陌生人怀有这种强烈的情感。正当我呆立原地时,少女却一边向他依偎过去,一边回眸望向我,眼底是无尽的孤独与绝望。
请你——救救我。
我回过神时,他们已经走远了。我是一名见习牧师,我从来没听到过上帝的召唤,但我确信我听到了她的召唤。她在恳求我,求我带她逃离。
我拼命克制住自己尾随他们的冲动,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森林,又神情恍惚地完成了洗礼。我谢绝了所有的答谢与邀请,于黄昏时再一次钻进森林回到那条小路上。
我一遍遍对自己说,我是一个见习牧师,有可怜的姑娘正在受难,我不能坐视不管。
人的一生中总会遇到些明知不可为但偏偏不能自己的事情,这种时候就要找一些拙劣可笑的借口来说服自己。我一边在胸口画着十字,一边借着枝叶间漏下的星光踏上那条幽深的小路,像是有什么指引着我一般,我顺利地找到了那座公馆。
眼前是一座我闻所未闻的公馆,篱墙上满是岁月痕迹,不知在此矗立了多少个年头。我笨手笨脚地翻过围墙摔进下面的花圃,又屏住呼吸贴边溜过静寂空旷的中庭,偌大的公馆里毫无人气,我紧张得双手冰凉。
路过无数闭锁的房间又在楼梯口迷了一阵子,顶层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巨响。我快步上楼,书房的红松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女子惊恐的尖叫和男子压抑的怒吼,白日里那个骄傲有礼的绅士正咬牙切齿地用最肮脏的词汇咒骂着这个在他稍离一会儿就迫不及待勾引陌生男人的少女,而少女的声音越发微弱,几近垂死的哀鸣。
我握紧拳头走了进去,眼前是并列摆放的三排书架,白日里温柔安静的少女正被死死地按在书架上扼住咽喉。我看到背对着我的疯狂男人青筋暴跳的手背,我看到面前楚楚可怜的少女无辜又哀戚的泪水,心里那团火迅速将我的理智燃烧殆尽——或者它早已不存在。
我抄起左近花架上的铜制花瓶,毫不犹豫地砸向男人的后脑,甫一吃痛,男人惊而转身,红着眼睛拎住了我的衣领。我们厮打成一团,或是他愤怒脱力或是我年轻力壮,当我停下来拼命喘息时,手里的花瓶早已变形,而他倒在地上,身下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蔓延开来。
我颤抖着爬起身,抱住瘫软在地的少女,她伏在我怀中啜泣,像一只瑟瑟发抖的羔羊。我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她,别怕,可怜的姑娘,一切都结束了。
我在柴房里找到几柄破铁锹,连夜将死去的男人埋进了后花园,我是个见习牧师,却做着渎神的勾当,但我不后悔,我抬头望向公馆顶层的那间卧房,我的姑娘正在房中安睡,银白色月光划过玻璃窗像极了她裙角一闪而逝的洁白明辉。
给我一束光,我就跟着她去。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姑娘那双魅惑人心的大眼睛早就捕获了我,如果我早早从那个可怜男人的神情中读到一些什么,大概也就不会走向那样的未来。可是未来的事情又有谁说得准呢?她可是不会放过她看上的每一个猎物的。
那天以后,太阳照常升起,又是新的一天,我的姑娘挽留了我,我也顺水推舟的没有再回教堂。我们在公馆中度过了非常快乐的一段时光,快乐到我丝毫没有怀疑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前来打扰,甚至为此暗自庆幸。这是我和格莱斯两个人的世界,我们一起修剪花圃,一起在林间捉迷藏,一起在月下跳舞。我的姑娘她如花般娇弱,又如云般轻盈,她有着这世间最妩媚的眼睛。
与二十年来单调重复的日常相比,这段时间我才真切体会到了活着的乐趣,每天都在欢声笑语中度过,甜蜜得如卧云上。我的姑娘是个温和有趣的贵族小姐,她懂得很多,却纯洁得像个天使。一个月后的夜里,我的天使敲响了我卧房的门,她满脸红晕的抱着我,要我说爱她。
我爱她,我当然爱她,我用向上帝起过誓的手向她起誓,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她含羞带怯的望着我,一言不发。渐渐地,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两条极细又极透明的丝线不知何时绕上了我的脖子,我奋力挣扎,丝线却渐渐收紧,我看到我的天使微笑着起身俯视着我,她说,既然你爱我,就把灵魂献给我吧。
人在濒死的一瞬间总会回想起很多过去,我想起教堂的圣歌,想起受洗的婴儿,想起男人青筋暴跳的手臂和她无助的啜泣,想起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么多美好。这一切都是她演给我看的假象,我的姑娘她从来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羔羊,她是以森林为网伏在公馆里静候猎物的女郎蜘蛛,她诱惑一个又一个误入此地的男人,再用爱情软化麻痹他们,最终迫使他们献上自己的灵魂。但爱情就是慢慢的作茧自缚,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收集灵魂,但她想要的话,那就拿去吧。
我放弃了抵抗,双手无力的垂下去,四周寂静如死。我看着她的表情从漠然忽转眉头紧皱,她神情复杂地望着我,捂紧心口跑了出去。
丝线骤然消失,我脱力倒在床上,我以为这是结束,却不知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不堪回想,我的姑娘终于脱下了天真秀美的外皮,开始一个接一个将其他男人带回公馆。她有意避开我,不肯跟我多说一句话,却也不赶我走,任凭我在公馆内四处游荡。我不知道她如何跟他们解释我的存在,或许对这些猎物来说,一个解释都欠奉。我注意到她换男人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没等他们爱上自己,就已经强行收取了他们的灵魂。
初见有多快乐,那时就有多痛苦。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我失落过,吵闹过,疯狂过,绝望过,甚至想过就此离去,却还是没骨气的留了下来。我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她带走我的灵魂,她却漠然转身离开,在这里,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却也是唯一渴盼死亡却不可得的人。直到有一天醒来,她微笑着坐在我的床沿,温柔地望着我。
就像一束光照进永夜,瞬间冰消雪融,春暖花开。那些痛彻心扉的日子忽然就消失了,我的姑娘又变回了那个柔弱的少女,她笑得像个天使,却说着残忍的话。她说既然无论如何我都要和她在一起,就请我变成帕拉斯的样子吧。
帕拉斯是谁?这个名字将我从天堂重新打入地狱。格莱斯告诉我,她本是一个人偶,是她唯一的主人帕拉斯给予了她灵魂和爱情,他们日夜相伴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从此之后,格莱斯都只能爱帕拉斯一个人。但人偶是永生的,它不必遵循人类的生老病死,为了度过这悠长而寂寞的岁月,她需要一个帕拉斯的替代品。
我沉默了许久,还是点头答应了,只要让我留在她身边,就算戴上别人的面具扮演另外的角色,我也甘之如饴。我们重新快乐起来,她叫我帕拉斯,像对待另一个人那样对待我。那时我偶尔会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忧伤和痛苦,我以为那是为了帕拉斯。
已经牺牲了这么多,日子也该安稳地继续了吧?然而命运之神喜怒无常,它从未放过我们。一日我们在附近的小河边捉鱼戏水,玩得不亦乐乎,河水很深,我心生促狭,故意沉在水底不出声,格莱斯却真被我吓到,她喊了几声不见回音,便渐渐带了哭腔,忽然她脱口而出,喊了我的名字。
早已习惯了被称呼帕拉斯,忽然被叫名字还有些不习惯。格莱斯喊了一声之后再无声息,我开始慌了,浮上水面看到她怔怔望着我流下泪来,黑色的火焰从她的衣裙内烧起,空气中弥漫着莫名的味道。我向她伸出手,格莱斯却向后连退几步躲开,那团火烧的极快,转眼将我的姑娘化为焦木。
我跪在那堆焦木上崩溃大哭,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我一次又一次沉入水底再浮出水面,不仅无法改变已发生的悲剧,还差点将自己呛死。天渐渐黑了,我疲惫地走向焦木,想把它们收集起来。
冷静下来,我感受到了异常,格莱斯迅速凭空自燃,却没有殃及周边任何花木,显然这火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作为曾经的见习牧师,冷静下来的我敏锐地从事故现场嗅出了黑魔法的味道。
我回到了公馆,决心查个清楚。
后来的故事顺理成章,我砸开公馆的每一扇门,翻遍了每一个角落,终于在阁楼的最里间证实了我的猜想。房间不大,却堆满了画着诡异符号的书籍与奇形怪状的邪恶道具,散发着令人不愉快的气息,显然有人在此进行过黑魔法相关的研究,并且收获了相当的成果。我花了几个月时间,耐下心来认真翻阅着每一叠文卷,终于找到了署名帕拉斯的手记,并从各类文卷注脚的只言片语中,还原了近百年前的一场往事。
很久以前,此处还没有森林,而是一个美丽富饶的小镇,人民勤劳淳朴,以织布和酿葡萄酒为生,有个名叫帕拉斯的小伙子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他有着雕像般精致的五官和风度翩翩的贵族气派,所有的姑娘都为他疯狂,她们抛下少女的矜持在他家院外徘徊,祈求他能多看自己一眼,却只能换来不屑一顾的背影。
渐有流言说,帕拉斯对女孩子不感兴趣,但事实并非如此,一如爱上自己倒影的水仙少年纳西塞斯,帕拉斯极其迷恋自己的容貌,决不容许不够完美的少女和自己站在一起。高傲而孤独了许多年后,帕拉斯终于想出了办法。
如果少女足够完美的话,不是人类也无所谓吧?自从产生了这个念头,帕拉斯对木偶制作的兴趣一发而不可收拾。他走访了无数家剧团,缠着老师傅学习操偶的技巧,相关的书籍在小屋里堆积成山,废弃的木屑丝线及半成品随处散落。终于,在花费巨大心血和几乎所有的金钱后,帕拉斯终于制作出了令他十分满意的作品。
格莱斯就这样诞生了。
格莱斯完工以后,帕拉斯开心了很久,他与她同寝同食,带她看最美的风景送她最美的衣裙,如果说格莱斯能够开口要星星月亮,帕拉斯也一定会毫不犹豫。但无论如何,格莱斯都只是个永远微笑的人偶而已,所有人都对疯狂的帕拉斯侧目而视,就连帕拉斯自己也觉得,整件事情中似乎还缺了些什么。
缺了什么呢?明明已经有了巧夺天工的一双手,却偏偏想要僭越上帝赐予人灵魂,人类就是那么的贪婪,得陇望蜀,永不知足。帕拉斯再一次将自己关进了小屋,降灵一事看似天方夜谭,但并非无路可走,最后,满怀执念的帕拉斯打开了禁忌之门,读完了一本他永远都不该碰的书。
许多年后的一天,阴云密布,白昼恍如黑夜,狂风刮起地上的沙土卷入天空,无数黑鸦哀号着低飞过小镇。大片黑雾从帕拉斯的庭院里逸散开去,所触碰到的植物顷刻枯萎,动物迅速石化,土地干裂得仿佛十年没落过雨,曾经美丽富饶的小镇就这么成为了一座死城。一位鸡皮鹤发的老人蹒跚着打开屋门走入庭园,他右手吃力地拄着法杖,左手臂弯里挽着一位娇艳明媚的少女。
那时的格莱斯真可谓魅惑众生,她姿容明丽,身材窈窕,如同一件完美无暇的艺术品,却比毫无生气的艺术品多了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眸。如果小镇上的居民还活着的话,一定会惊叹这是个比当年的帕拉斯更美十分的尤物,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大片大片的荒芜与死寂。这就是黑魔法,它可以帮你完成一切心愿,只要你肯付出相应的代价。
帕拉斯站在庭院中,久久凝视着这个真正耗尽他毕生心血的少女,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多年后格莱斯回想起他失落的神情,还是能体会到那种脱力的虚无感。帕拉斯知道他会亲手毁掉自己的家乡吗?他知道会亲手毁掉自己引以为傲了一生的容貌吗?潘朵拉的魔盒已经打开,强大的黑魔法透支了他的生命力,帕拉斯在一瞬间迅速老去,成为一个拥有巨大力量却行将就木的老人。
衰老的帕拉斯沉默着,他挥动法杖轻易铲平了所有废墟,又平地修起了一座公馆,用层层叠叠的森林将它包裹其中。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完美少女,但他的性子却一日比一日沉郁。一个已经摸到死神鼻子的人如何快乐得起来?更何况透过这枯槁的形容,半点寻不到年轻时候的俊美。帕拉斯歇斯底里的砸掉了公馆里所有的镜子,但没有用,格莱斯才是他心中的镜子,她越青春越美艳,帕拉斯就越痛苦。
渐渐地,帕拉斯越发扭曲,他望向格莱斯的眼神饱含着自卑、嫉妒、占有和控制欲,他的性子也更加分裂且暴躁易怒,前一刻还在对格莱斯拳脚相向,后一刻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请求原谅,然而无论是怎样的帕拉斯,格莱斯都毫无怨言。这种疯狂持续了没多久,帕拉斯就含恨辞世,临终前,他给这个乖巧侍奉他后半生的少女下了最后一个令咒——
格拉斯永生永世不能忘记帕拉斯,她只能爱他一个人。
从此令咒化为无形枷锁,永远的束缚住了格莱斯的灵魂。我不知道格莱斯有没有真正爱过帕拉斯,或许最初是爱过的,但这些年来,她不停地试图摆脱这道枷锁,她感谢帕拉斯赐予她灵魂,但赐予灵魂却剥夺自由,无疑是更加残忍的事情。格莱斯翻遍了帕拉斯留下的遗物,在个人手记的最后一页翻到这样一句话。
要收集足够的灵魂,才能够解开枷锁。
格莱斯不懂黑魔法的原理,但手记中既然写了,她便也照做。上百年来,格莱斯引诱了无数爱慕她的年轻男子,再用颈项上提线枷锁一一攫取他们的灵魂,她见惯了说着风花雪月的甜话只想和她行苟且之事的流氓,却从未有人真心以待,直到小牧师微笑着放弃挣扎,她心中有一根弦忽然崩断了。
将故事还原到这里,我才确信格莱斯是真正爱过我的,也正是对我的爱给这个永生不死的精灵带来了灭顶之灾。我仔细看完了全部资料,才知道帕拉斯从来没想放过他的人偶,收集灵魂解开枷锁根本就是无稽的谎言。没有枷锁能限制住一个人的爱情,那道令咒的唯一作用是在格莱斯真正爱上其他人时彻底地将她毁灭。
从这样的角度来讲,“格莱斯只能爱帕拉斯”这句话也没错,只是自由与毁灭相比,哪一种才是解脱?格莱斯是聪明的,她还是发现了谎言中的蛛丝马迹,究其初始,应该是她觉察到对我的感情之时。面对着濒死的我,她动了恻隐之心,灵体的一部分也悄悄开始崩坏。
敏锐地觉察到自身的变化,又无法违背内心杀掉或赶走自己喜欢的人,这种甜蜜又恐慌的感觉令格莱斯慌乱失措。她故意将自己最坏的一面展示给我看,希望我愤而离开,却又在发现我离不开时隐隐庆幸。与此同时,随着爱情的加深身体的崩坏越发严重,格莱斯无措之下,才想出了让我代替帕拉斯的办法,但是只要心不死,就无法永远骗过令咒,终于在她情急之下叫出我的名字时,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我在公馆中孤自徘徊,回想起当时种种,想她在或唯美或冷漠或高傲或放荡的外表下,隐藏的那颗慌乱却真挚的心。我以为这份感情会随时间褪色,但我却一天比一天更想念她,爱上了一个无法摆脱悲剧宿命的人是怎样的痛苦?我颓废了好一阵子,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或许,我并非无能为力。
我曾是一个见习牧师,却在这一刻堕入魔道,我如饥似渴地翻阅着帕拉斯留下的典籍,试图从中找出复活一具人偶的方法。一晃十余年过去了,我已经成为了强大的死灵法师,只要我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重新降灵也只是一件小事。但黑魔法毕竟邪恶且强硬,依靠黑魔法重生的灵魂多多少少会带上一些禁制或缺陷,帕拉斯用以控制格莱斯的提线枷锁就是个绝好的例子。这不可以,我要我的姑娘健康快乐的重生,永远不要再蹈她前生的覆辙。
又过了几十年,我已垂垂老矣,也终于悟出了利用黑魔法降下最纯粹灵魂的方法。降灵的最后一步要在死者的眉心滴下一滴施术者的鲜血作为灵魂的指引,而死灵法师的血早已被黑魔法污染,才会给新生的灵魂带来缺陷——除非那滴血被圣光净化过。
圣光是死灵法师的最大天敌,毫无防备的暴露在圣光之下无异于求死,然而我不怕,我只怪自己现在才想到这个办法,让我的姑娘空等了那么久。我抱着修复后的人偶趁夜溜回了从小长大的教堂,一切陌生而又熟悉,我在每一张壁画前站了许久,在心底画了个最后的十字。
精准估计着时辰,降灵法阵顺利画好,子时的明黄色月影与法阵重叠,圣火自外圈燃烧起来。我在法阵中央站定,格莱斯微阖双眼,在我面前冉冉浮空。
彩砂全部漏尽,午夜圣歌响起,呼啸的风冲破教堂彩窗,我握住悬在她头顶的亮银色十字架,圣光炙烤着我枯朽的皮肤,黑色的血从指缝间滴落,落入她眉心时已是纯净而鲜亮的红色。
欢迎回来,我的姑娘。
圣光穿透心脏,我在满地月光中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