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念，让一生改变》纳兰歆儿

2、2

　　十一年前，慕晓茵十二岁，小学五年级。慕定国当时还只是一个科长，除了工作，他把所有的时间和心思都花在唯一的女儿慕晓茵身上。慕晓茵继承了妈妈的美丽，白皙细腻的皮肤，鹅蛋脸衬着杏眼、高鼻梁，她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咧开樱桃般水润饱满的小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她从小就很瘦，高挑匀称的身材让她在舞蹈班上也是出类拔萃。慕晓茵也很聪明，像慕定国。美丽聪慧又能歌善舞，这让慕晓茵成为亲朋邻里艳羡的对象。但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十全十美，慕晓茵的生活里缺少母亲，妈妈许亦婷在她五岁时和慕定国离婚，然后很快出国，从此，慕晓茵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正因为如此，慕定国付出了双倍的爱，给了慕晓茵一个温暖的家。在慕晓茵上大学之前，慕定国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感慨自己这么多年既当爹又当妈的艰辛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天，慕定国接女儿放学回家，腊月隆冬，又下起了雪，慕晓茵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从头到脚都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睫毛上有细碎的雪花晶莹着。走到单元门旁边时，北风掀起了一件破旧的军大衣，一个小男孩蜷缩在大衣下面，大衣的三分之一被他的身体压住才没有被风吹走。小男孩闭着双眼，并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已经失去知觉。慕晓茵先是吓了一跳，她紧紧抱着慕定国的胳膊，声音有些颤抖地问：“爸爸，他是死了吗？”慕定国走到小男孩身边，把手放在他的鼻子下试了一下，又摸摸他的额头，“还活着，发高烧了。”慕晓茵也凑上前去，看着缩成一团、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她很想哭。“爸爸，送他去医院吧。”慕定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男孩醒过来的时候，慕晓茵正趴在床边写作业，夕阳一抹淡淡的光照在床上，把病房显得柔和温暖了些。小男孩微微动了一下，惊动了慕晓茵。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慕晓茵很高兴，“你都睡了一天了。”
　　“这是哪？”小男孩的声音很小，他很虚弱。
　　“这里是医院，你发烧了，我爸爸把你送到这来的。”慕晓茵边说边把手放在小男孩的额头上，又把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不发烧了，大夫说不发烧就没事了。”
　　“姐姐，谢谢你们。”
　　“不客气，你一定饿了吧？我爸爸去买饭了，很快就回来了。”慕晓茵正说着，慕定国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来，饭菜的香味也飘进来了。
　　慕定国买了小米粥、豆沙包、清炒土豆丝、鱼香肉丝和榨菜。慕定国一手将女儿带大，也是个细心的人，小男孩病还没好，所以给他买了小米粥和榨菜，再配上少量的土豆丝和肉丝，既开胃又好消化。
　　吃完了饭，慕定国拜托护士晚间照看小男孩，就要带着慕晓茵回家。
　　慕晓茵临走时向小男孩承诺，自己明天放学还会来看他。走出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转回身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逸，安逸的逸。”

　　第二天傍晚，慕晓茵再来医院的时候，周逸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慕定国因为要加班，送完晚饭就离开了。
　　吃完饭，慕晓茵剥了一个橘子塞到周逸的手里。
　　“谢谢。”自从遇到慕晓茵，这两个字周逸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不客气，”慕晓茵咬了一下嘴唇，“你的家在哪里？你的爸爸妈妈呢？”
　　慕晓茵和周逸漫长的聊天从这个问题开始，他们一生的缘分也由此注定。

　　从记事起，周逸就生活在福利院。福利院的院长姓姜，四十多岁，姜院长是热心肠，对孩子们又很有耐心，所以周逸叫她姜妈妈。福利院的生活很平静，在日常生活中，七岁的周逸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从小一起玩耍的孩子们有很多已经被收养，周逸却一直留在福利院，六年间有很多对夫妻看中了周逸。有的说他长大以后一定是个帅小伙；有的觉得他很聪明，以后会有出息；还有的喜欢他体贴懂事。但无一例外，都被周逸拒绝了。一开始姜妈妈还以为他怕生，想着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会接受，但渐渐地她发现周逸变得越来越深沉，眼睛里总有着耐人寻味的东西。于是，在已经六岁的周逸又拒绝了一对夫妻之后，姜妈妈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生活？”周逸回答地很干脆：“我要去找我的爸爸妈妈。”这句话姜妈妈当时并没有太在意，在她看来，或许是周逸不喜欢想要收养他的人们，那就再等等，毕竟周逸刚刚出生就被送到了福利院，他对亲生父母根本不会有任何印象，又能到哪去找呢？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半年后，周逸失踪了。
　　遇到慕晓茵和慕定国的时候，周逸已经流浪了四个月，以乞讨为生，季节更替、秋去冬来。周逸毕竟还不满七岁，哪里懂得照顾自己？差一点儿就冻死在风雪中。

　　慕定国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慕晓茵收拾好书包和周逸告别，然后跟爸爸回家。到家之后，慕定国去厨房洗苹果，他本以为女儿会像往常一样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可当他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回到客厅的时候，慕晓茵还坐在沙发上，只脱了羽绒服，书包放在旁边。
　　“晓茵，怎么不换衣服？”慕定国疑惑。
　　“爸，我想让周逸做我的弟弟。”
　　慕定国惊愕不已，好半天才确定女儿是想让自己收养周逸。他没想到十二岁的女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短暂的思索，他摇摇头。“不行。”
　　“我很喜欢他，而且他那么可怜，他连他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如果没有遇到我们，他已经冻死了。”慕晓茵有些哽咽。
　　“爸爸也很同情他，可是我们并不了解周逸这个孩子，而且爸爸要工作，还要照顾你啊，如果忽视了周逸，没有照顾好他，岂不是害了他吗？”慕定国很为难，他不想女儿伤心，可是收养一个孩子对他来说压力太大了。作为单亲爸爸，慕定国照顾女儿既要当爹又要当妈，很是辛苦，而且他只是一个普通公务员，有限的工资既要负担日常生活，又要支持女儿的兴趣爱好，已不宽裕。
　　“我相信他说的话，爸爸，求你了。”慕晓茵抱慕定国的胳膊，带着哭腔哀求着。
　　慕定国没有回应，慕晓茵赌气似的撅着小嘴，回了自己的房间。
　　慕定国叹了口气，对于这个宝贝女儿，他可以说是百依百顺，慕晓茵也很懂事，一直以来提出的要求都很合理，有些超出爸爸能力范畴的要求她都会自动过滤，只是让慕定国没有想到的是，女儿这唯一的一次任性，竟然非同小可。
　　他坐在沙发上思来想去，依然觉得不妥。已经十点了，慕定国推开女儿的房门，慕晓茵已经睡着了，脸上隐约还有泪痕，她紧紧地抱着一只大熊猫，那是慕定国去成都出差时给她带回来的礼物，那时慕晓茵只有七岁，抱着熊猫还有些吃力，完全是双臂把它箍在身上，一晃女儿已经十二岁，此时她抱着熊猫，脸埋在熊猫的胸前，好像相依为命。慕定国突然就觉得女儿很孤独，一阵心酸。帮女儿盖好被子，慕定国退了出来。
　　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慕定国妥协了。周逸这孩子看上去很懂事，而且收养之前还可以到他原来住的福利院看看，了解一下情况。周逸也有七岁了，照顾起来应该也不会那么吃力，为了女儿能有个伴儿，自己就辛苦一点吧。至于钱，他也想通了，人不能被金钱掣肘，女儿的快乐是金钱买不到的，拮据就拮据点吧。
　　终于，慕定国带着慕晓茵和周逸踏上了收养之路。可是到福利院一了解，慕定国已有女儿，不符合收养规定。一边是白纸黑字，一边是对女儿的承诺，慕定国犯了难。几番沟通未果之后，慕定国想起自己的大学同学在当地的民政局工作，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拨通了电话，同学很热心帮忙沟通协调，又再三担保慕定国即使有女儿，也会善待收养的孩子。最后，在征求了周逸的意见后，手续总算搞定了。
　　临走的时候，姜院长很是舍不得，周逸失踪的半年里，她托了所有的关系寻找，杳无音讯，一度以为他被人贩子拐走了，就在即将绝望的时候，周逸回来了。可是很快就要再一次分别，姜院长既欣慰又不舍，她拉着周逸的手，红着眼圈嘱咐他要听爸爸和姐姐的话，又拿来他以前喜欢的玩具。嘱咐完周逸，姜院长拿出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个小被子，上面写着周逸的名字和生日，她把布包递给慕定国，说：“我是在福利院的门口捡到周逸的，他那时候才刚刚出生，当时就是用这个被子包着的，给周逸留着做个纪念吧。”慕定国接过，点点头，说：“谢谢院长，您放心吧。”姜院长似乎还有些不放心，“慕先生，”她扭过头正看见已经手拉着手跑到院子里玩儿的周逸和慕晓茵，阳光很好，周逸的笑脸正迎着阳光，好像一棵饱满的向日葵，于是欲言又止，微笑着与慕定国告别，“祝你们幸福，一路顺风。”
　　而院子里两个正在嬉戏的孩子，也郑重地许下了承诺。慕晓茵对周逸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弟。我有什么，你就有什么，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周逸笑着，慕晓茵也笑着，在阳光的渲染中，笑容看起来更加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