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仙》云之诀

10、昔年旧事

　　三个月后，她再看到他，却是恍如隔世。
　　他仿佛比之前更瘦了一些，素净的袍子，清冷的气质，从风雪中缓缓降临在她的身边，轻轻如白雪飘过。
　　“雪轻…”她看着他，痴痴唤道。
　　“小音，那些书，你都看完了吗？”成雪轻推着轮椅划过她身边，秦以音身子一颤，恢复了神智。
　　当即一副要杀人的样子：“那么多书，我怎么可能看得完嘛，你以为我是你们神仙，记忆力好……”
　　成雪轻点了点头。
　　秦以音抛出一个白眼，刚才对他的惊艳之感完全消失，愤愤想着，夸你一句，你还当真了！
　　继而听到成雪轻道“你很诚实。”诚实？是说她夸他记忆力好，还是说她如实汇报自己没有看完书。秦以音陷入了纠结。
　　“跟我下山一趟。我带你去人间一趟，这么久，你也想家了吧。”
　　“我没有家，父母很早就抛弃我了，我只跟老道生活在一起。”
　　“那就去见他吧。”成雪轻淡淡说道。
　　“等等，瘸子…你是说，你跟我一起去？！”秦以音看着他，不可置信道。
　　“这次下山，主要是带你去历练，不是让你游山玩水的。”
　　“哦…”
　　于是乎，成雪轻和心情愉悦（？）的秦以音徒步从梅山走到了她家所在的村子。
　　屋子是用上好的竹子建的，虽然简朴，摆放陈设却自有一番风雅。一架古琴，一把琵琶，十几只竹笛，小小的房子里装满了各种材质的乐器。
　　“你很精通音律吗？”成雪轻看着这么多乐器，不由问道。
　　“瘸子同志，我们这次下山是来历练的，不是游山玩水的。这些事，好像不是你该关心的。”秦以音眯眼一笑，呛声道。
　　成雪轻云淡风轻地在秦以音身后展颜一笑。
　　“臭丫头，你不是拜师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没人要你啊？”一位看似年逾古稀的长者一边捋着几根短短的胡须，一边笑着从里屋出来。他一见到成雪轻，石化般愣在原地，眼睛里充满惊讶。“喂喂，老鬼。你没有胡子就别摆弄了，还有，你干嘛老盯着瘸子看，就算他长的稍微好看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把成雪轻推到老道面前，得意道：“这是我新拜的师父，虽是个瘸子，但他也是个上仙呢！”
　　成雪轻在轮椅上微微躬身：“老人家你好。身体不便，失礼处还请多多包涵。”
　　老道连忙扶起他，焦急道：“仙人这样，可是折煞老朽了。”
　　秦以音噗嗤一笑，拍了拍老道的肩膀：“你装什么持重啊！你平时可不这样！”
　　谁知老道唯唯诺诺，表情仍是严肃：“仙人面前，不可放肆。”
　　成雪轻只道他们修道的人都是这般尊敬神仙，也没看出老道有什么异常。
　　“好啦，老道。今晚我和瘸…师父都要看到住在这里，你去烧两个拿手小菜吧，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怪想念的。”
　　“嗯。”老道却像得了圣旨般，急匆匆到厨房里生火。
　　成雪轻见他这样辛勤，反倒不好意思：“我不用吃饭的，不用劳烦老人家了。”
　　成雪轻平日里向来清冷，很少这样温和说话。他对于人间的老人，总是没来由生出一份尊敬与怜惜，因而说话也柔和了许多。
　　当一个人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最后一刻，他会想要做什么？几千年来，成雪轻一直探求着答案。他见过许多老人，生命的最后与相爱之人依偎在一起，做最后的道别，然后安静地合上双眼。每到这时，他的眼神都会暗淡下来，这样的幸福，从来，一分一秒都不属于他。
　　饭桌上。
　　老道一反常态，一言不发，成雪轻素来寡言，也一言不发。于是，只能听见秦以音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她上山拜师的经历小到在哪里采到一个红蘑菇都讲的详详细细。
　　后来实在没话讲了，她也闭了嘴。
　　安静得可怕。
　　成雪轻早早吃完了，推着轮椅到屋外的竹林深处去。
　　“喂，瘸子，那么晚了你去做什么！”秦以音在屋里喊着。
　　“散步。”波澜不惊的声音。
　　“……”秦以音无语，散步，这么晚了散个鬼啊，当心被竹林里的蛇吃掉。欧不，他这么好看，说不定被蛇精抓去做压寨夫人哈哈哈哈哈…
　　她想着想着，笑出了声。
　　一直安静无声的老道却忽然开口：“臭丫头，你不要拜他为师。”
　　“为什么？！你也对他的腿有…他很厉害的，而且，他对我可好了，真的，我不想离开他。”秦以音不乐意了，这老道居然也有那么世俗的看法，介意雪轻的腿。
　　“正因如此，你更要离开他。”老道垂下眼眸“他对你越是好，我越愧疚。”
　　“你…以前认识他？”秦以音坐下来，她隐隐感到，老道将要讲出一个惊天的秘密。
　　老道沉下声，娓娓道来：“那是两千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未修仙，仅有二十岁……”
　　“等等！你也是神仙？！”秦以音两眼放光。
　　“我不过是个散仙，没什么仙力。”老道瞥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随便插嘴。
　　秦以音乖乖噤声，听了下去。
　　“师父说，昆仑山旁边的那座雪山上的冰湖底下生长着千年冰莲，好不容易开了几朵，若有人能有勇气，能够采得它，便能直接飞升成仙。当时年轻，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诱惑，我趁着师父不在，连夜收拾包裹，历经艰难，终于到达了雪山。”
　　摇曳的烛光下，老道饱经沧桑的面孔下竟有说不出的惆怅。
　　“那时候，我看到，前面有一个神仙，也在湖中寻找着冰莲。那时看他，恍若天人，即便我未成仙，也看得出他的仙姿卓越超群。我想，这神仙大概是太无聊了，随手摘着当摆设的。可是原来，冰湖凶险万分，里面藏着数十条守护冰莲的雪龙。不知怎么，那神仙就让雪龙给发现了，血盆大口，咬向神仙的腿，那样凌厉的爪牙，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我想上前帮他一把，却又畏惧它们，我躲在一块石头上，静静地看着。那神仙似乎不在乎自己被咬，依旧泡在冰湖中，以源源不断的仙力输给冰莲，期待它们开的更盛。千年冰莲一着盛开，江山失色。神仙欣慰得笑了一笑，竟比冰莲还要令人动容。他游到岸上时，双腿已然浸染鲜血，他站都站不稳，一下跌在地上，手里却还紧紧握住那冰莲。我被贪婪蒙蔽了双眼，我从石后跑出，我…我想要抢他手中的冰莲。”
　　“你怎么这么混蛋！”秦以音忍不住骂道。
　　“我是混蛋！”老道也骂了自己，深邃的老眼里尽是愧疚之色：“谁知，等我走近，那神仙苍白着一张脸，浑身是血，却是满脸的歉意，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株冰莲，递给我说：‘对不起…这株冰莲，是一位姑娘想要的，我…我不想让她失望，你让给我好吗？’他问的那样小心翼翼，仿佛那冰莲本就是我的，我实在愧疚，拿了冰莲就跑了，原来，他早就看到我了，他怕雪龙攻击我，所以引开了它们……吃了冰莲后，我坐卧不安，脑子里始终都是他虚弱的面容，我飞升成仙，苦苦找寻着他，仙界里，却再也没有看见他。为了感激他的恩德，我一直在人间尽力帮助他人，后来收留了你。”
　　老道两眼泛着泪光，望向秦以音，自嘲一笑：“现在，我终于又再见到他。”
　　“难道…”秦以音心里扑扑乱跳，屏住呼吸看着老道。
　　“没错，那位神仙就是你的师父——成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