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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   大荒极北,十万大山,山脉连绵起伏,横跨不知道多少公里,但是定比昭月国土要宽广,黑云压顶,大风呼啸,山中修罗皆知山雨欲来。每一次暴雨对于妖物来说都代表恐惧与死亡,或是有妖在遭雷劫,或是灾难,一如二十年前那场惊世的暴雨,那一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魔君,是魔君回来了。”小妖怪喊了一声,掩在洞中的修罗们探出了头。
      “谁?你说谁?”有妖问。
      “是魔君,是魔君不会错的,我记得他的气息。”小妖怪蹦蹦跳跳,身后还有一条没有进化完全的尾巴。
      是,是魔君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疲惫,被君曜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回了魔宫。
      如今的魔宫无一人看守,二十年无主的建筑无论如何雄伟壮丽都有些苍凉了。
      “以前敏儿在的时候,这里很好,她总是将一切打理得很干净。”魔君看着故居,悲从中来。
      “冥叔,你不要说话,我替你疗伤。”君曜搀扶着魔君让他躺在床上,原本很小心翼翼,却还是触碰到了他的伤口,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吐出。
      “你不要浪费法力了,地灵如此霸道,世间有什么法力能治疗它留下的伤?”魔君呵呵笑道,却完全没有将死之人的枯槁形容,倒是坦然与平淡。
      “我寻了一些干木材,用来给他取取暖吧。”晓月从屋外进来,怀里护着一堆枯木。
      “敏儿?”魔君此时才注意到晓月,原本涣散的目光汇聚成一道光亮“你是。。。思敏?”魔君声音微弱,气息颤抖。心脏像是漏了一拍,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呢?自从思敏死的那一刻起他眼里再也没有过其他女子,可是眼前这个女孩却让他移不开眼。太像了,太像了虽然容貌完全不一样,但是那个眼神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清澈,明亮,怯懦又勇敢,世上再没有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不是,你认错了,我叫晓月,无姓。”
      “呵呵,是了,敏儿二十年前就走了,世上怎么会有第二个敏儿?”魔君呵呵笑着,神色越发落寞。晓月此时才仔细看他,此前她看他在天上,身形挺拔、气壮山河,想其定是个鹤发龙颜的刚毅模样,如今一看却发现他的眼角边尽是细密的皱纹,头发花白,甚至连眼睛都是浑浊的,原来,他竟与一般老者无甚区别,仿佛那个一手指天一手撑地的英雄不是他。
      晓月不知为何,心脏像有千万根银针在扎,刺痛让她几乎呼吸不过来。
      “冥叔,她不是思敏,可您还记得您二十年前的女儿吗?”君曜心里清楚,魔君命不久矣,若是此时不说,他只怕会抱憾离世。
      “你是说?”魔君的眼睛睁得很大,他努力挣扎着从病榻中坐起来,无奈还是无果。“你是说,她是我的孩子?”魔君看向晓月。
      晓月怀中抱着的干柴掉了一地,哗啦啦地四处滚落。
      “她是您的孩子,您将她带去人间,辗转二十年,她长大了。”君曜说。
      “孩子?长这般大了?”魔君的眼睛又睁大几分,垂死之人的眼中竟生出几分奕奕神采“对啊,这些年光顾着恨,顾着悲伤,竟忘了当年我誓死保护的婴儿。”魔君看着晓月,眼里是极致的温柔,像是一个宝贝,若是看得用力了便会破碎。“孩子,你今年多大了?”魔君问。
      “刚二十。”晓月答,人有时候期盼一件东西,期盼得越久就会越失望,当失望至极,后来又当真的得到的时候,第一时间一定不是先顾着高兴,而是怀疑。就如晓月小时候总会看着华熠宠爱晋安,她固执地觉得她的父母一定会寻到她,然后给她世上最好的疼爱,可是她等啊等,从小时候等到成年,从爱做梦的年纪等到梦想幻灭,她还是没能等到她的父母,直至最后她也觉得她今生也见不到自己父母了。如今当她笃定了那是事实后,有人告诉她这是她的父亲,可是她却再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了,那从希望深深坠入失望的感觉她不想再有,所以她认定“这不是真的。”
      “孩子,你能让我把把脉吗?只要让我把了脉,就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了。”
      晓月木纳地行至他的榻前,矮了身子与魔君齐平,伸出手让他把脉。魔君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之处,一点一点往里注入法力,去探索她的过往。是啊,她的血液与他一脉相承,有他曾经留下的封印,他看着她的过往,看着她被晋安非打即骂,看着所有人对她冷眼相待,看着她给人为奴为婢,他全身颤栗,一张老脸通红,两行清泪顺着脸上的皱纹爬了下来“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啊。”他哑了声音。
      “不可能”晓月失了力气,瘫坐在地“我是晓月,我是个孤儿,我连姓都没有,我字里有月就要一辈子为昭月为奴为婢。。。”抬头看向魔君,她不是埋怨,也不是不想要一个爹,她只是再不敢相信了。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护你周全,是我让你受了这些苦楚,我没有尽好一个当父亲的责任,你打我,骂我吧,我绝无怨言。”魔君想伸手去摸一摸她的头发,可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敢去手,抖着手就保持着这样的姿态。
      晓月看向君曜,他站在一侧看着这一幕父女团圆的情景。
      “你早知道了,是吗?”她问。
      “我知道,可是那不是时候,我不能说。”君曜答。
      “你叫冥杏陌,初遇你娘时,你娘念的一首诗‘出日游,杏花落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她念的那首诗,却当真做到了。”魔君还是没有抚摸她的头发,抖着将手又收了回来。“杏陌,杏陌,倒是好名字,好听又不俗气。”
      君曜想晓月一家当真都是果敢之人,谁能想到她的母亲在遇见她爹的时候就敢念这样的诗,比之当日晓月的表白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真是我爹?”晓月抬头看魔君,黑白分明的大眼有了几分动情。
      “是啊,我是你爹,只是当年抛你、弃你,失了本分。”那眼神晓月记得,华熠每次看晋安便如这般宠爱。
      “爹。。。”晓月一头扎进魔君的怀里,双手将他环抱。多少年来,她在午夜梦回,在饥寒交加之时便幻想能如此时一般唤一声爹,就会有一男子替她遮挡风雨,将她悉心照料,从此变没了困难,世间尽是如意之事,可是那个苦苦等待的爹从未出现,直至今日,他就在身旁,原来他的怀抱温暖如厮,她有爹了,从此以后不用怕,不用悲,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给她世上所有情爱。“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如今我有爹了,不仅有了爹我有了身份、名字,我活了二十年,从未觉得哪一天能有今天这般美好。”
      “是啊。”魔君喜上眉梢,却身躯震动,一口血从口中涌出,刚才强压下的疼痛,又席卷全身。
      “你怎么了?”晓月这才想起他身上有伤。
      魔君淡然地笑笑,只轻轻说了一声“无妨,只是大限到了。”
      一声炸雷在晓月脑中响起,只感觉山崩地裂,天昏地暗,身体摇摇欲坠,她勉强扯了一个笑容“爹,不要胡说,君曜在这呢,你过不了几日便会痊愈了啊。”
      君曜心里一阵抽痛,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无用,他无奈地摇摇头,他真的没办法。
      “你不要摇头,你想想办法啊,你是上神啊,你那么大的能耐,怎么会没有办法呢?”晓月去摇他的手臂,看他躲避的眼神,“你说话啊,你说话啊。”她重复着这一句话,固执而又倔强,嘴角带着期待地笑,眼角却明明泪如泉涌。
      可是君曜能说什么?他说他救不了?他说不出。
      “丫头,你不要为难公子,这是地灵,连父神都没办法。”魔君明显虚弱了,气若游丝。
      “爹,你不懂,君曜很厉害的,连天帝都不是他的对手,这世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我说他能救他就一定能救你的,你说是吧?君曜。”眼泪信马由缰,爬了她满脸,可是她不能悲伤,不能难过,悲伤就代表父亲真的会死。
      君曜甚至感觉窘迫到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想他的脸一定通红。
      魔君看着这一幕,却不知如何劝慰,他看着君曜“公子,老夫知道,老夫没资格求你什么,但是老夫就这一个女儿,她的前半生是老夫亏欠她的,她的后半生求你替老夫照料。”他的看得出来,君曜对晓月有情。
      “冥叔,你放心吧,从今以后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动晓月分毫。”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晓月急得跳脚,她看着君曜“你是不是不救?你怎么那么自私?你说要对我好的,如今连我爹都不救,你算哪门子对我好?”她愤怒地睁着明亮的大眼,里面还蕴育着水汽,她以前很随性的,不像如今这般固执,也许她以前没有依托,没有软肋,随性一点也无妨。
      “我。。。”君曜很无奈,他始终撇过脸不看她“救不了。。。”他说,声音细如蚊呐。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她明亮透澈的双眼,一点一点地在蓄积水分,在等待一次洪水的爆发“怎么会救不了?我不要,我今天才得到爹,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我等了二十年。”终于她发声痛哭出来。
      “轰隆。。。”屋外压抑了很久的云忽然下起了暴雨,雷声大作,掩住了她歇斯底里地哭声,一如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那场染着血腥和罪孽的暴雨,最终还是穿过了时空,带着腥臭劈天盖地地淹没了她整个人生。
      “我今天才得到爹的,明明该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残忍?”她跪在父亲的病榻前,痛苦压抑地她直不起腰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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