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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梦 她倒在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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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乐县是个小县城,一条水街从东到西。
绿凌凌的水面上,小舟飘飘荡荡,若站在街角喊一声‘卖菱角儿的’,得有一两个扁舟掉头,斗笠掀起来,露出一张或老或幼的赤黑脸膛,嘴里深一句浅一句的吆喝,‘老——菱……’
晚三给姐姐买完五色线,买半斤菱角,坐在水街背阴的石沿上,盘腿剥着吃。
水纹一圈圈荡来,在晚三身下的河沿上击碎,小船停了下来,戴着深斗笠的艄公问晚三:
“小姑娘,佳兰书院怎么走?”
晚三正跟手里的大菱角较劲,头也不抬,“您往前走到第三个石桥,上岸沿小巷向南走一百二十步,见一个黑咕隆咚‘明乐酱肉’大铁牌,您喊一声‘佳兰书院’,再向后退二十步。”
“……小姑娘不要戏弄人。”
晚三好容易将菱角剥开,长出一口气,笑道:
“戏弄你做什么,您只管往前走就是了。”
眼前黑影一闪,晚三只觉得脖颈间凉凉的,却是那问路人跃到岸上,一柄沾着鲜血的长剑搁在晚三颈上。
那剑上的血珠缓缓滚落,在剑尖凝成一大滴,啪嗒一声,滴在冷幽幽的青石板上。
晚三似毫无所觉,把那颗白白嫩嫩的大菱角细细嚼碎咽下,擦干净沾了黑屑的嘴唇,也不看把剑架在她脖子上的人,才笑着,对小船上遮的严实的船舱解释道:
“佳兰书院远在几十里外的聆雾山上,‘明乐酱肉’的老板有车马兼营远途送客,只是不巧的是他家肉铺养了三条大狼狗,您喊一声‘佳兰书院’,大狼狗突然间窜出来,您定要往后急退,不过片刻您就发现,那狼狗拴着锁链呢,这当中时间算下来,二十步足矣。”
声音轻灵,有条不紊,又有几分讨喜的狡黠。甚至能想见说话的人笑意盈盈。
船舱里的主人终于耐不住好奇,走了出来,他身量偏高,一身夔纹暗绣的黑衣,双目深沉,锐意暗敛,开阖间如未开锋的宝剑,挺鼻薄唇,藏不住的冷煞。
久违了,褚二。
褚倞非讶异,除了那个女人,这世上竟还有丝毫不怕自己的,还是个小姑娘!江南女子娇俏的长相,和风暗送的阴凉里,笑的一脸轻快,好像那滴血的剑并不存在,自己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明知道遇上一个胆识不凡的,他却有意再吓吓她,“那血,就是因为明乐县令不肯带我去书院,被砍了脖子。”
陈县令竟有这样的骨气,晚三肃然起敬,收起笑脸,低声正色道:“陈县令是个好官。”
褚倞非脸色阴沉起来,本就深沉的眼睛似是聚起一团黑雾。
在他面前由衷敬服陈县令的品格,这是真的不怕死,这是真的喜恶由心,不是像陈县令那般,临死前装出的夫子大义,手脚发颤还兀自嘴硬。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想杀她。
“陈县令是不是好官我不知道,只是今天这剑饮饱了他的血,不再杀人了。你确实得谢谢他。”
说罢那艄公收了剑,小船向前荡去。
晚三提声:“好,我谢谢陈县令。”
褚倞非后背僵了许久,这语气,为何这样熟悉。
多年以前,她倒在地上,嘴角蜿蜒着血丝,冰冷的说:“好,我谢谢常浮盈。”
那之后,他再也挡不住心中弑杀的恶魔,凶残酷烈,为祸人间。
晚三看着小船荡到第二个石桥,还回不了神。看到他,她就禁不住想起文昌郡主喻晚三,想起短暂的十七年韶华里,那些无助的时光。她不知道褚二为什么那么憎恶她,从小到大,在她每个痛苦的瞬间里,都有褚二的身影。幸好,现在已经大不相同。
看样子京师最后派来的人,是褚二。也是,除了褚二这个疯子,还有谁敢直面天下清流的敌对!
夕阳将坠,晚三向城南常家走去。
她深深了解褚家人的嗜好,对待敌手,你最怕什么,褚家人就一定要给你什么。正因为她真的不怕死,褚二才不杀她,也正因为常翰林爱惜羽毛,最怕清明受损,褚二才一定要让常家和褚家攀上干系。
常家大门紧闭,一排黑甲军团团围住,冰冷的铁甲在夕阳下泛着锐光。
晚三趴墙角看了一会,趁着分神考虑了一下大热天穿铁甲会不会很烫的问题,摇摇头,准备回家。
谁知一回头,正碰到什么东西,接着听见闷哼一声,‘噗通’,一个锦衣少年捂着鼻子倒在地上,手底下两管鲜血流的欢快。
那少年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惊恐喃喃,“血……”
两眼一翻,竟是昏过去了。
晚三看看半坠的夕阳,抬脚就走。
刚走几步,又叹口气转过身,估摸了一下少年的体重,磨牙道:“下辈子一定把心窝里灌上铁……”
子时,斜月巷狗吠声此起彼伏,喻家的门环啪啪作响。
正因为要安置那个晕血的祖宗,喻家两姐妹还没有睡下。
喻静一夜里胆子小,有点声响就鸡飞狗跳,此时更是吓得哆嗦。
“二姐别怕,是大哥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是大哥回来了?”
“我听见大哥的声音了。”
“我、我怎么听不到。”
“我耳朵比较灵。”
“……”
其实晚三什么也没听到,她只是猜着褚二去佳兰书院办他想办的事,一定会把这些碍事的学子撵出来,他生平可是最讨厌手无缚鸡之力满嘴夫子大义的书生了。
门外不止有喻闻,还有刘钰和武霁。三个人六双眼睛,黑夜里尽是惶惶。
几人进了院子,不等晚三开口问,喻闻便说:
“外面闹得沸反盈天,龙骧卫围困常府,陈县令也给杀了,连佳兰书院进了褚贼,更是放言,除了常家人,不相干人等速速离去,拖延一时片刻便取了性命,刚进县城,又听说常府走失了小公子……”
“明乐县一向安宁祥和,陈县令勤政爱民,没想到,竟有今日之祸。褚贼祸国殃民,人人得而诛之,恨只恨百无一用,不能慷慨杀贼……”武霁说着两眼泛红,眼泪就要下来了。
喻闻拍拍他的肩头,把话打断,“佩止慎言,进屋再说。”
“大哥,那常府小公子多大年岁啊……”不忍心打破二姐夫悲愤的情绪,等了半晌,晚三才插进去一句。
“十三四岁的模样,怎么?”
晚三如释重负,指着喻闻的卧房,“大哥你进屋一看便知。”
几人见常清正躺在喻闻床上,小脸白玉一样,十分俊秀,只除了鼻子有些青肿。
几人忙问缘由,晚三总不好说自己把人撞流血了,恰巧这小公子晕血……只说见他晕倒在巷子里,天色将晚,就扶家里来了。
武霁连夸她侠义心肠,晚三呵呵笑了,难得的不好意思,她倒真想过把他扔街上过一夜……
常清醒来时候还昏昏的,鼻子酸痛,脑子里还残存着那姑娘转脸的画面,灵动清澈的大眼睛,里头映着他的倒影,甚至最后她眉峰微蹙的样子也有印象。难道是梦?可是鼻子真的很疼啊……
鼻子?
常清终于想起来所有的事情了,顿时满脸通红,羞愤欲死,他晕血,竟然在别人面前晕血,特别是在……
“你醒了?”喻静一端着粥进来,见少年坐在床上,瞪着大眼睛,不由出声。
常清猛地回神,看着喻静一又是一呆。
不对,不是她,可是为什么这么像,是不是记错了?
喻静一见他又发迷糊,不由有些着急,高声喊道:“小妹,你快过来,这小公子不是摔傻了吧?”
“我……”常清这才注意到自己呆的地方,屋子不大,朴素简洁,木架上摆满书纸,和自己平素歇息的厢房大不相同。
门外脚步声渐近,又进来一个女郎。
只一眼,常清就确定这是昨日那个姑娘,顿时心花都开了。
晚三蹙眉看了看他,目光狡黠,“脑袋不能出毛病吧,明明伤的是鼻子呀!”
“谁知道,你看,眼睛看人都是愣的。”
“莫非原本就是个傻的?”
“我,我不傻。”常清实在忍受不了她们旁若无人的调侃,脸红成一片,仿佛上好的白玉染了晕。
晚三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问:“这是几?”
常清看着她的笑颜,像有碎光泼进脑袋,脑袋木木的,真去认认真真的数那手指。
眼睛随着五根白皙的手指依次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
晚三被他逗笑,忍不住拍拍他的头,“乖,果真不是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