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语千言》苏青人

2、火影灼灼 “东西早已

　　十年前的一个深夜，大余城里的仪府。
　　重露浸湿了园子里的小径。两位女子一前一后小心地踩着一块块小卵石子，急急往前走着。石径沾了湿，并不如白日好走。前面的一位突然脚底一滑，一个踉跄，几近摔下。柔软面纱随风扬起，“呲”的一声，被树枝扯下一块，直挂在了枝丫上。
　　后面一位眼尖立即上前扶住，“夫人，小心。”那夫人站稳后，轻轻喘了几声，“芮儿，可苦了你了。”声音里带着泣意。
　　“苦的是夫人，快别说了，我们快回吧，要不该赶不上时候了。”芮儿忙说。
　　两人绕过池塘。穿过一道迂回长廊，长廊尽头是一道门。芮儿上前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缓缓而开，开至一人身，芮儿便扶住木门，看清了无人，便让夫人先入。
　　门后原是一间大院，两人走至院正中最大的一间。芮儿屏息凝气靠着门边听了一会，里面毫无声息，才放心地让夫人进去。芮儿先扶着夫人坐下，再去掌了灯来，看见夫人身姿斜坐，一只手娇弱无力地撑着桌子，面纱仍未摘下，烛光飘渺，若隐若现间隐约透着低垂的眼帘，柔美的颈段，似画中美人被裁了下来。
　　这在芮儿眼里却是一阵怜惜。她轻声说道：“夫人，快把衣裳换了吧，老爷快回了。”夫人听了，恍过神来，低头看见鞋子已是湿透了，接过芮儿递过的衣裳，轻盈地转身入内间换下。
　　夫人换过衣裳缓缓步出，面纱已摘下，一双流星般明亮的眼眸，似含一汪潭水，如雪般清透的肌肤，窈窕身姿莲步轻移，紫红的衣裳映衬得高贵动人。芮儿心里暗暗叹道：不愧是大余城里的美人。
　　夫人对芮儿说道：“你去看看阿仪，是否睡好了。”
　　芮儿应下，转身推门出去，进到隔壁西边的房子去了。
　　芮儿看看床塌上的小姐，捂着绸被，娇嫩的脸颊泛着红晕，让人疼爱。芮儿轻轻掖了掖被子，此时，猛地听见夫人房中传出沉沉的“铛”一声，她心下一沉，立即跑出，只见房门已开。冲入时却见房中立着一华衣男人，夫人坐在地上掩面而泣。
　　芮儿喊了一声：“少爷。”
　　少爷并未回头，手中举起一块白纱，直往夫人甩去，喝道：“你又去见他了？”
　　“清之……”夫人痛苦地沉默着。腕上的玉镯已裂碎，割得一道血口，鲜血直淌，染湿了一大块衣裳，红艳艳一片。芮儿惊得忙去扶起夫人。
　　“你莫管我，去看好阿仪。”夫人哽咽着。
　　“你走开。”少爷又喝道。芮儿抬头恰好迎上少爷的目光，心中一骇，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少爷，善待旁人的少爷此时变得如此失常。芮儿扶着夫人，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块白纱是前几日胡老爷送过来给老太太的，老太太特意赠与你的。今日你把下人全打发开了，就是为了去见他。你还有何话可说！”五爷指着地上的白纱，疾声喝斥。
　　芮儿这才明白，胡老爷是大余城中最大的经营锦锻布匹的商家，前些日子特地让人送了一匹绢纱进府，说是从江南玉如轩新进的手工最好的绢纱。这匹绢纱她见过，比一般的要轻细许多，当时夫人随意地让她裁下一块，做成了普通的面纱。没想到却成了今日的祸根。
　　芮儿心如针扎般，脑子里转了千百回，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法子。这时，夫人一句幽幽的话语传来，“我是去见他了。”
　　芮儿静住了，愤怒的少爷也静住了，房子里突然一片静寂。夫人推开芮儿的手，芮儿却不敢放手。
　　“你出去罢，我有话和清之说。”夫人无力却又坚决。
　　芮儿还是不敢动。
　　少爷冷冷的眼神直射过来：“你不要命了吗？去看好小姐。”
　　芮儿这才清醒过来，起身走了出去，转身掩门时，忧心地看了看夫人，却只见得一个模糊影子。
　　“你为何还要去见他？”少爷痛苦地摇摇头，“东西早已给他，还不知足，还要向我们仪府要什么？”
　　夫人扭过头去，泣不成声。“清之，我只是去和他说清一切，并无其它。”
　　“并无其它？”少爷痛苦地闭上眼，“他现在拿了东西便想把你也带走吧。”
　　“不是的，清之。阿仪和你才是我的命。”夫人望着少爷，泪流满面。
　　“你还记得阿仪？你所做的，日后如何对阿仪说起。我如何面对仪家的列祖列宗。”少爷望着斜坐在地上的夫人，痛心疾首。
　　“我并不知会如此，他当初只说借去一用而已。是我愧对仪家祖宗。”夫人已说不下去，泪水滴落于纱裙上。
　　少爷扭过头去，不愿再多望她一眼，“我此生最后悔的便是将你娶进了门。”
　　这句话一落地，夫人整个人一震，似失了魂般望着少爷……
　　熟睡中的女孩被争吵声惊醒，睁眼一看，四周一片漆黑。她起身走了出去，站在院子中，只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映在窗前 ……

　　芮儿出了门没去小姐房间，却向老太太的间房走去，怕有个万一便可请老太太过来，少爷的孝顺是大余城里出了名的。
　　老太太平日里图清静，少爷便在府里后院的最里处命人建了间房子。平常里不觉着路远，这下要找老太太，可真真急坏了芮儿。穿过几道回廊，约过了半柱香功夫，眼见着老太太爷住处了，突听得身后一片吵杂声，转身一看，却见得不远处一片火光不住地向上窜起，映得黑夜光亮如白昼……
　　芮儿呆住了，只听得墙外远远近近的喊叫声传来，“仪府走水了，仪府走水了……”
　　左郡王府。
　　一少年急匆匆地穿过长廊，飞跑至一书房前。
　　昏黄的烛光里，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正端坐于案前握笔书信，他看见少年，一丝诧异，道：“因明，怎这么快？送到了？”
　　少年来不及喘气，急说道：“是送到了，可回来时，听着街上人喊着说是仪府走水了。”
　　男子一惊，身子坐直，急道：“你快带人去看看，若是真的，必得把人救出来！”
　　少年来不及说任何话，转身便离开了。
　　男子呆坐于桌前，闭目起来，胸口因气急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