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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小舟泊江话沧海 ...

  •   北宋宣和七年二月初九,时序刚刚入春,长江一带仍然笼罩在倒春寒之中,江水寒冷净澈,开阔的江面上一只水鸟也没有,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浩荡江风裹着江南初春的寒冷湿润滚过江面,带着如冰的潮气,扑向两岸。

      江岸之上,有两骑一前一后,逐渡口而来。

      当先的青年身形颀长修拔,眉目削挺,眼神明锐。他抬眼遥遥地看向沿江一线,江岸的景象颠簸着映入眼中,随着景象的放大,他的眉头渐渐地蹙起,双手轻轻收勒马缰,座下的黑马放慢脚步,缓缓向前小跑。

      跟在他身后的赵久也看见了江岸一线的怪异景色,轻轻地“咦”了一声:“浩鲲兄,有些奇怪。”依样放慢了马速,引马小步跟在赵浩鲲身后。他是个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年,面容带着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柔和俊秀,人虽年少,周身却透着一种斯缓优容的气度,他指着远处江面,问:“为何所有船都靠在岸边?没有船渡人过江吗?”

      正如他所说,缘江看去,目光所及之处,船只纷纷沿江泊着,在江岸上一字排开,岸上人影攒动,不少人在江船旁大声抱怨,奇怪的是,这许多船都仿佛冻结在了这早春的江水之中,任凭旅人怎样说,没有一只船起锚渡人。

      然而江上并不是一无所有。江心之中,孤零零地有数艘大船横亘,团团地围成一圈,似乎将什么围在其中,一动不动。然而相隔一里,江上又有轻雾,模糊了视线,让人看不清晰。

      赵浩鲲问近处一个布衣皂履,年三十许的男子说:“借问足下,渡口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不走船?”

      那男子一摊手,大声抱怨:“谁知因为什么!之前江上走船走得好好的,忽然那几艘大船在江上横冲直撞,又放出小船,在岸边转了一圈,沿江喊话,让船家不许再走,这些船竟然听话得很,凭怎么说,也不肯过江了!”他一边说,一边向江上指去。

      赵浩鲲和赵久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数只小船停在离江边近十丈的地方,其中一只略微前靠,各船隐隐以其为首。船头一人,头戴箬笠,分水刺挂在腰间,双手抱胸,目光冰冷地在岸上扫视。

      赵久从没见过这样的情景,双手微微使力,攥住了缰绳,轻声问赵浩鲲:“怎么办?过不了江,去不了江宁府,要是耽误了明天……”

      赵浩鲲寒着脸,皱眉思索,正要张口说话,忽然听见一旁有人高声喊道:

      “不让长江走船?好大气概,好壮声势!我倒要称称你的斤两!”

      赵久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便看见一个灰色衣袍、打着绑腿的年轻人如风掠过,步履轻捷,在江岸奔跑助力,在将将踏入江水之际,脚下发力,直直跃出,亮出手中长剑,向那戴箬笠的男子刺去。

      便在那人出手之际,赵久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含着淡淡的嘲讽轻声说:“至多三招。”他心中一动,回过头去,正撞上一双漆黑如清秋夜色的眼睛。这人眉目清峭,容颜俊逸,年纪虽很轻,看上去却十分畏冷,面色苍白,双手笼袖,头戴暖帽,颈围裘领,身上还穿了一件极为厚实的棉袍,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怪异,仿佛他不是处在萧寒的初春江南,而是困在关外北风呼啸的隆冬时节里。反观他身边的少女,一身轻盈便捷的炽红衣裳,莹白的两颊泛出健康的殷色,周身洋溢着愉快温暖的气息,与这少年好像存在于两个季节中一般。

      便在这打量着两人的片刻间,人群中爆出惊呼:“啊!”赵久回眼看去,只来得及看见那年轻人向后飞去,直直跌进了江中,溅起好大一蓬水花。

      刚才与他们答话的的布衣汉子大瞠着双眼,说:“那人只扳了一手,踢出一脚,那穿灰衣的小伙子就掉下去了,他怎能……怎能这样快!”

      赵久一怔,去看刚才那个古怪的少年人,却见他早已不再注意江上,和那少女一面说话,一面往回走去,走到一棵大树旁,那少女轻轻为他抚平地上的枯草,他回以一笑,坐下休息。

      赵浩鲲见他的目光一直在那两人身上移之不去,说:“不要一直盯着旁人看。这里和东京城讲的是完全不同的一套规矩,惹上麻烦,不是能简单了结的。\"

      赵久“嗯”了一声,收回目光,问:“你认识那两人?“

      赵浩鲲说:“不认得。我三四年没有来江南,这两年江南武林变荡剧烈,见到新的面孔,也不奇怪。”

      这时,那被踹下长江的年轻人已经游回岸边,一身湿淋淋地爬上了岸,在寒冷的江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与他同行而来的人连忙取出换洗衣裳,披在他的身上。赵浩鲲说:“那是西岭雪山的弟子,武功不算很弱,那人一掌一脚,把他打下船去,很有几分真本事。”

      经过这么一件事,岸上鼓噪的声音顿时收敛许多,众人只是远远地看着江上的船影,不再抱怨做声了。赵久问赵浩鲲:“现在只能等着吗?”

      赵浩鲲说:“去碰碰运气。”

      赵久跟着赵浩鲲,沿江岸慢慢走去。江边停着一艘装饰华美,船体巨大的船,赵久一边走,一边仰头看着。

      那船有三根桅杆,每一根上都高高悬着白帆,江风鼓荡着帆布,当中白帆上用金线绣成的巨鲸,背插双翼,随着风起起伏伏,就仿佛在空中遨游一般。这艘船夹在长江上一应船中,好像鱼虾中的潜蛟,格外地惹人注目。

      赵久谙熟富丽秀美的金明池、喧闹繁华的汴河,也见识过极尽奢华的宝船,却仍然不仅对这艘大船暗暗赞叹,比起金明宝船来,这船不单更大,而且更显华丽,令他不由地去猜测船主人是何方神圣。

      赵浩鲲却对这艘大船仿佛视若无睹,向前来到了一艘破旧小船面前。

      就算不与那艘相距不远的华贵大船相比,这只小船也足够称得上是寒酸,便连用“乞丐”来形容也丝毫不过分,一看就知道已经至少十年没有上过桐油,船壁开裂,颜色又暗又沉,船舷破破烂烂,让人不由地担心,下一次出航时就得葬身鱼腹。而船上的船工也格外散漫,稀稀落落地散在船上,聊天说话。

      赵浩鲲走近,那些船工也不理他,依旧谈笑。赵浩鲲扬声说:“各位兄弟,赵某借一只耳朵说话。”

      一个浑身污脏,其貌不扬的男人漫不经心地说:“世间口多耳少,阁下想借耳朵,可不容易,不知道是想要你的左耳朵,还是右耳朵?”

      赵浩鲲不理会他的口含威胁,说:“‘静密安忍,意态深沉,上觉天地,下知死生。’在下只要这一只耳朵。”

      那人闻言,脸上收去了散漫神色,直起身来,目光中透出精光,看着赵浩鲲,开口道:“沧海渡来观般若。”

      赵浩鲲对答:“地藏座下听人间。”问道:“不知‘三途之水’可在?”

      赵久听着他们一问一答,却全然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见对方那人听完赵浩鲲的话,面色一肃,拱手行礼道:“舵主正在船上。两位,请。”

      船工放下踏板,赵久跟着赵浩鲲登上这艘破船,先前答话的那男子在前引路,进入船舱,迎面一个小室,摆放着渔具,一条长凳钉死在船上,小室尽头,是一堵厚实的木门,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钥匙孔,不知要用什么打开。

      引路的男子伸手在木门上敲击,先上后下,三长一短二长,只听吱嘎一声,木门竟从中分开,轻轻滑入两边隔断内。

      赵久眼前一亮,这艘破船内部竟然别有洞天,舱内整齐明净,摆放着舶来的大食天文机械,有几件他曾在京城太史局中见过。舱壁上的窗开着,江风推着天光,洒在窗下的木架上,那架子有一人高,上面密密地挂着布囊,每一个囊中都整齐地存放着纸笺,囊上有字,离他最近的一个上,赫然写着“大相国寺”,再往下,可以看见这一排布囊上是“嵩山少林”、“洛阳龙门”等字样,都是有名的佛门胜地。

      “那里是佛门一列,小兄弟与龙门首徒一同到访,想必也和我佛有缘。”一个口含戏谑的声音响起,赵久这才看见舱内深处摆了一张长案,案后一人对他们二人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赵浩鲲率先盘腿坐下,赵久也依样坐了。

      这时赵久才看清了对面的人,他面色黝黑,一身最平常不过的褐衣,打扮邋遢,头发蓬乱,好像常年只用江风当梳子一般,长了一对漆黑的剑眉,眉下一双光芒毕露的眼睛。

      那人对赵浩鲲惫懒一笑:“赵兄,有一年不见了吧。听你内息绵长,步伐无声,想必那伽心经又精进了,可喜可贺。”

      赵浩鲲说:“去年八月在东京城见过,当时还邀你去洛阳龙门山坐坐,你张淼张舵主贵人多忘事,看来已经忘了。”

      张淼哈哈大笑,说:“托你的福,让穷鬼喝了一回樊楼酒,怎么敢忘!只是美酒太好,让我和孟舵主喝完之后都日思夜想,免不得觉得时间过得长了。”说着,目光扫到了赵久身上:“这小孩儿面生,是沈掌门新收的弟子?”

      “不是,”赵浩鲲说,“是我的兄弟。”赵久闻言微微欠身,算作行礼。

      张淼上下打量赵久,斜扬起眉,赵久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锐利,不动不移,淡淡地回看过去。张淼意味深长地一笑。赵浩鲲开口,他便移开了目光。

      赵浩鲲说:“张舵主,你也知道,我有两年不来江南,许多事都摸不着门道,只好来找你。”

      张淼挥手笑道:“客气,龙门首徒肯来我这破船,真是老大的面子。今天只当还你酒账,你有问题尽管问来,我张三水知无不言。”

      赵浩鲲便问:“江上那情景,是怎么回事?”

      “是潜石东洲,”提到这件事,轻松的笑容便如冰消雪解,一下子从张淼的脸上消失了,“他们在江上堵住了金屿谭朗,放出话来,不许任何船只下江靠前,否则无论什么来头,在江南两路永远甭想再走船,潜石东洲必定要他不死不休。”

      赵浩鲲一怔,低声问:“这么说,年关前传出的金屿的那消息是真的?”

      张淼叹了口气,说:“是真的。‘东海独尊’任天时暴亡,龙使方浚也死在乱中,任湛接任岛主,当天就把小他近两轮的义弟谭朗逐出了金屿。说起来,现在的谭朗,已经不再是金屿二少主了。”

      赵浩鲲问道:“消息传到龙门,没有人敢相信。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淼说:“这件事,江湖传言很多,有说是谭朗为和义兄任湛争夺岛主之位,里通天海盟,先趁任天时不备,暗算了他,然后引天海盟攻岛,却被任湛带人拼力打退,只好逃离金屿;也有人说,是龙使方浚想要助谭朗夺位,暗害了任天时,谭朗发现后手刃挚友,被任湛趁机逐出门墙;还有人干脆说,因为看到自己的亲子和义子兄弟阋墙,任天时气得经脉错乱,旧伤发作身亡。”

      “另外,江湖上还有个不知道怎么兴起的古怪说法,说是灵流双卷时隔百年再度出世,凰山后人凭着独步天下的武学,向中原武林和赵宋皇室寻仇来了。”

      赵浩鲲一直凝神倾听,听到此处,不由道:“这太荒唐。如果真是凰山后人,第一个找上的绝不是金屿,就算不是东京皇城,也该是我龙门山。”

      张淼说:“不错,这个说法能传开来,恐怕是因为这次金陵宝会的压轴之宝——”说话间,他瞥了一眼赵久:“说起来,你和你的这位兄弟,就是为了那东西而来的吧。”

      赵浩鲲眼皮一跳,短暂默然,淡淡一笑:“张舵主这本事,真教人不服不行。”

      张淼立时有所觉察,看了赵浩鲲一眼,说:“你放心。你知道我们‘谛听’的规矩,我张三水也没有招惹是非的爱好。不过——”他不着痕迹地暗暗示向赵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轻声说,“这种事是武林大忌,你少做为妙。”

      赵浩鲲轻轻冷笑:“这种差事,我也希望下不为例。”

      赵久面露浅浅的微笑,听着他两人说话,目光在赵浩鲲面上扫过,又淡淡地落在张淼身上,不言不语,随手把玩着身上所佩的碧玉。

      张淼越过窗户,看向不远处那悬挂着金线飞鲸的大船,说:“关于金屿的传闻虽多,却都不可信。我和金屿谭朗打过交道,那个人,虽然不算什么正派人物,却也不是会做出弑父杀兄之事的人。”

      赵浩鲲质疑道:“人心难测,你又怎知道?”

      张淼掸了掸衣服,说:“我给你们说件旧事。”

      他回忆道:“那是三年前的事,一天,泉州船王卫家的老二卫侃找到我们,想要查金屿二少主谭朗这个人。”

      赵浩鲲道:“现任船王卫介唯一的胞弟?听说三年前,他已经死于海难了。”

      张淼说:“传闻确实如此。先不说这件事,我还是从他那件请托说起。”

      “卫侃出的酬金足够,问的也不是江湖隐秘,因此这单生意,我们接得很痛快。但是我们将答案交给他之后,他却提出了第二个要求,要与谭朗见上一面。”

      “这是个不寻常的要求。做‘中人’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向来不做这种生意,虽然卫侃肯出一大笔佣金,下面也有很多人心动,但我没答应。”

      “卫侃被拒绝后,并没离开江南,而是向东往明州去了。那里距金屿最近,金屿的商船与渔船,大多要在明州停靠。金屿是我们关注的大派之一,因此,我们虽拒绝了卫侃,却仍派出了两只‘耳朵’,一路跟着他去了明州。”

      “卫侃在明州待了七八天,各方寻找门路,想见谭朗一面。他虽然看上去很是急迫,所有举动却都只在暗处进行,非常古怪。我接到消息以后,马上决定去明州一趟,看看究竟他想要做什么。”

      赵浩鲲挑眉:“这确实不大寻常,但就值得你亲自去一趟明州?”

      张淼一笑:“我这样做当然有些原因。\"

      他竖起三根手指:“目前,海上势力被三大派分割。北方天海盟位处蓬莱,控制渤海,掌握到辽国、高丽一带航线;船王卫家,地处泉州,和大食商人往来,控制南海航线;只有金屿,位居两派之间绝佳位置,不仅独占与扶桑的海上交易,而且和辽东、大食也有不少往来。虽然金屿在海上船只最多,弟子最蕃,是毫无疑问的霸主,但毕竟已经不是全盛时期,在南海,也只能任凭卫家称雄。卫侃要见谭朗,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大大方方约见就是,完全不必要偷偷摸摸。”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当时,老船王卫焕年届六十,已经决定急流勇退,准备在来年将船王位置交给长子卫介。卫介在江湖上以温厚出名,武功并不出色。”

      赵浩鲲恍然:“所以卫侃——?”

      张淼笑道:“不错,这情景和金屿有八九分相似。两个海上大派,老船王卫焕自愿退位,‘东海独尊’任天时旧疾缠身,正好都到了新老交接的关头,理所应当的继承人,恰好都武功不济,缺少声望,卫侃和谭朗虽然年岁上有些差距,卫侃当时已经二十九岁,年近而立,谭朗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但两人都是一派的翘楚人物,都有相当多的拥趸。卫侃觉得,谭朗一定与他一样,有满肚子的大志难伸,两人必然是一见如故,可以联起手来,办些‘大事’。”

      “他通过卫家的商船,找到金屿龙使方浚,最终约到了谭朗。我到明州的当天,正好赶上他们在驭风楼见面。”

      “我包下了他们约见相邻的隔间。那天,卫侃只带了一个心腹,提前小半个时辰到了驭风楼,等着谭朗。”

      “谭朗是在约定的时刻到的。他推开门来,卫侃似乎是怔了一怔,问:‘谭公子,这是?’”

      “然后就听见什么重物放在地上的一声闷响。谭朗说:‘卫二爷来明州,原来必须是金屿做东的,既然你一定要请这顿饭,那酒得我来请。’从隔扇的缝隙看过去,地上是一只老大的酒坛,应该是谭朗提上酒楼来的。”

      “谭朗把封泥打开,顿时整间屋子都是酒香。他提着酒坛斟满三碗酒,那酒微微泛红,味道清香绵长,卫侃看了看,问:‘御酒蔷薇露?’谭朗笑道:‘不愧是船王卫家,识货。’”

      “他们坐下,各干了一大碗酒。卫侃这时候已经放松下来,笑着对谭朗说:‘真是美酒!谭兄弟,多谢你盛情款待。对了,怎么不见方龙使?’”

      “谭朗说:‘我猜方浚八成早就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我让他别来。’卫侃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谭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谭朗说:‘我的意思就是,你那些话就不用说了,我没空听。你请我吃饭,我承你的情,如果你不说扫兴的话,我们就高高兴兴地把饭吃完,如果你一定要说,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卫侃这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却不动怒,竟然笑了,抚掌说:‘好个谭公子。好,今天我什么都不说,就交金屿二少主这个朋友,如何?’”

      “于是他们当真什么都不提,面对面地饮酒吃菜起来,再后来,菜吃完了,他们就一面聊些海上趣闻,一面喝酒,聊到开怀处,相对大笑,一直喝到入夜,两个人喝光了大半坛酒。”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都已经醉了。卫侃眼中还有些清明,谭朗已经醉眼朦胧了。这时候,卫侃拍着谭朗的肩说:‘谭兄弟,做兄长的和你说句真心话,现在你过得快活,金屿岛主是你义父,把你当亲生儿子教养,让你做金屿少主,还传授你‘金屿七绝’,可是他不做岛主了呢?你义兄容得下你吗?他有那个本事,将金屿武学传承光大吗?“

      “谭朗却说:‘谁在乎这?义父把我当成亲生儿子,这份情分,我永远记在心里。至于其他的,我没想要,更不在乎。大哥要留我在岛上,那当然很好,他要让我走,江湖那么大,哪里不能去?’”

      “卫侃说:‘谭兄弟,你才十八岁,当然觉得天下没有难事,尊位也不值得留恋,等再过十年,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可是到那时候,就已经晚了。你得花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能拿回曾经应该属于你的东西。’”

      “谭朗乜斜着眼,说:‘就像你卫二爷?’卫侃说:‘不错。’”

      “忽然间,隔间里一阵噼里啪啦东西跌落的声响。谭朗一脚踹倒了饭桌,微微摇晃着站了起来。那酒坛也被砸碎了,酒香扑鼻而来,旁边隔间闻来,也浓烈得醉人。”

      “只听见谭朗说:‘卫二爷,这顿饭现在已经吃完了。恕我不奉陪了。’”

      “说完,他就回身跃上窗去,临走前,忽然又回过头来,说:‘别说十年,就算一百年,我谭朗也绝不会成为你这样的人。’说完,他就跃出窗外,当真走了。”

      “谭朗走后,卫侃就在那里,一言不发,呆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亮。天亮后,他没再停留,当天一早就离开明州,回泉州去了。”

      “几个月后,东海海啸,当时卫侃带船在外,海啸平息后,他的船没有回到泉州船王卫家。他死了没有?谁也不知道。”

      赵浩鲲听完了这段往事,默然片刻,说:“听你说来,谭朗确实不像会为了岛主之位,去杀害他的义父。”

      张淼道:“是啊,但是要说是任湛暗害父亲,那却更说不通,且不说是否有这个必要,即便他做成了,谭朗怎可能善罢甘休?金屿四部之主,龙使、鲸君、精卫女、鲛皇之中,龙使方浚、精卫女姜梦毓都和谭朗亲厚,如果任湛真敢灭绝人性,这两部又怎会跟他走?最后的结果,却是谭朗独自离岛,十分让人猜疑。”

      张淼说到此处,感叹道:“百年前,金屿武学雄视武林,虽然后来北面出了顾邈群这个震古烁今的武学奇才,金屿的风头被凰山盖了过去,但百年间仍然保持着大派风范。到了任天时手上,又一次大放光彩。现如今元气大伤,也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恢复过来了。”

      在一旁许久没有开口的赵久忽然说:“那任岛主处事不周。他对待儿子和义子,必定不加以区别,或许还更加疼爱义子一些,才招来争端。”

      张淼一双锐目透过乱发直视赵久,淡淡笑道:“有见识。但‘东海独尊’任天时又岂是糊涂人?可惜亲生儿子太不成器,年届四十,‘金屿七绝’无一所成,只有寄希望于义子传他衣钵。这些年,想来任天时心中一定万般为难。”

      赵久说:“兼得鱼和熊掌,古往今来,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张淼笑道:“赵兄,你这兄弟不简单。这个年纪就懂得壮士断腕的道理,可另一些人,终他一生,也不能明白。”

      赵浩鲲听出张淼意有所指,扯了扯唇,却不接话。

      赵久问:“潜石东洲是什么人?他们竟切断长江水道,眼中一点没有王法吗?”

      张淼一阵大笑,说:“看来赵兄没告诉你,从方腊自立为王起,江南已经好几年没有王法了!在从前,江湖人或许还给官府一点面子,如今管他球。在江南,官府看到江湖人,有多远就敢跑多远,就怕丢掉脑袋。”

      赵久一惊,问:“方腊不是几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张淼说:“方腊死了不假,死在宋江这个武林败类手中。原本他造反时间只有短短一年,留下摊子还可收拾,但皇帝老儿硬是自废武功,不等狡兔死透,地盘收进囊中,就烹了走狗宋江,结果江南失控,再也管不了了。”

      “方腊和宋江留下的人马,都被云梦三洲中坐镇东南的潜石东洲捡了现成便宜。原本自从云梦宗主‘狂隐’仇万方失踪,十多年到现在,云梦三洲高手凋零,人心流散,江湖地位一落千丈,这关头,潜石东洲坐第一把交椅的卢照立下决断,亲自出面延揽两方人马。最后潜石洲吞下两方一共千余人,一下子成了江湖第一大派,云梦洲原本就是洞庭水匪起家,现在又收留了不少亡命徒,戾气更重,在东南一带非常跋扈。”

      “不过,潜石东洲扩张太快,内部鱼龙混杂,若要说有多不好惹,也不尽然,”张淼远远看着江面上的船影,说,“不买他们账的也有一些,比如‘细雪纷覆金陵道,奇珍荟萃六合庄’的六合宝庄韩长温,又比如说,金屿谭朗。”

      赵浩鲲淡淡一笑:“你少说了。又比如说,‘九幽谛听’江南分舵张淼张舵主。”

      张淼大笑,却摇着头,向后一仰,懒洋洋地说:“老子是不怕他卢照。但是我们‘谛听’和他云梦洲原本做的是互不干扰的生意,他们知道我们兜售江湖大小隐秘,我们也知道他们做刀头的无本买卖,两边各发各的财,谁也不妨碍谁,要是破了例,往后就再也没有安宁日子过了。”

      赵浩鲲说:“你既然知道我为何来江宁府,也应当知道,明天的宝会对我们至关重要,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在入夜前过江,我知道张舵主一定有法子。”说着一揖:“洛阳龙门欠你一个人情。”

      张淼眼底精光一闪,一笑长身而起:“好,赵兄是痛快人,张三水要是说不,怎么对得起朋友?跟我来吧。”

      张淼当先走出密舱,那领赵浩鲲与赵久来的男子便站在舱门口等待,张淼吩咐说:“给江心岛那边传个信,说他家人害了热病。”那男子点点头,返身走了。

      张淼回头,对赵浩鲲笑道:“赵兄,请吧,大约一刻钟之后,会有船到那边来接。”说着,遥遥指了指远处一个枯草掩映的小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小舟泊江话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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