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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孩降临 她是一个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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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像一块黑重的墨,饱嗜着对水的渴望以换来改变,却无端被人们扯来当了一块衬托节日气氛的幕布,应承来自人间的喜悦烟花。
风美,你坐下来歇歇啊,你老忙着,肚子里的孩子也没得歇啊!林海强语气已经无法从官场里的虚张声势和嘘寒问暖中回转过来,这更像是前几十年留下的印记。灵活的手顺着话茬搭在秦风美的胳膊肘上,想搀着她坐下来歇歇。
秦风美正在站着包饺子,印花瓷盆里已经整齐地装满了饺子,她仍旧不停下来。也许是因为是医生的缘故,习惯将一切事做的尽可能规整而迅速。一旁是林海强泡好的茶,她仍旧未喝一口。林海强只能看秦风美这样干累着,却拿她没办法。
名堂镇镇政府大院里清闲异常,走廊里一排灯格外寂静地光亮。它们以一种绝不逾越的姿态箍出一束光,你若站在下面,会觉得下着荧荧亮亮的雨。这细小光亮芒白般濡进黑夜中,搜寻同类。
大院最里面是一排二层水泥房,大部分干部和一些外来的内部人员都分到一套房间,或休息用或安家,不知不觉中也成了个家长里短的地方。天还没转暖,大院里的树赤裸凋敝,像是复杂的图腾或符号,不动声色地演绎着某种神秘。透过它们,看见二楼楼梯口有一处光亮,旁边是一扇门敞开着。因赶上过年,大院里几家人能走的都走了,灯都黑着,唯独这家亮着,这才没让整片大院都让千篇一律的廊灯戍守。
这是林海强一家人的厨房。林海强刚三十出头,是政府农经站的站长。因这几年工作上弄出了点名声,人情场上也自认为如鱼得水,所以除了分得了楼下的一间住房,还额外得了楼上的一间用作厨房,安扎营生,有了个家的样子。
秦风美反感地啧了一声,用力地抖开他的手,这劲道也感染到了她的声音:有什么好歇的!
林海强缩到一边,稍稍平静了一会儿后,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再怎么歇也留不住。林海强知道她难受,没有多说什么。
良久,秦风美反复念想着自己说的话来,怔起了神。抬头看见外边缤纷的烟花,想着她的寿命比那一季的花期都短上好多,好看归好看,可走的没声没息的。若往那长了看,人呀,也这样,想想心中不免悲伤。低头看看肚子,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该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不知道这个运数之外的生命带来的是什么。人大多只能图个一时的光鲜罢了,最深的祝福就是好自为之吧。
林海强见她又是伤神又是看着肚子,远远地宽慰她道:什么也别想了,等这个孩子出来了,一切啊……都会好起来的!
秦风美听不得他的话,心中又多出一层凄凉。
门板后面藏着一双眼睛。现在是正月里,其他小朋友都被爸爸妈妈带去到处串门去了,而林凡却因为妈妈快要生宝宝而只能待在家了。林凡听爸爸说自己快有个妹妹了,可是别的小朋友都没有妹妹,他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不知道爸爸嘴里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是什么意思。他能感觉到不同的是妈妈经常像现在这样叹气,爸爸对妈妈的肚子特别小心,爷爷奶奶的嘴里老是念叨这个妹妹。好像自己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林凡很沮丧,没人告诉他这个妹妹出来以后他会怎么样,林凡对这种未知感到有点害怕。
林海强瞥见了小手扒着门的林凡,被那副不成器的样子惹毛了。他先假装没看见似的喊到:林凡呢,一到吃饭的时候就找不到他人,林凡!林凡!
林凡悠悠地从门边走出来。低声嗫嚅到:我在这儿呢。
看着这个无所事事的小东西站在跟前,林海强刚才憋住的气终于找到了地儿撒了。
你还站在那里干嘛,叫你妈坐下啊。林海强带着斥责和不耐烦地语气更加增加了林凡莫名的害怕,他立马伸出小手拉着秦风美,央求她坐下来歇会儿。
原本机械地包着饺子的秦风美瞧见了弱小的林凡以及他那不寻常的左手,再次怔住了,突然感到万端思绪在腹中搅动,仿佛成了形,像把大刀疯狂地嗜动着血肉,绞得生疼,一向坚强的秦风美也禁不住地叫出了声。疼痛迫使秦风美闭上了眼睛,所有的感官和思绪都被局限到了一个黑暗的空间。一阵阵疼痛像是冥冥中劈开现有防卫思绪而来的光束,强制地放映着回忆。一个孩子满头大汗地倒在血泊里,黏腻的鲜血卷裹着雪白的面粉,制作着人类最鲜腥丰盛的饕餮。那个可口弱小的食物来源的嘴里不停地叫喊着:疼,疼……如此的虚弱难辨却响彻秦风美听力并不好的耳朵里,响彻她的每个梦魇里,响彻在她空荡荡的身体里,振聋发聩却无力找到回应。或许是回忆太过惨重,秦风美渐渐感到一股暖流从身体经过。
你怎么了,风美,你坚持住啊!林海强抱住跌倒的秦风美,语气和双手都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颤。你放心,我们马上就去医院,你坚持住啊!林海强抱起秦风美赶去卫生院。
幼小的林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牵着林海强的裤腿,不想独自被抛下。
孩子,哦,对,我还有个孩子。秦风美终于能抽出些思绪到现实中来了。人生好像就是这样,当你的思维,意志和情感还停留在过去的时候,生活已经先你一步地走到了另一个境地。当你想要固地自守的时候总有不期而至的改变。惨痛既定的往昔的记忆和随着涓涓暖流而来的新生命交织地发生着,于哪一个,秦风美都无力抗拒,沉溺于宏大的感官中,直至一切归于旋霓安宜的黑暗之中。
烟花爆竹声已响了一夜,坐在医院廊道上的林海强已听到麻木。凡事多则没,有繁复湮没之意,也有迟暮落没之意。今夜是正月十五,人们要把一个节里的烟花在这结尾上都燃尽。孩子是经不起等的。尽管林凡知道妈妈正在手术室里,可是冗长的时间实在无法形成凝重的思虑而穿透进一个孩子的思维中。坐不住的他跑到了昏暗走廊的尽头,攀着窗户看着外边的烟花变换出不同的光彩。
一方小镇在接连不断地华彩的掩映下安逸祥和,家家户户围着桌子吃着热腾腾的馄饨,咸鲜清爽。八零年代末,电视还没有普及,人们七嘴八舌地填凑热闹。八零年代末,车子还没有几部,人们还是见面招呼,往来人情。八零年代末,人们追求单纯,简衣素服中还包裹着那么点情怀。
万事无端,美好如初。秦风美似乎能看见那张映照着绚烂烟花的无暇脸庞,可是美好的画面总是无法在她的脑海中停驻,那个梦魇总是一次次撕毁用心构筑起的希冀。两年前的夏天,一条漫长难行的乡间小道。空气裹挟着盛暑的热气变得粘腻厚重,白色的大鸟兀地从深绿密挺的庄稼里飞出,发出一声怪叫。秦风美坐在自行车后坐上,人被颠得眩晕,可她还是不断地催促林海强快点。作为医生的她,感到了尤如鲜血从自已身上迅疾流淌般的寒冷。双手不知所措地安放着,妄图堵住那些出口。
啊,又是一阵痛。那个梦魇如此折磨着手术台上的秦风美,时而叫她无力想起,时而又间断上演,好像终要在她的身体里结出个果来才得安生。
小王,风美怎么样了。看见有人出来了,林海强立即迎了上去。因为都是秦风美的同事,便直接问了。那个护士见林海强如此紧张,自然笑着安慰他没事的。外人当然以为是他们夫妻情深才得如此,却不知林海强的思量,他和秦风美都再也禁不起任何差池了。得了这句话,林海强才稍稍松懈了些,转身看见身边的林凡不见了,又紧张了起来。四下找寻,抬头看见走廊的尽头,一个微小的身子没在巨大的光影之中。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外面的声响太大,林凡没有听见。林海强被那个毫无反应的背影激怒了,或者说他心中的压抑早就赤盲了双眼。他冲上去反身拎起林凡,怒不可遏的情绪化成了蛮横强制的暴力,注定要施加在一偿快感的弱者身上。我让你看!让你看!口中反复念叨的话让林海强盲了心智,不知深浅地砸下手来。林凡先是咬着嘴闷哼着,实在忍不住了才嚎啕大哭起来。我不看了,我不看了……哭泣中含糊的求饶,在林海强的厉声中淹没。
这是林凡的哭声,这是林凡的哭声!秦风美的思绪又间断清晰起来。车子歪进了一条人群拥挤的小道,不知情的村民们纷纷张望着这个厂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秦风美听见了戚戚的哭声,她听出了那是林凡的哭声,她有些恍惚了,那一刻她真的感到害怕了。林海强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来,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她浑然不在乎,无声地爬起来,一步一定地朝里面走去。一个忙乱的背影,再走近些,看到是自己的妹妹秦朝娣跪在地上,嘴里絮絮有词。再转过去一点……那是!那是林凡吗?!秦风美的心里难以置信地确认着。他的头依偎在朝娣腿上,汗渍和泪渍混迹于脸上,头发也被浸的湿漉漉的,眉头微皱,双眼虚掩着,褪尽血色的双唇极力地想喊出什么。再往下看,再往下看……那猖狷的红色和残酷的的分离。秦风美似有魔瘴般突然梗直了脖子,毫无神智地艰难前行。到了林凡面前扑通跪地,整个人被内心巨大的疼痛带动着不住地抽搐,嘴角颤动着抖落出:没有了,没有了……
没有了,没有了。秦风美惊惶难安地重复着。手术台旁的秦风美的同事王莲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这个平日里谈笑洒脱的人如何在此刻这般狼狈。
哇啊!所有梦魇,怀疑都淹没在新生孩子清脆的啼哭声中。
医院一楼的院子中央竖立着一个高大的女像,很符合这个信仰很大,房屋不高的时代。她应该是个医生或者护士的形象,触天的双手在摘取着额外的生命,那数不清的烟花中的一颗。
如果一切以静像来看,满天的烟花,颀长的雕塑,林海强挥在空中的手,林凡的泪痕,走廊那头手术台上精疲力尽的秦风美,还有那个皮肤褶皱,带有血丝的女婴,这所有定格成了历史书上集齐时间地点跟人物的插图,留下待后人诓移的绯想。改变带来的阵痛让所有人不安,可是真实的发生又像冥冥之中的注定。
一个女孩降临了,在新的一年欣然开始的时候,在万家烟火即时谢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