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魂 ...
-
他从来没想到他会再一次醒来。
起身盘腿而坐,他脸上的表情是呆愣的。
那些入骨的痛楚,弥漫的血色,那人绝望又悲凉的神色……似乎都成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飘然远去。只有那刻骨铭心的爱恨交织证明一切都是事实。
水红的帷幔垂下,朦胧地拢住室内暖黄的床铺,若隐若现,暧昧不明。他熟悉这里,前世的他曾无数次与那人交颈缠绵于此,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那时他们的心贴得那么近,呼吸交融,从未想过他们会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外面的阳光透过纱窗,印得室内流光盈转,昭示着已然不早的天色。
洪麟收回纷飞杂乱的思绪,一番挣扎和震惊之下终于接受了重生的事实,他一件一件地套上着装,先是蓝色轻薄的亵衣,再是紫色暗纹的外袍,十指翻转,丝带相结,一点一点的掩上了那精壮的蜜色身躯。
洪麟举步踏出内室。
“起来了?很少见你起得这么晚,昨天累坏了吧?来尝尝刚刚熬好的鱼片粥。”
背对着他的人着一袭杏色白襟长衫,金冠束发,听见声响,轻轻把乘好的粥放在桌子对面,动作娴熟而自然,而后,那人转头对他温柔地一笑,眼里尽是熟悉的暖色和缱绻的爱意。
洪麟忽然一阵恍惚。
他恨他,毁了他的爱情和人生。
他爱他,似兄弟,似长辈。
在他尚且懵懂的时候,他教他武艺,教他弹琴,温柔而宠溺。当他被他圈入帐中时,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像无知的蛾子,傻傻地陷入那温柔甜蜜的网中。
直到他爱上王后。
王让他和皇后圆房是错误的开始,他拒绝王后私奔的要求是错误的延续。
所以,落得那样的结果是他们两人的罪。
“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坐。”
“殿下!臣怠惰渎职,请殿下治罪!”被那人的呼唤打断,他怀着复杂至极的心情行礼道。
在一切发生之前,他仍是他的王。
“朕的洪麟几时变得如此拘谨了?好了好了,朕恕你无罪行了吧。”王愉悦地往对面的碗里添了一夹菜,嗯,这个时节这种菜倒是珍贵的紧。
一顿早饭,洪麟食不知味。
洪麟到过元朝的皇宫,他震惊于那皇宫的富丽堂皇,鬼斧神工,高丽的皇宫自是不及,可对他来说,却是他的家,他和王的家。
穿过一重重宫门,绕过一道道回廊,他再次站在他同生共死的兄弟面前,真好,一切都没发生,他们的躯体依然温热,脸上的神情依然鲜活。
格栅交错蔓延,宫廷较偏僻的角落里,模样俏丽的小丫环带来口信,说王后要见他。
他微弯唇角,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当然知道王后要说什么,她是个好女人,既然他不打算重走当初的错路,那就让她更讨厌他吧!没有必要为了他赔上她的人生。她应该永远这般雍容华贵,恬淡从容,高高在上,而不是与他一样卑微地跪在王的脚下,苦苦哀求。
不可否认他爱过她,尽管掺杂了欲望,他们在感情萌芽的时候爱得精疲力尽,在感情未至浓时猝然中断,洪麟对这份爱并没有多少执着,一辈子已经够了。
红色宫装的女子独自立于亭中,眼睫微敛,久久地凝视着亭外深深浅浅的青墨色,不知在想着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想。
不远处一个小丫环不满地嘟囔着:“那个该死的侍卫!仗着王的宠爱,竟敢如此藐视王后娘娘!真是……”
“走吧。”王后语气淡淡。眼见一个时辰过去了,确定真的无人会来,女子抬步离开,神色间并无任何被人轻视爽约的不愉。
无人看到,绣着繁复凤鸟图腾的长袖里,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却狠狠地绞进丝绸帕子中。
阳春三月,凛冽的寒风仍然留恋着北地的高丽国不肯离去。只难得的一个日子里消停了一会儿,于是王决定带着一干家眷出门放放风。
王与王后端坐于上首,洪麟立于王身后,其余人远远地站着,等候差遣,只偶尔有侍人上前添酒。
上首的两人一人浅绿外衫,一人淡粉衣裙,都是清新淡雅的风格,二人言笑晏晏,气氛温馨无比。
说实话,洪麟只觉得他多余,王和王后从外面看起来真是相配,若他们相爱也是件美满的事,只是可惜……
“洪麟,你想听王后唱曲吗?”
温润的嗓音唤回了他的神志。王含笑的回眸凝视着他,眼里是对其他人没有的深情。
“是的……臣想听……”他一边照着前世的回答应和着,一边暗暗责怪自己的走神。
想着不久就会出现的刺客,虽然已经调了更多健龙卫来侍驾,他还是怕出什么乱子。
婉转悠扬的女声轻唱着,王后手抱琵琶轻拨,一双杏眸里,隐约有哀思缠绕。座下侍女素手翻飞,一串串美妙的旋律从葱白的之间倾泻而出,叫人陶醉。
忽然,异变突生!
破空之声响起——
一个上前倒酒的侍人扑倒在御桌上,撞翻桌上的杯盘,背上露出一截深褐箭羽。随后就是飞速射来的混乱箭流。
王后歌声骤停,侍女慌忙惊叫逃窜,有躲闪不及的侍女仆从踉跄着倒下。
洪麟奋力掀起狼藉的木桌挡在三人身前,连带着那死去的侍人。
“洪麟!你没事吧!”王有些焦急的拉着洪麟的衣袖问到。一时之间倒是忘了询问他名义上的妻子。
“殿下,臣无事,您呢?!”
“朕无事。”
对视中的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静默的粉衣女子眼中飞快闪过的受伤与黯然。
箭雨过后,洪麟大声吩咐之前带来的侍卫掩护王与王后,然后他立马举剑迎上刺客,一个刺客倒下,立时有一个刺客扑上来。
洪麟到底是低估了这群刺客,也或许是高估了他自己。渐渐地,他开始呈现出弱势,袭向刺客的利剑也变成了相角的姿势。
“你们快带王后回宫!”王本身就不愿离开,见此,更是一把推开侍卫,抽出长剑狠狠地砍倒与洪麟相持的刺客,与他共同退敌。
“回去!”
洪麟气急,前世他们能伤得了他和王,这一世又怎么不可能,他就不该让王出宫!
“洪队长!你没资格命令朕!”王反手杀了一人,继而不漏痕迹地除去洪麟身边的刺客。
没资格么……洪麟自嘲,好像忽然间醒悟了什么。
或许王说这话只是不想在这时候与洪麟有过多的口舌之争,只是他不知道,原本那人对他只有几分懵懂的心意,也随着这话语飘散了,余下只是两世不变的忠君之心。
“嗤啦!”利刃划破布料的声音响起,一个刺客在洪麟身上划出一道长长血痕,在他暗色的衣上并不明显,却刺痛了王的眼。向来温和的他第一次冷下脸,眉间一片狠厉之色。
朕都不舍得伤的人,你怎么敢!
剑影如闪电般袭下,刚刚与洪麟缠斗的刺客已毙命于剑下。
所幸,这场刺杀以洪麟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王毫发未损落了幕。
事情不大,只是抵不住有人借题发挥。
“你这侍卫长是怎么当的!一 群废物!要是殿下出了什么事就唯你们是问!”
吃得脑满肠肥的官员狐假虎威地冲着以洪麟为首的一干侍卫大吼,装出一副忧君忧国的模样,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得意的光芒。
他早就看这深受王宠幸的侍卫长不顺眼了,连带着他身后的侍卫,王亲近内朝,疏远外朝,他们与之间无论公私都积怨已深,今天终于逮着机会教训一下他们,怎能不好好利用!
“够了!朕还没死呢,赵爱卿,你逾越了。”
王敛了神色,一张脸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阴蛰,冷冷地盯着那姓赵的官员。他这一声“爱卿”喊的不阴不阳,直把那官员喊得汗毛耸立。
“殿下恕罪!微臣只是担忧殿下您的安危。”
真是奇了怪了!那官员暗道,这懦弱的王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威严的气势!
他转念一想,又暗暗得意了,再怎样横你也只能这样了,一个断袖的王,待信源君被立为世子,你就会被元朝放弃,到时还不知谁是奴谁是主呢!
“朕记得朕已经召过御医了,怎么还不来?!再不来就永远都不用来了!”
王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赵大人,又落到洪麟身上,眼底闪过懊恼和心疼。
“微臣在!”几位御医慌忙跨入大殿,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
其实这群御医早就来了,他们一路跑得慌慌张张,生怕王有什么不测,他们全家老小跟着陪葬。
刚到大殿门口,就瞧见里面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珍惜瞅瞅那王殿下,怎么看都不似生命垂危的模样,整个儿的精气神也不错,他们就打算着要不要在门口候着,这时候擅闯朝堂干扰国事可是大罪!正在这犹豫一会儿的功夫,谁知差点招致大祸!
“瞎哆嗦什么?还不快给洪侍卫长看看伤势!”要是留下一条疤,你们也不用在太医院呆着了。
“洪队长救驾有功,若不是他,朕早就已经死了,他是朝中的功臣,按例当赏。”
“这……”万万不可!
王一个眼神扫来,赵大人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就憋回去了,噎得他只想翻个白眼。
“退朝吧。”
待众臣退去,御医和洪麟这头还在拉拉扯扯。
御医大人简直欲哭无泪:你说这人吧,身上受伤了怎么不把衣服脱下来!不脱下来他们怎么给你治伤啊!
“不可在大殿上脱衣,这样于礼不和,也是不敬。”洪麟固执地扣紧衣襟。
“阁下……”
“算了,洪麟跟我来。”王头痛地扶额,轻叹一声,起身领着他心上那人向他的寝宫走去。
“你们就不必过来了,给我伤药,要最好的。”
御医们诚惶诚恐地呈上一白瓷小瓶,那药原是给王准备的,谁知这千金难求的药竟用到了一个侍卫身上,他们也只能暗自扼腕,给他们一百个胆,他们也是不敢违背王的旨意的。
王的寝宫,洪麟背对着王,褪下上半身的衣物,他趴在床榻上,露出背上狰狞的血痕,上面的血迹已经凝固,因着那层衣物的撕开,又开始渗着殷红的血,皮肉微微外翻着,让看着的人都觉出分明的痛楚。
王用热水净了手,仔细用绢子擦干,倒出药瓶子里的药膏,便用微颤的指尖抹上洪麟的伤口,那动作小心翼翼得像飘落的羽毛。
洪麟只觉得这浓郁的药香有催眠作用似的,随着若有若无的触感一下一下的撩拨着他的睡意。
神思朦胧中,他似乎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背上,不是手指,是一种温热柔软的触感,仿佛是温水中浮动的花瓣,打着旋儿游进了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