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的》路小宁

12、疑惑

　　第十二章 困惑

　　或许是因为一个人生病时是最脆弱的时候，妻子郑子语再坚强再难免失去理智，她有几次情绪濒临崩溃，拉着顾景城的手痛哭失声。当顾景城柔声安慰她的时候，她却说出了一些让顾景城觉得没头没脑的话来：“景城，你以后会不会恨我？”

　　顾景城当时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生病一事拖累了他照顾，才会说这句话，便安慰道：“说什么傻话，你是我老婆，我照顾你是应当的，怎么可能恨你？”

　　妻子却一边摇头一边哭得厉害，含糊地说着什么“其实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又什么“你要记得，就算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也都是出于为你好的目的……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

　　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顾景城不免诧异，在他的记忆里，结婚这么多年里，两个人相敬如宾，就连红脸的机会都几乎没有，圈子里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他怎么可能会恨她？更何况，妻子对他可以算得上百依百顺，哪来的会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可当他试着追问，妻子却只是摇头，把自己埋在棉被下，默默淌泪。

　　顾景城便不敢再追问下去。

　　事后，妻子恢复了正常，却绝口再也不提这些话，只说是自己病得糊涂了，让他别往心里去。顾景城回忆起妻子说那些话的神情，直觉这事不是那么简单，但既然妻子不愿多提，他也只好把疑惑吞回肚子里。只是这心头的阴影，难免就此落下了。

　　还有一件事，也让顾景城难以释怀。他失忆以后，除了治疗的初期，妻子偶尔会跟他提起往事，并且会问他询问记忆恢复的情况，在这之后，似乎为了怕刺激到他，很少再提到从前。但是当她生病之后，许是因为心境改变，她常常回忆起在校园里的时光。据妻子回忆里透露，他们在校园里并无太多交集。每每都是妻子试图引起他的注意而未果，听上去他们就是点头之交的关系。但当顾景城联想到结婚有一回听到的事情，又觉得与事实有所出入。

　　婚礼当天，郑子语邀请了大学里关系较好的几个旧同学。在礼式开始之前，顾景城无意中听到她们和妻子聊天，有一个女生打趣她：“子语，你当时可真不厚道。明明都被我们撞到你和男神一起出去吃饭了，还不肯承认和他有什么。”“就是，我就说，你家这位平时这么高冷，怎么可能无端端地会和女生一起吃饭？”“你们不会是，当初就已经偷偷交往过了吧……”

　　当时妻子看到他过来，显得有些紧张，他以为是妻子害怕他听到女生之间的私密谈话有些羞涩，便笑笑招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后来联想起来，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如果当初这些同学所言非虚，那妻子在病中回忆过往的时候，为何会忽略了这一节呢？如果妻子真的默默单恋了他四年，那么，他和她一起单独吃饭这件事，显然不应该会被遗忘才对？她又为什么坚持说，自己从来没注意过她呢？

　　他想起自己出事故后回到家中，隐约有种少了一些什么东西的感觉。他从自己的旧物里，寻找不到太多有用的线索。他的手机在救人的时候就掉进了水里，新手机也是郑子语重新买的，里面的号码都找不回来了。有一回，有大学时代的室友结婚，辗转打了电话给他，让他过去喝喜酒。无意中问起他，怎么会想到去L城工作，以前不是一直说要留在A城的么？对此，他也完全答不上来。

　　是啊，L城只是一座小城市，无论经济条件，还是城市环境，都只能算是相当一般。顾景城好歹也算是名校毕业，成绩、能力都不差，为什么偏偏会来到这样一座无亲无故的城市打拼？

　　个中种种，让顾景城觉得，妻子郑子语或许也隐瞒了他一些东西。他并不认为，妻子是真的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或许他遗落的那些回忆，是一些不太愉快的部分，正如妻子所言，“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但是，那毕竟是属于他的曾经，那种隐约知其存在、却无法触碰的感觉，让顾景城莫名地空虚和害怕。但在旁人面前，他却会故意假装不在意失去的这些记忆，就好像当天浦悦问起他失忆一事时，他对此也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是在乎的。

　　他曾经偷偷去确认自己的过往，去旧公司、去熟人那里，旁敲侧击过关于自己的毕业后来到L城的情况。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去这座小城市，就连他的父母也不明白；而从前公司里的那些同事，只知道他是一个外乡人，平时下了班就是回家，独来独往比较多，在这里也不见有什么知交，至于女朋友，也更是没踪影的事。

　　从旁人打听到的事实里，他的生活似乎很简单，他从前留下的生活痕迹也可以说明这一点，可为什么，他总有一种，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记忆的感觉呢？

　　可一旦他努力去回想，头就会莫名地疼起来。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在迷茫中度过，在妻子死后，他就离开了L城，离开了那座他莫名其妙过去工作的小城，而回去了他一直想留下来工作的A城。

　　A城，正是他大学母校的所在地，他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回到A城后，那种迎面而来熟悉的感觉，让他就此停留了下来；而他那模糊的记忆也逐渐重映出许多清晰的影像。看到那条大街，他会突然回想起自己当初打工时，站在烈日下派发传单的情形，看到那条小巷，他又会回想起自己曾经骑着自行车穿梭而过的模样。这个城市的一点一滴唤醒了他那如埋在冰河底下的记忆，让他那一直悬浮在半空中的心情，渐渐安静下来。

　　但仍有一些莫名触动他的地方，他却依旧回想不起……

　　“顾先生？”

　　一声呼唤，叫醒了正沉浸在往事中的顾景城。

　　顾景城抬起头来，正看到一身全新装扮的浦悦出现在他面前。这是刚才顾景城给他挑的衣服，上半身是一件颇见设计感的白色衬衣，下身则是一条分层微带收口的个性长裤，整套服饰简单清爽，既看上去有几分正式，又不失休闲与艺术的小细节。顾景城挑选衣服的时候特地考虑过，像电视台这样的地方，衣服穿得太庄重呆板似乎不太合适，也不符合浦悦的年纪，但是太稚气显然也不符合一个工作人士的要求，于是他就有意偏重于选择精致与设计感并重的衣服，没想到浦悦一穿，效果果然不错。

　　浦悦本就身材修长、相貌出众，平时穿得简单也不失阳光帅气，只是过于学生气了一些，现在刻意打扮一番，被那合体的衣服一衬，整个人立即精神了许多，而且也多了几分优雅的贵气，专柜里特殊设计的灯照下，竟有种熠熠生辉的感觉，让顾景城也顿时为之眼前一亮。

　　“呃，那个，你怎么觉得样？”年青人似乎有些忐忑，不安地询问着他的意见。

　　旁边导购热情地把浦悦夸了一通，顾景城虽知道这些导购为了推销往往用词夸张，但此时却觉得，那些溢美之词用在眼前的年轻人身上，确是十分贴切。

　　顾景城不说话，招了招手，让浦悦走近一些。浦悦来到他的面前，他伸出手来，将浦悦两边的袖口整理了一下，接着笑道：“很帅！果然很有大主持人的风范！”

　　年青人显然因为他的夸赞而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有些泛红，说既然不错那他就去买下来。顾景城反应还算快，连忙把他拉住，道：“说好了是我送你的礼物，怎么可能让你付钱？”

　　“这样怎么好意思？那……从我的工资里扣回去？”

　　浦悦打工的工资，恐怕这里的衣服一套都买不下。顾景城摇了摇头道：“小朋友，你再客气下去，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顾景城稍稍摆了一下脸色，浦悦果然就不敢再说话了，可脸上仍写满了“不安”两字。顾景城见此，安抚道：“买衣服的钱，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可你还是学生，那就不一样了。我拿你当朋友看待，你不必太跟我见外。”

　　许是顾景城说得十分诚恳，让年轻人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听后终于笑着“嗯”了一声，眉眼都弯了起来。

　　“谢谢你，顾……呃，景城！”

　　顾景城怔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景城啊，”年轻人一脸坦然，“你不是说当我朋友一样么？我觉得，再叫你顾先生就太生份了，对吧？景城？”

　　看着顾景城没答话，他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我一直想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顾景城哑然失笑，心道现在的年轻人果然坦率直白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