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半暖》夏谴

39、理不清

　　后来，康伯给了我一些解释。
　　这么多年第一次离开康家，他终究是不放心的。我在藤古给我置办的公寓里晕倒，被康伯派来的保镖发现。
　　是因为失眠症，我没同别人讲过，离开康家前已经连续几日睡不着，住进了陌生的公寓，晚上闭上眼，所有不愿回忆的事情，一件一件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闪过，我的精神，终于在某一个时刻彻底崩溃了。倒下去的那一刻，我似乎看到有人慌张的朝我跑过来，是康伯吗？他瞒了我这么多事，我多想要向他讨个说法，可是现在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呵，真是没用，有时候，我真恨自己。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雪白，又到医院了，我自嘲的笑了一声，最近，跟这个地方真是有缘。
　　感觉自己的手被谁攥着，目光往旁边移去，果然，是康城，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眼中尽是担忧之色，看到我醒来，才有一丝放心，他说：“你终于醒了，我好担心你。”
　　“你怎么能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回来吧，好不好？算我求你，我什么都依你，你心里还惦记着他也没关系，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只要你好好的，我不会再逼你喜欢我，也不会再欺负你，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用了用力，把手抽回来：“康伯呢？康城，我知道康伯在这里，可不可以帮我把他找来。”
　　他神色僵了一秒，开口道：“爸爸在楼下缴住院费，我去叫他上来。”
　　昏睡了这一会儿，觉得自己精神好了些，我撑着床沿坐起来，不管怎么样，我应该得到一个解释。
　　几分钟后，康伯走进来，他的脸色很痛苦，可是，该痛苦的那个不是我吗？
　　“对不起，凉儿。”他对我说，“我知道你因为妈妈的事情恨我，可是，你那时还是个六岁的孩子，你相不相信康伯是真的想要你好？”
　　他接着说道：“这些年瞒着你，是不想你有负担，我们的凉儿那么可爱，我只想你可以健康、快乐、没有顾虑的长大！可是早知道是这种结果，”他突然神色一暗，“我一定会早点告诉你，在意外发生之前，至少，让你们母女能有个相见的机会。”
　　“所以呢？”我看着他：“为了我好，就可以瞒着我？”
　　冷冷开口：“我妈妈得了抑郁症，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有权选择是否陪在她身边吧。康伯，你只是康伯啊，凭什么决定我们母女的生活呢？”
　　“对不起。”他依然是回答这一句。
　　可是再多的对不起，也赔不了一个让我无比想念的母亲。
　　我曾恨过她，狠她是那样残忍的把我抛弃，恨她是那样一个绝情的母亲。现在也恨着吧，是啊，我多想当面问问她，当年是如何忍心？将年仅六岁的女儿抛弃？可是再多的恨，也抵不过思念，抵不过一个女儿对亲生母亲的思念。妈妈，我好想你啊，我多想自己的生命里也有母亲的相伴。
　　“康伯啊，”无助感袭来，我突然有些支撑不住了，颓然开口：“她的抑郁症有多久了？是离开我的时候就有了吗？”
　　是啊，我内心还存着那么一丝希冀，希冀妈妈是因病不得不离开我，而不是因为不爱我，才不要我。
　　“她的状态一直不大好，只是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是抑郁症。”
　　康伯皱着眉头，像是思绪回到过去：“她跟那个男的分手以后，就变得很安静了，以前她是那么贪玩，总跟你外祖父对着干，可是那时候，你外祖父说什么她都不再反对了，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包括让她嫁给一个你外祖父挑好的人，她居然都平静的接受了。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她只是伤心一阵子，像对待她以前的那些男朋友一样，过段时间自然而然的就忘了，谁都没想到，她伤心了那样久，好像永远都不会再开心了。这种状况，直到你出生，才变得好了一些，她看着你的时候会不自觉的笑起来，也是到那个时候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再深的伤口也有愈合的一天，我想，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惜她的伤口始终没有愈合，她的悲伤在你外祖父离开的那一刻彻底爆发，凉儿，你妈妈不是真心抛弃你，只是没有办法再照顾你。”
　　“可是这一次，她还是没有选择我啊。”我悲戚地望着康伯：“在我可以反过来照顾她的时候，她还是选择悄无声息的走掉了。康伯，她真的不爱我，对吗？”
　　其实哪里还需要问啊，答案早就在我心里了不是吗？她嫁给了一个不爱的人，生下一个不爱的孩子，这一切，不过是场悲剧。
　　“康伯，我真的没有办法在面对你们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这一刻，话里的恳切无比真挚：“让我走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康伯把我拥在怀里，任由我的眼泪浸湿他层层上衣，爱惜地抚着我的头发，向我平时爱惜地抚着大宝那样，良久，终是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后来这些年，我从来没放弃过找她，在医院那天，康伯对我说，她是个病人，凉儿，你要原谅她。或许，这是个好理由，来解释我心里所有的不甘心和不理解。好在，我一向不是个善于理清感情的人，谁对谁好谁，谁欠了谁的，我一向理不大清。只是有时候，心里想着她，全国各地，拜托了很多人打听她的消息，当传来的消息只是没有消息的时候，心里怨的很，说不清怨的是谁，是一开始抛弃我的她，还是赶走了她的云姨，抑或一直瞒着我的康伯，或者还有待在美国再不来找我的康城吧，我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