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番外·小满 水云一望 ...
-
番外一·小满
四月中，湘江的来往商船少了很多，清晨细雨霏霏，已经下了半月有余。等到中午，街道上人逐渐多了起来。这里是巴陵岳州边上的小城，因为靠近洞庭湖，酒家茶肆很多，前人说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诚然洞庭湖光山色令人心驰。傍晚在临湖的青螺小筑有一场盛大的文会，这才清晨，已经有很多人往这边聚集。
就连卖小吃食的小贩都闻风而动，早早占据了有利位置。
细雨中，洞庭湖边的舟楫只剩下几只。系缆的船家在湖边船上生火，邻船的渔妇过来讨火，老头正靠着打盹，妇人也不看他，拨开帘子进了船篷——
“小满？”
女孩十二三岁的年纪，头发用蓝底的帕子包了，出落干净，正临水半蹲着刮鱼鳞。
湖水中的脸有些蜡色，颧骨稍高，算不得漂亮，唇上有少女特有的细细绒毛。
她扭头回来，嘴角噙着笑，手上娴熟的动作没停。
“王嬢，今天得闲哦？”
“你还不是，等哈去集市上玩？今天人多。”
“肯定要，我带点蜜藕去卖。”
“小满这么累，你公公倒是安逸，享福咯。”
……
外面传来老头子咳嗽的声音，妇人笑骂两句，护着竹火弯腰出去，刚抬头就看到岸上走来一双人影。
男的做寻常士子打扮，没有冠帽，撑着一把伞，伞下的女子少见地穿着深色的衣裙，模样二十许，走路都不安分，左顾右盼，与她的眼神对上时，没有回避，眼睛里的笑意盈盈带着审视，转了一转，反而看得妇人不好意思地避开。
妇人低着头，却看这对夫妻模样的男女迎面而来，将要错身时那女子从伞下出来，一张喜气的小脸对着她，发鬓间惹上丝丝雨珠。
“姐姐，有船坐莫？”
妇人身形一顿，竹火噼啪一声，冒起一阵烟灰。
男人把伞倾过来，帮她轻轻拈去发丝上的灰，对着妇人时也是一张温和的笑脸。
“大姐，我们想找船去湖心游一圈，好像今天船不多。”
妇人点点头，“今天下雨了，游人少得很，晚上有个……什么会，人都往那边去了。”
“青螺楼那个嘛，我们也有请帖的！”女子眉眼舒展，偏头去看男人，似乎是要让他赶紧附和，虽然她不会舞文弄墨什么的，这类活动最喜欢参加了，因为小谢相公在。
两人谢罢拿着竹火的妇人，朝水边的船走去。
女子拉扯他的袖子：“相公那边那边，我闻到味道了！”
“我们不是刚过了早，还在街上买了果子吃过茶么。”
“哪有？都快过了小一个时辰了，待会去湖上饿了怎么办。”她打开随身的小袋子，窸窸窣窣翻找一阵，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因为没底气，而是想起一件事来，“谢家哥哥，我忘记带来了……”
男人恨不得拿伞炳敲她的脑袋。
“昨晚我不是放进去了么？”
晏晏小声解释：“我装了一瓶酒，怕压坏了，先把你的东西拿出来想着最后放进去……”
看她相公还想发作，姑娘先声夺人，语气也高了：“你凶什么，不准生气，自己不带叫我带，管我带什么，一会儿不给你喝！”
他本就没生气，打闹惯了，无奈地把伞靠过去，拉住这匹脱缰的小胭脂马。
“你喝那么多哪里喝的完，最后别让我背回来，多丢人。”
晏晏眼睛瞪得铜铃大，浓浓的眉毛修过还是像两把季札挂上去的剑，妄图用眼神凌迟他。
她相公不吃这一套，伸手去抚姑娘带着湿意的额头，“别瞪了，皱纹出来了。”
……
最后晏晏成功蹭到了船家新做好的鱼，美滋滋地捧着碗靠在船边逗小女孩。那一边的谢小相公和小满的爷爷说完话也过来了，一眼就看到小女孩用那种不信任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小妻子看。
晏晏看他进来，挪挪屁股给他腾出位置。
“相公快告诉这小丫头，当初我是不是也是白门城外一把好手，撑船走马，来去如龙，长安城里我晏女侠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我和你说，我闺蜜，知道么，左……左贵妃，今年就要做皇后，当初她也要叫我一声晏晏姐，哪次打架不是我……”
“对了小满你生辰在小满才叫这个名字么——相公咱们婶婶家是不是也有叫这个名字的？好像是，那次下雪天吃狗肉就她不敢吃……说到狗肉，小满，不是姐姐瞎说，当初我……”
谢相公赶紧止住社会晏姐的吹嘘和胡言乱语，再下去名叫小满的女孩怕是要拒载这个傻子了。
“晏晏你的酒呢？”
晏姐姐伸手护住自己的小包包，狐疑地看着他。
“我拿去给老人家试试味道如何，剩下的全是你的。”
姑娘这才松开手，捧出自己和相公从长沙贾太傅处寻得，带了一路的好酒。
“没事没事，还有很多，嗯，小满要不要试试，很好喝的哦，姐姐给你倒一点？”
船里的少女不敢说话，摇头。
晏晏把酒递给他，“相公我们一会带小满去湖边好不好，小满说她划船很稳的，老人家喝了酒可不能再带我们，实在不行我也可以的。”
小谢点点头答应她，想起很多年前两人还在吴地时，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自己住在老屋中，半夜里晏女侠扮成女鬼撑着小船来吓他，忍不住脸上的笑意。晏晏知道他想到的无外乎是她隔水抛莲子这些说了十多年的丑事，恨恨地打了他一下。
小满把头偏向外面烟雨浩渺的湖面。
不一会儿那个男人又进来了，两人小声说着话，小满觉得气氛不对，出去看自己的爷爷。
老人家喝得满面红润，靠着蓑衣安逸得很。
“小满待会你解那条篷子大的船，带谢公子二人去游湖。小满大满江河满，注意照看女眷，公公去集市买吃食，等着你们回来。”
“我还要去卖蜜藕，去晚了没得位置。”
里边的晏晏已经翻到了小罐子里蜜渍过的藕片，准备搞点回去客栈晚上吃，一想到晚上还要去城里最著名的青螺小筑混吃混喝，顿时充满了选择的幸福感……听说青螺小筑的白盘螺蛳最出名了，那中午可不能吃太多。
“谢公子出手大方，小满去卖蜜藕赚不了多少子，他说他妻子很喜欢你，好好陪着贵客吧。”老头子抓着稀少的头发，摸到一个虱子。
“小满今年十三了吧，能像船里的小姐一样找到一个好人家就好咯。公公不能让你陪着我一直在水上讨活啊……”
老头可能是喝多了，眯着眼，把虱子掐了一下丢到了水里，箬笠挡住半张脸。
小满回去时，那对感情甚笃的夫妻还在说话。
“晏晏我说个谜语给你猜，猜对了晚上带你去玩，否则就回去休息。你不知道我很累的哦，你还把我纸笔弄丢了，写文章这种事肯定要宿构，你以为谁都是天才啊。”
“不行！猜不猜都得让我去，写不写是另一回事。谁叫你不争气，现在长安才子还有你谢某人一席之地么？人家越老名望越盛，就拿你师兄太冲来比，就你……快说。”晏晏摇头叹气，怒其不争的模样。
“好，那我先说谜面，你听好了，一共四句猜一个字，也是一个地名，那个地方对我们很重要。当初文举问我的——渔夫屈节，水匿无方；与时进止，出行施张。”
“什么东西，听不清。我们去过的地方多了去了，谁知你说的哪里，白门还是长安？”
“你这是两个字。”他握住她的手，准备写屈节是哪个，在手心画了两下就被晏晏挣脱。
“痒！”姑娘红着脸，还有点羞涩了，可能是看到了听了好久的小女孩，故作忸怩道：“你占我便宜。”
小谢哭笑不得，抓着她的另一只手却没放开。
小满解开另一条比这大船稍小也更新的船，招呼两人上去。
一篙划破烟水。
往洞庭更深处去了。
小满在船尾，船中只有夫妻二人，晏晏把头靠在他双膝上，脸朝着他，腻歪了半天，不知道喝没喝酒的晏姑娘娇憨可爱，要他赶紧想晚上文会怎么一鸣惊人。
谢客搂着她，感觉能把所有的诗都写了，嘴里念叨着信宿泛舟的渔家、赊月买酒的狂客、还有挂席放棹的逸士……所有的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
水云一望，湖山两合。
她渐渐睡去了。
枕着一潭春水，温软的，香甜的洞庭湖，摇摇晃晃的小船，梦也在轻轻摇晃。
“小满？”迷迷糊糊间姑娘唤了一声，头上挨了一下。
“不对，重新叫。”
她朝这人怀里拱了拱，笑着的。
“相公…相公…相公……”
声音逐渐小了。
……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番外·小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