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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廿八、从未有怨 我——从来 ...

  •   陪着白夕一直等到晚上,那位老仙医尽了所能后便回了天宫,天悬女雯两个也被白夕打发了去,看着白夕一个人坐在床边一语不发的模样,我却只能干着急,一点办法也没有。
      忽然白夕叫了我一声,我连忙答应,他抬头静静地道:“阿妙,你出去帮我守着门,任何人来也别放。”
      我迟疑地望望折梅,又望望他,道:“你有办法救折梅?”
      白夕点了点头,脸色很平静,只道:“出去吧。”
      我有些将信将疑,然而白夕此刻的样子虽平静,却隐隐有一股不可改变的坚决,我想了想,只好点头道:“那你小心,有事情叫我,我就在门外等着。”
      出来关上门,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天色已沉暗下来,最后一缕霞光都尽了。我坐在门口,听着房里的动静,里面静悄悄的,我却不知为何一直有一股淡淡的不安。
      也不知白夕有什么好法子,但是细想来,他直到这时才想起用这方法,大约定然不是容易成功的,倘若出了什么事情,可得怎么办?
      这般忐忑地等着,不知不觉间天已由夜转晨,天光大亮。
      白夕和折梅依然没有丝毫动静,我既是担心,又不敢贸然进去看,犹豫了许久,忽然远远地望见一个人往这边来了,很快走到近前,看清那人的时候,我呆了呆,连忙低下头。
      是溯云来了。
      他的脚步很轻柔,走到我面前站住,我听到他一贯的略显清冷的声音,语气却是柔和,问我道:“折梅仙君如何了?”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白夕昨晚叫我守在门口,不许放人进去,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溯云道:“医官如何说?”
      我道:“他说……他已尽力了。”
      半晌无声,我微微抬眼,看见他垂眸沉吟,而后向我道:“只怕事有不测。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
      我想想昨日白夕那神情,再听了溯云这句话,实是再等不下去,想了想,便做了决定,道:“好。”
      我转身去推门,手放在门上犹豫了一下,忽然身后伸过一只手来,按在我的手旁边,轻轻一推。
      两扇门慢慢打开,望见里面那情形,我猛然一惊,连忙向床边奔去,溯云已先我一步一闪而至。
      床上折梅依然未醒,白夕半个身子倒在床上,竟似也昏迷了。我急急奔过去,见溯云两手分别按在两人灵台之上,片刻后,方脸色沉凝地收回手。
      我急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溯云低叹道:“白仙使欲将自己一身修行渡与折梅上仙,然而折梅上仙伤势过重,白仙使未能成功,且神识又陷入折梅上仙体内,竟不能回神。”
      我愣道:“那怎么办?白夕会不会有危险?折梅呢?”
      溯云目泛悲悯之色,道:“事已至此,无法可救,唯听天命而已。”
      我顿时有些发懵,望望白夕再望望折梅,转回头望着溯云,有些迟钝、有些茫然地问他:“怎么会这么严重的?昨天白夕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
      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身子一软扑倒在床前,一下子所有的自责都涌了上来,昨天我明明想到白夕不会用什么稳妥的法子,明明想到可能有危险,怎么我就没有想到阻止他,怎么就这么乖乖地只知道等,不知道早点进去看看……
      如果我早点想到,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趴在床前哭得天昏地暗,不知哭了多久,灵台中涌入一丝清明,我泪眼蒙眬地抬头,看见溯云一只手轻轻放在我头上,他的神情依然宁静而清空,眼底含蕴着深沉的悲悯之色。他说:“妙也,众生因缘皆有定,纵然你尽力阻止,也未必能改变什么。何况白仙使与折梅上仙未必没有转机。”
      他的声音和神情有一种令人安定的气息,我擦了擦眼睛,问他:“他们还有可能醒来,是么?”
      溯云点了点头。我略略振奋了些,忙道:“那要多久?”
      溯云道:“我亦不知。”
      我又望向静静沉睡的两人,“那……我们怎么办?只能等他们自己醒来,是吗?”
      溯云点点头,把我扶起来,我们并肩站在床前,站了片刻,我仿佛也微微平静了些,想了想,便伸手去抱白夕。
      既然不知何时能够醒来,那便让他们好好在这里睡着吧。把白夕抱上床,与折梅一起躺好,盖上被子,仍是止不住难过。想到人间天上这些日子,我与白夕最为要好,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第一个想到找他帮忙。见不到白夕的这些日子,不知不觉间与折梅也成了朋友,却不料忽然之间这两个人都这样安静地沉睡在这里,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突然便仿佛被一种极空茫的孤寂所包围。没有了白夕,没有了折梅,以后我再要找个人说话聊天,还能找谁呢?
      从来无论多么烦恼多么难过多么不安,只要和他们一起说说笑笑,无论说些什么,都是开心的。从今以后,我要怎么办呢?
      我望向溯云,喃喃地说:“从今以后,我要怎么办呢?”
      溯云静静凝望着我,眼瞳沉黑如潭。
      头脑忽然一阵短暂的空白,待我回过神来,已上前一步拉住他,一句话脱口而出:“溯云,你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

      和溯云慢慢走到秀秀曾带我去过的小湖旁,湖边静静的,小亭里空无一人,我站在不远处望着那小亭,想起那日在这里看天悬和女雯一起做胭脂,女雯抱着宝宝,一家三口,仿佛都透着一种幸福的光。
      那真的好叫人着迷,甚至是……着魔啊。当年,我便是为这光彩着了魔,一意孤行地抢了溯云回去,一厢情愿地期盼着与他做人间的夫妻,最后,却落得个一无所有的收场。
      我转过头,望着与我并肩而行的溯云。他目光与我相接,眼瞳依然清亮沉静,仿佛几千年未改。我凝望了他片刻,那自从上天起就一直纠缠在脑海里的话,便轻轻问了出来,“溯云,那时,我强要你和我在一起,害你不能得成大道,你……怨过我么?”
      我看见他摇了摇头,一时不知是悲是喜。恍惚记得妙梅山上的梅林和茅屋,我在屋后开了一块菜地,养了几只鸡鸭,我每天憧憬着儿女成群的小小幸福,对着他自言自语,整整三年,他却未曾认真看我一眼。
      “我真的好希望……你能记住我……”我喃喃地说,眼神却飘向不知何处的远方,“我想要自己留在你心里,就算是恨我也好……”
      我低下头,有些涩涩的东西充溢满身,却有了些终于说出口的松畅。我说:“刚飞升的时候,前缘尽知,我以为我已经忘了那时的情意了,只是后来却发现,我还是没能忘得了。我很希望你还记着我,记着找我报仇,可是……我在清媚的洞府中了幻境,幻境中你举剑刺向我的那一刻,我真的难过得恨不得死了,再不醒来。”
      我鼓起勇气抬头看他,曾经想了无数次的话终于说出来,“溯云,那天在疏影宫小楼下,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是我错怪你了。我——从来都没有——想和你——一笔勾销……但是,我不会再缠着你,不会再害你了,我……我只要想着你,就好了,你就让我想一想,不要生我的气,我……我就要……嫁人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连自己也茫然飘忽起来。我低头轻轻说了一句:“我走了。”便飞快地近乎跌跌撞撞地逃走。
      那一句话,好像用尽了我几千年的勇气,说完之后,便再没勇气看他。我恨自己说出的话这样不负责任,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将他默默放在心里,又为什么要告诉他……可是那一刻我忍不住了,忘情了,就那么说了出来。
      脚下飞快地走着,一只手臂却突然被攥住,我蓦然回头对上溯云的一双眼睛,他口齿微动,未及出声,我却听到身后有人急促地唤了我一声:“阿妙!”
      我一怔回头,是炎方。他大步走来,一把将我拖到身边,双眼冷冷地盯着溯云,道:“阿妙是我的妻子。”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说得气势昂然,不容置疑。溯云与他目光相对一时,然后缓缓移向我。
      那双眼睛沉静而含着贯有的淡淡清冷,目光中似蕴着些旁的东西,我却不敢再看,垂下眼睛,只轻声道:“炎方,我们走吧。”
      他没有说话。炎方拉着我的手转身离开,我茫然地迈着步子,思绪迷乱,却仿佛空了一块。
      很空很空。
      空了好大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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