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知清波事》恰时欢

34、姮娥旧事

　　清波漫无目的地在冥司行走着，忽见着一片红色花海开满黄沙，在花海的尽头，有一处茅草屋。

　　这种红色的花，独枝而开，无叶无分支，花瓣如细碎的绸带，煞是好看。

　　清波知道此花换作彼岸花，书里说此花开时不见叶，有叶时不见花，花叶永不相见。

　　想必那花海尽头住着的，便是给小鬼们熬汤的孟婆了。

　　清波抬腿走过去，果见着一个大娘在茅草屋前熬汤。

　　大娘见着清波，率先叉手行礼：“仙子。”

　　清波还礼：“孟婆大人。”

　　“仙子行至此处，可有什么事？”大娘问道。

　　清波摇头：“无事，我只是随便走走。”

　　孟婆听闻，便慈善笑笑。

　　“听闻这孟婆汤有甘、苦、辛、酸、咸五种味道，是真的吗？”清波看着孟婆面前的一锅汤问道。

　　孟婆颔首：“不错。”

　　“那我可以尝尝吗？”清波好奇道。

　　孟婆连忙警觉地看向清波：“仙子可尝不得，这汤啊，喝了之后，前尘往事都会忘掉。”

　　清波更加好奇了：“那这汤岂不是与升仙台边洗髓汤的功效一样？”

　　闻言，孟婆得意一笑：“那洗髓汤便是老身给的方子。”

　　“所以说，洗髓汤和孟婆汤是一个东西？”清波震惊道。

　　孟婆点头：“不错。”

　　清波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围着孟婆汤又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忍不住啧啧道：“这也太神奇了，不管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还是法术通天的仙人，只要喝了这个汤就可以忘记一切，好神奇啊！”

　　“冥王大人交代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不了，冥王说我一辈子都得待在冥司，合计着我身份特殊，也投不了胎，我不如帮您熬汤吧！”清波跃跃欲试道。

　　孟婆看了一眼清波，微微摇了摇头：“仙子您七魄不全，情丝未生，熬不了这汤。”

　　“情丝未生？”清波更惊奇了，连忙问道，“我曾经□□识爱得要死要活，我怎么可能情丝未生？”

　　“恕老身直言，仙子你啊，不是真正爱战神大人。”孟婆道。

　　清波已经震惊不起来了。

　　宴识也曾说过，她并不是真心爱慕他，她是因为旁人的箴言，觉得自己应该爱他。

　　她当时还反驳，自己付出那么多，就是因为喜爱，可现在冷静了这么久，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喜欢起源于什么时候。

　　大抵真应了杨娘娘那一句：你第一眼见到的人，便是你的正缘。

　　其实经历这么多，她也没学会什么是爱。

　　她不懂爱，所以没有情丝，自然也熬不了这孟婆汤。

　　清波两手支着下颌在孟婆旁边坐下，瞧着从黄泉而来的小鬼，在喝下孟婆汤之后忘记生前事，随后走过奈何桥，投胎去。

　　在孟婆庄坐了十多天，蒋文酬来了。

　　蒋文酬劝清波去抓鬼，好早日返回天宫。

　　清波摇头，她下不了手。

　　“行大事者，岂能困于儿女私情，清波仙子你抓回那一百只小鬼，是为了维护三界平衡，乃是功德一件，现下没有事情能比这件事情重要。”蒋文酬劝诫道。

　　清波动摇了。

　　为了维护三界的秩序，她的确应该将赖傲雪带回冥司，只是赖傲雪是姮娥仙子的心上人，而孟满又是那么在意姮娥，肯定不会愿意姮娥伤心，到时候姮娥伤心了，孟满肯定更加不愿意搭理自己了，她不想跟孟满更加生分。

　　三界秩序重要，孟满对自己的态度也很很重要啊。

　　她若是困在这冥司之中，往后根本不可能见到孟先生，更别说得到他的原谅。

　　她若是想得到孟先生的谅解，那便得回天宫。

　　那这赖公子，她是必须得带回冥司了！

　　想明白之后，清波告别孟婆和蒋文酬，又去往了梅岭。

　　到□□府之时，恰逢明月高悬，清波便看着姮娥仙子从月亮上飘下来。

　　金铃清脆悦耳，赖傲雪闻声便陷入了沉睡。

　　姮娥仙子像往常一般推门进去，可是她只是推开了门，脚步却定住了。

　　她回过头，便瞧见身后中庭之中，站着一个红衣绿裤的姑娘。

　　那红衣绿裤的姑娘身披月色，映得脖间的金珠闪耀着点点金光，而金珠之上的那张脸，却不复往日笑容。

　　姮娥仙子轻轻将门带上，复又转过身来，面对着清波。

　　“我知道这一日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姮娥仙子道。

　　清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静静看着她。

　　姮娥仙子长得真好看啊，一袭雪衣，裙摆上银光泛泛，更衬得整个人仙气飘飘，皎若银月。

　　也得是这样的仙女，才能让孟先生多分出两分笑意来。

　　“我仍有诸多不舍，清波妹妹，你可否容我再陪他一个月。”姮娥仙子又道。

　　清波想答应她，可是脑子里面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今日有诸多不舍，一个月之后便会有更多的不舍，到时候姮娥仙子再向她提出要求，她岂能拒绝呢。

　　“姮娥仙子，我不可以答应你。”清波正色道，“我有公务在身，还请你不要为难我。”

　　姮娥仙子黯然看着清波：“我们往日在九重天上的情分，也求不来这一个月？”

　　这话着实是击中了清波，让清波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好吧，那一言为定哦，一个月之后，仙子你便不能阻扰我带赖公子回冥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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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个月，姮娥仙子夜夜陪着赖傲雪，有时会出来找清波聊天。

　　大抵是一个人寂寞了太多年，姮娥仙子讲起了往日旧事。

　　姮娥仙子刚飞升的时候，还没有入主广寒宫，那个时候她只是清微岛的一名小婢女。

　　清微仙人常年在外游历，并不常回清微岛，因此清微岛时常只有姮娥仙子一人。

　　清微岛临海，海中常有怪鱼出没。

　　初初飞升，法术低微的姮娥仙子并不能降服那些怪鱼，时常在与怪鱼斗法之时被弄得遍体鳞伤。

　　又一次同怪鱼大战之后，她躺在海岸边的礁石上，看着白晃晃的日头，心里想着自己苦苦修炼数千年，没想到飞升之后只是在清微岛当一个洒扫小婢女，这日子实在是过得太憋屈了。

　　她懒得起身整理自己的伤势，只躺在礁石上，眼睛一动不动瞧着太阳。

　　忽然，她视线里飞过一只青鸟。

　　不过一只青鸟而已，在清微岛不算少见。

　　可是没多久，那只青鸟又飞了回来，最后停在了附近的礁石上。

　　一位蓝衣仙人从青鸟背上跃下来，几番瞬移，便到了她的身旁。

　　那蓝衣仙人有一双忧国忧民的眼，修长白皙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紧跟眨了眨眼，那双忧国忧民的眼睛便盛满了笑意。

　　“原来还活着呀……”仙人的声音跟眼睛一样，也带着笑意。

　　那蓝衣仙人为姮娥仙子治好了伤，临别时，还为她支起了一把青竹伞，为她挡去灼热的日头。

　　她望着他乘青鸟离去的背影，心也跟着他走了。

　　后来，她进入九重天宫之后才知道，那蓝衣仙人便是大医仙官。

　　她想去还那一把青竹伞，左右等不到大医仙官回府，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人间疾患成灾，大医仙官下界济世救人去了。

　　当年她亦自请下凡，陪同大医仙官济世救人。

　　人间一世，她爱大医仙官，可大医仙官只爱世人，可她依旧不悔。

　　后人间灾疾消亡，大医仙官重返天宫，竟不在乎凡尘里发生的一切，原是他的雀阴魄留在了凡尘。

　　那雀阴魄历经十世轮回，至这一世，便该消陨。

　　姮娥仙子终归还是不舍，在这最后一世，再来看一看那藏在心底三千年的爱人。

　　清波看着姮娥仙子，万万没想到她曾经有这样一段过往。

　　天界那么多仙人青睐她，可她却谁也瞧不上，原先是因为她心中一直有一个人。

　　因为这个人曾经为她支起过一把青竹伞，便再也看不见别人的好。

　　尽管大医仙官从未将姮娥仙子视作唯一，可是姮娥仙子仍旧无怨无悔地爱着他。

　　“姮娥仙子，值得吗？”清波问她。

　　姮娥仙子摇了摇头，笑道：“这有什么值不值得的，一切我都愿意。”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像是一颗颗晶莹的露珠，砸在披着月色的青石砖上，洇出一片片细碎的月光。

　　一个月之后，姮娥仙子并没有失言，她撤了封印，让清波带着赖傲雪走。

　　清波心中沉重，此时姮娥仙子若是再要求她宽限一两日，她也是会毫不犹豫的同意的，可是姮娥仙子没有开口。

　　清波一手施法，一手抓住了赖傲雪的袖子，这一次，他们两人一同跨越了厚重的围墙。

　　赖傲雪站在月色之下的积雪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肩膀，清波带着他跨越了围墙，可是他身上一点穿墙而过的痕迹也没有，实在是很神奇。

　　“赖公子，我们走吧。”清波抬手画了一个光圈。

　　赖傲雪回头看将自己困了半年的老宅，那一瞬，他浑浑噩噩的思绪突然变得清明。

　　他回顾了自己这一生，幼年体弱，叔伯争夺家产，他被送到这老宅中来，在老宅中渡过了并不愉快的几年，后又回到京都执掌杏林赖家，他对着赖家老宅并没有什么好留念的，更是不解自己为何死后会来到赖家老宅。

　　直到他看到屋檐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仔细辨认，才发现那里蹲着一只黑色的瘦猫，他问道：“是你么？”

　　瘦猫转身窜入夜色之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可能是它很想我，所以引着我又回到了这里。”赖傲雪喃喃道。

　　清波很想对他说：不是的不是的，让你回到这里的是你根本不再认识的姮娥仙子。

　　可是转而，她又想到那个戴着面具的管家。

　　对赖家公子执念深深的，除了九重天上的姮娥仙子，亦有妖族的苗霁啊。

　　清波转头，朝赖傲雪伸出手：“赖公子……”

　　赖傲雪淡淡一笑，随之坦然递上自己的手。

　　清波拉着赖傲雪的手一起走进光圈之中。

　　光华消失之后，清波与赖傲雪的身影亦消失不见。

　　赖家老宅的屋檐之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璀璨的眼珠也渐渐失去了光华。

　　站在瘦猫之后的仙人托着一团灵识，朝那灵识吹了一口气，那灵识便四散开，成了一只只淡黄色的光点。

　　半年前，苗霁找到孟满，他希望孟满能够带他回到赖家老宅。

　　他知道自家少爷的灵魂被困在了赖家老宅里，决定跟孟满做一个交易。

　　“仙师，我想最后送我家少爷一程，我想请你送我回到梅岭。”苗霁说。

　　孟满看了一眼立在城墙上的瘦猫，它命不久矣，凭借他自己的力量，根本回不到梅岭。

　　“回到梅岭之后，让我再看一眼我家主人，我愿化为两颗明珠，为红线天增一线光亮。”苗霁给出自己的条件。

　　“我红线天已经够亮了。”孟满并不在意。

　　“……”苗霁不知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别的用处，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我可以顺路带你去梅岭。”孟满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苗霁。

　　苗霁与他对视了很久，他不信这个铁石心肠的神明愿意无条件帮自己，可是他现在也仅能依靠孟满了，遂跳到了他的胳膊上。

　　“不管怎么说，这是我欠你的，我亦没什么好还给你的，我这两颗眼珠，你若要便收了去。”

　　孟满仰首冷哼一声：“晦气！”

　　之后，苗霁便来到了梅岭，可惜的是，赖家老宅被一道禁令封住，他无法进去。

　　他夜夜看着一个雪衣仙女从月亮上飘下来，落在赖家老宅之中看着自家少爷，待他确定这仙女没有伤害自家少爷之后，便放下了心，只在一边观望。

　　直到不久前，他看见一个绿袍红裤的小姑娘进入了那法阵，他才意识到，他家少爷不日将会回到冥司了。

　　他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看了自家少爷很多次，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他再也忍不住，在少爷面前现了形。

　　那时封印已经撤去，他看到自家少爷站在月光中，雪色衬得他整个人更是轻灵俊秀，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家少爷了。

　　他家少爷好像也看到了自己，他还记得自己。

　　可是，他们这一次相见，便是永别。

　　他转身，窜进夜色中。

　　仙人站在屋檐之上，将他微弱的灵识托举起来。

　　“你一定要这么做？”仙人问他。

　　他点头。

　　他再也无法邂逅自家少爷，再也不想留在这世间。

　　仙人叹了一口气，最后帮了他一次。

　　四散的光点如同萤火，闪烁于黎明之前，天亮之后，不会有人再诉说猫与主人的故事。

　　至于那九重天上的姮娥仙子，会保守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