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天》弓也

3、北京北京

　　霍钦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他妈，他外婆，他爸，他爸那个新老婆，和他们那个怎么也让他讨厌不起来的孩子。
　　霍钦很小的时候他爸就去北京闯荡了，留下他和他妈在这个北方的小城市里。他记得刚上小学的时候，他总是很自豪的跟同班同学说：“我爸很快就接我去北京了，听说北京可大了，有天安门广场，有长城还有故宫，听说颐和园也可漂亮了……”
　　后来在他都快忘了这个事情的时候，他爸回来了。
　　跟着他爸回来的还有一纸离婚协议，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他爸站在他妈面前理直气壮的说希望她能放手，他找到了真爱。
　　哦，真爱……
　　霍钦看着那女人怀里肉嘟嘟的小孩儿，忍不住上前，想摸摸他的小脸。
　　“啪……”
　　手上火辣辣的疼。霍钦抬头，那个女人像看见杀人犯似的瞪着他，抱着孩子的手臂也收紧了些并且转向远离他的方向。
　　霍钦苦笑，悻悻的收回手。
　　他妈没哭没闹，毫不犹豫的签下了离婚协议，然后面不改色的去上班了。留下他爸站在那里，显得有点尴尬。
　　他爸当年当兵的时候是他外公的手下，他外公觉得这个小伙子有前途，就撮合他和自己的闺女在一起。他妈总和他说，以前那个年代，好像也没有什么爱情，都是家长说那谁谁家小伙子／小姑娘挺好的，见见面差不多就定下来了。定下来以后就生个孩子，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他爸刚去北京闯荡的时候，还是他外公给了他一大笔钱做启动资金。
　　可是他外公去世的时候，他爸也没回来。算算那时候，他已经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生孩子了吧。
　　霍钦从来都不相信什么爱情，尤其是这两个字从他那个没良心的爹口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阵阵恶心。
　　说起来，人和人的感情，也就那么回事儿。什么知遇之恩，夫妻情分，在一个花枝招展充满魅惑的女人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霍钦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黄色小狗闹钟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睡了好久。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饭香，他慢慢清醒过来。
　　是该想想以后的事情了。
　　霍钦洗了脸刷了牙，坐到饭桌边上。饭桌上有热乎乎的粥，还有他喜欢吃的几样小菜。桌子最边上还有他的高中课本。
　　“我给老师打了电话了，他说你随时可以回学校。”他外婆端着一盘新炒好的菜放在桌子上。
　　“我……我不想回去了。”霍钦喝了一口粥慢慢的说。
　　“为啥？姥有钱可以供你读书，你安心去上学。好好学习，到时候考个好大学，带着姥姥去享福……”
　　霍钦摇摇头，放下筷子端坐着。
　　“我想去北京。去学门手艺然后赚钱养你。”他知道他外婆那点钱都被那个女人顺走了，读书什么的也只会给他外婆徒增压力罢了。他外婆已经辛苦一辈子了，他不想她再那么辛苦了。
　　毕竟，这是唯一牵挂着他的亲人了。

　　他外婆没说什么。霍钦从小就是个固执的孩子，只要他决定的事情没人能阻止他。
　　“那你就好好干……姥姥等你接我去享福。”
　　“嗯……”

　　吃完饭，霍钦翻出他的电话本。他初中同学张绍清在初中毕业的时候就跟着他爸去北京了。他爸是个厨子，那个时候东北菜馆像雨后春笋一样出现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张绍清他爸就是那个时候被挖角走的。
　　他知道张绍清也去了厨师学校，现在已经出来工作了。听说一个月能赚好几千块。霍钦找到张绍清的电话，拨了过去。
　　张绍清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说等霍钦到北京直接联系他。

　　霍钦把这些如实转告给他外婆，说学校管吃管住管分配，学出来就能去大饭店工作。
　　他外婆听了放心的点了点头，就进屋给他拾掇行李了。
　　霍钦买了两天以后去北京的火车票。这是他16年来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这也是他第一次去北京。
　　却不是被他爸接去享福的。

　　火车上人很多，尤其是霍钦所在的硬座车厢。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楚的浑浊的气息，每个人似乎都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不混出个样子绝对不回去。
　　霍钦其实很迷茫，自己的街坊邻居几乎每个人家里都有人在北京。每个人谈起那个在北京的亲戚，总是无比的自豪。
　　仿佛到了北京就是一步登了天，赚了个盆满钵满。好像每个在北京混的人都去过□□，都被国家元首亲切接待，甚至和各种高管元首一桌子吃过山珍海味抽着中华烟喝过茅台酒一样。
　　虽然霍钦清楚他们都是一帮报喜不报忧甚至是喜欢吹牛皮的人，但是他还是有点羡慕他们。说实话，“去北京”三个字对他来说好像是某种执念，尤其是他在他那个抛弃妻子的老爹许下那个永远都实现不了的诺言的时候。

　　火车缓缓驶入北京站，霍钦激动的跳下车。
　　深深的吸了一口火车站充斥着煤烟味的空气。
　　新的一页就这么被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