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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人隔两地 ...

  •   今夜,沈公馆的灯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要耀眼。公子名媛举杯握手间,名表钻石光芒四射。正厅门前摆满了数百盆开得正好的牡丹花,却也压过了那些香水的气味。西边的小厅请了一队法国人,正在奏西洋音乐。
      这还是沈家搬进新宅子后,咸宜第一次来。
      强烈的灯光更凸显了咸宜五官的立体,脸上淡妆,两片嘴唇是用刚下的蔷薇汁子染的,还带着淡淡的香味,藕荷色的琵琶襟旗袍上绣着一朵朵蔷薇,胸口别了枚碎钻的胸针,是她十六岁生日时沈奉钧送给她的。

      沈公馆半月前就开始下请帖,如今,整个上海都知道了沈家先生又高升了。沈家的请帖一直咸宜小心翼翼的夹在《外国文学欣赏》里,她每天都忍不住要拿出来看一看。因为,自从中秋政府举办的晚会后,她就再没见过沈奉钧。
      而现在,也还没见到。

      东厅里全是年轻的世家少爷和豪门小姐,他们各个打扮的光鲜亮丽,举着酒杯谈笑风生,一句话里还夹杂了几个英文单词。
      “咸宜,你说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徐婉卿的嘴唇涂得亮晶晶的,娇红欲滴,一头长发被烫成了大波浪,雪青色雪纺洋裙的裙摆蓬蓬的,咸宜认得的,这是法国租界一家店铺里的新品。她脖子上挂着一根蓝宝石项链,与她的耳环是成套的。样样都是精品,却不知怎么地倒给这张平日秀丽的脸添了几分俗气。
      “嗯。”咸宜微微颔首。
      “要我说,咸宜这身旗袍才好看,一瞧就是袁师傅的手艺。”另一个穿洋装的小姐说道。
      “袁师傅可是不轻易给人家做旗袍的了···”
      “我听说,徐婉卿也请袁师傅做旗袍来着,谁知袁师傅不肯啊···”
      越来越多的闲言碎语溜进徐婉卿的耳朵里,她面上笑着,轻轻哼了声,这声儿并不大,却正好被咸宜给听到,她知道徐婉卿是不高兴了,因为自从咸宜来了,吸引不少人的眼光。

      几个年轻的世家少爷端着酒杯朝她们走过来,徐婉卿拨了拨发尾,和他们一一碰杯,用着洋文和他们问好。
      “婉卿啊,今天你可真是明艳动人——哟,咸小姐也在。”鹏程百货的少东家朝咸宜伸出手,咸宜便只用指尖碰了下他的手。
      “沈老四今天可是主角儿,现在还不来,也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去了。”另一个西服男子说道,“婉卿,等会儿你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徐婉卿抿了口红酒,笑得明艳:“瞧你这话说的,我是他沈少爷什么人啊?怎么就轮得着我来教训了?”
      徐家主商,沈家在政府正好负责商业市场方面,两家一直关系不错,正好两家的儿女年龄相仿,上海滩便有了传言,说沈徐两家一定会借着儿女的婚事亲上加亲。沈奉钧生得一表人才,本就是上海滩无数富家小姐的春闺梦里人,徐婉卿也不例外,加上家里这层关系,所以总是明里暗里在外人面前透露着要嫁进沈家的意思,当事人之一都承认了,这传言便愈演愈烈。倒是另一个当事人沈奉钧,从未表过态。
      “哎哟哟,今天说是庆贺沈老爷高升,明眼人谁不知道是你和沈老四的订婚···”西装男子愈说声愈高。
      鹏程百货的少东家突然猛一咳嗽,用眼角余光瞟了瞟咸宜,那西装男子耳根一红,支支吾吾把话题往近日新上映的电影扯。

      毕竟这么多年来,咸宜才是沈奉钧唯一承认过的未婚妻。

      咸宜听着她们的谈话,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看着徐婉卿欣喜的神情,慢慢又想起了自己和沈奉钧的事。
      咸宜和沈奉钧二人从小就认识。那时咸宜的父亲还在位,两家走动的也很勤,小时候两家父母就开玩笑说要两个孩子长大要结婚,咸宜生得漂亮,沈奉钧本来就喜欢她,再加上家里的支持,二人感情急剧升温。直到咸宜的父亲陷入轰动一时的“猎金案”被停职调查,沈家为撇清干系,沈母便叫咸宜沈奉钧停止见面。
      可这些并不能阻碍沈奉钧。直到被沈母的牌友撞见他在花店订了要送咸宜的蔷薇花,并故意说些风言风语传到沈母耳里。沈母本就不太中意咸宜,一直也在给沈奉钧介绍其他女孩认识,却被沈奉钧一一拒绝。本想说接着咸家出事这节骨眼彻底断了她们俩的往来,却不想儿子竟然忤逆自己,气得摔了她最爱的青花瓷瓶。沈奉钧也不晓得说好话服软,偏偏直言“此生非咸宜不娶”。就因为这句话,沈奉钧被罚跪,跪到三天下不了床。
      当沈奉钧的小厮钱宝胜捧着九十九朵蔷薇花来告诉咸宜这件事时,她是红着眼圈听完的。钱宝胜还转交了一封信给她,是沈奉钧写的:人隔两地,情发一心。

      打沈奉钧又能走动后,沈母又加派了人跟着,一点机会也不给沈奉钧。从此咸宜和沈奉钧,便只能在大型宴会上见面了。
      后来虽查出来咸宜的父亲只是和案子嫌疑人一起吃过饭,但这已经足以让他不在担任政府要职。而沈家的仕途越登越高,大有跻身新“四大家族“的趋势,两家虽还走动,但到底关系不比从前。
      一年前,徐家的百货公司从扬州入驻上海,徐家和沈家便一日一日热络起来,渐渐沈家少奶奶的呼声便偏向徐婉卿了。

      “这沈奉钧真不像话,等他来了非得罚酒三杯!”西装男子正说着,就见穿着白衬衣黑西服的清俊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他的目光在整个大厅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她的方向。
      “沈奉钧来了!”
      女人们的惊呼声中,咸宜朝门口看去,就在二人对视那一瞬间,咸宜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周遭的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但她很快收回目光,不由得在心里暗想:原来爱一个人,即使是这样遥遥相望,心里也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旁边却沸腾了。
      “哇,沈奉钧是不是在看我?”
      “切,在场各个比你美,看谁都不会看你!哎?不会是在看咸宜吧?”
      “嘘,你们小点声,叫徐婉卿听见可不好···”
      ···

      沈奉钧从桌上拿起一杯红酒,径直朝咸宜她们这边走来,徐婉卿的眼眸立刻便跟白炽灯一样亮,沈奉钧越走越近,咸宜的心跳的越来越快,就在沈奉钧要开口喊咸宜时,徐婉卿已经迎上去了,用略带娇嗔的语气说道:“奉钧,你怎么才来啊?”
      沈奉钧面上没什么波澜,冷冷吐出两字:“有事。”当他的目光落在咸宜的胸针上时,嘴角才微微带了些笑意。
      沈奉钧的冷漠并没有丝毫减弱徐婉卿的热情,她把沈奉钧缠的紧紧的,一步都不离开,沈奉钧被沈老爷拉去敬酒,她也跟着一起,活脱脱一幅少奶奶的架势。而咸宜也被一群少爷们围着,她勉强耐着性子和他们说话,过一会儿才扯了个理由,到花园里去躲清静了。

      因是深秋了,夜里有些凉,院子里的人并不多,咸宜便拣了个桌子坐下。今晚的月亮不算圆,却亮得很,照得树木油亮亮的。满院子都种的是郁金香,幽幽散发着香气,很有意境。听说沈家是从一个军官手上把这栋房子买来的,咸宜就在猜想,这房子原来的主人是一位什么样的人。
      突然一个伶俐的丫头走过来,笑道:“可找着咸小姐了,我家老太太请您去东阁楼聚一聚。”
      咸宜看这丫头眼熟,才想起来是徐老太的丫鬟,便叫丫头先去,说自己随后就到。
      徐老太是徐家的大长辈,从前就很喜欢咸宜,心里也早就是认定这个孙媳妇了的。当初咸家出事,徐老太也依旧坚持着要沈奉钧娶咸宜,即便现在出现了貌似更门当户对的徐婉卿,徐老太的想法也没有改变。只是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便不在打理家里的事情了。

      沈公馆很大,除了新盖的一栋楼是西式装修外,院子里其他原来的建筑都是古香古色的,有不少亭台楼阁,咸宜兜兜转转便绕晕了。正在为难之际,却见一个身着白衬衣的男子手上正拿着剪子在修建郁金香,咸宜以为是院子里干活的人,便笑着问道:“这位管家?”
      那男子仿佛并没意识到这位秀美的小姐再向他问话,咸宜又喊了一声。那男子慢慢回过身,又四下转了转头,见只有自己一人,便抬手指了指自己:“管家?你是在喊···我吗?”
      咸宜把眸子往他手中修剪花圃的工具那儿一看:“是啊,难道您不是这宅子管事的吗?”
      那男子顺着她的目光一看,连忙哦一声,笑了笑:“算是吧。”
      咸宜唇角一扬:“那太好了,麻烦您告诉我东阁楼往哪边走。”
      那男子放下手里的工具,指了一条路:“顺着这边一直往前,再左拐就是了。”咸宜听得认真,正要道谢,这男子又续道:“这宅子路太曲折,我引你去吧。”
      咸宜点点头,红唇中露出一排雪白的贝齿:“那劳驾了。”
      二人一前一后,一路之上,都是默然,一个字都没说。从花圃到东阁楼不过几几十米脚程,没一会儿便到了,这男子往里一指:“就是这儿了。”咸宜和他点了个头,道了声劳驾,推开门便进屋去了。

      那男子见她进去了,便又回到花圃继续修建花草了。一个身穿军装的男子看见他立刻走过去,敬了一个礼:“将军,您这是···?”那男子继续修剪郁金香:“这么美的一片花圃,这房子的新主人能视而不见,我却不能辜负,正好没事,便顺手修修了。”
      这副官跟了他许久,自然知晓其中缘由,说道:“将军真是个念旧的人。不过,也不能让您来做这些事,属下等下就去吩咐沈家管事儿的。”
      这男子把手里的工具递给副官:“不必了,这院子的主人已经不是我了。” 他从地上捡起军外套拍了拍,顺便往衣服口袋里塞了块手帕,笑着说:“本座许久不剪这花草了,今日便当劳动了。”

      徐老太正在用药,听到动静一看是咸宜,便搁下药碗笑起来:“我就知道今天你一定会来,只是我不方便出门,只好叫人去请你来我房里。来,宜丫头,离我近些,叫我好好看看你。” 一句话说完,沈老太就要喘上好久的气。
      咸宜替走进几步,坐在她身侧,替她拢了拢膝盖上的羊毛毯,柔声道:“今日就算您不叫我,我也是要来的。奶奶,您近来身子好些了吗?我瞧您精气神不错。”她这分明就是说来哄老太太高兴的。天儿还没冷透呢,徐老太腿上盖的毯子便是那么厚。
      “都多大岁数了,也不指望了。罢了罢了,本是我叫你来的怎么混扯些关于我这老婆子的,咸宜,今年立冬你就满十八了吧?”沈老太缓缓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去握住咸宜的手。
      咸宜嗯声:“您记性真好。”
      “我这老糊涂记性哪里好啊?只不过还愿费心记一记孙媳妇的事儿罢了。咸宜,你要知道,我和奉钧都是只认定你的。奉钧现在想和你见一面太难,想说上话更是难上加难,他托我问你一句:还愿不愿意?”
      咸宜的脸微微染上一层红晕,她把头一低,沉默了片刻,最终才点了点头。
      沈老太是过来人,本就看得出咸宜心里也是有沈奉钧的,再加上这个首肯,心里更添了几分笃定:“好好,好孩子。”沈老太又和咸宜说了几句闲话,便叫丫头把她送回正厅了。

      回了正厅,咸宜才发觉自己的手绢不见了,不免有些懊恼。其实一条手绢丢了也无妨,不过自己在那帕子的角落绣了咸宜二字,若让人捡去,怕是多有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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