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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终结 回到最初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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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威蓝在宫门外徘徊了很久,她希望里面第一个走出来的,是那个笑时嘴角带酒窝的少年。不,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不解风情,冲动莽撞的少年,他早已长成天下独一无二的剑客,他必将是世上每个女子爱慕的对象,他有最迷人的笑容,有最快的剑法,他还将渐渐学会享受女人的爱情。林威蓝想到这里,不禁暗自笑。她已等得太久,为了他的成熟,已有一个笑笑付出生命的代价,她绝不做第二个笑笑。
但只看见天空那只火球慢慢移向西边,她等的人仍未出现。
然后是大队军马列队而出,每个人脸上挂着战争结束的喜悦。
然后是文武百官涌出,像一幕戏终于散场,每个人脸上有各自对结局的喜忧。
然后千刀门的人也出来了,叶百年拥着双眼哭肿的叶风影。各堂堂主,还有蒋飞。蒋飞第一个窜到林威蓝的轿前,垂首谦声道:“林堂主,是不是你来了?”
林威蓝这才从轿子里出来,没有带面纱,也没有用长发遮住脸。
她的长发悠然垂在脑后,她穿的也只是普通的裙袍,与宫中那些华丽的装束比起来,她简直就像个农妇。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直了,惊讶于世上竟然有这样的美人。她看起来永远那样年轻,神秘。
那两道黑色的疤依旧醒目,但她浅浅笑着,像春风拂过,使人忘记炎热。蒋飞垂着头不敢看她,仿佛被他看过一眼,她的美就会被玷污。
他以为林威蓝会冷冷地将他赶到一边去,但她只是轻快地笑,说:“蒋飞,我知道你为我做药,用心良苦,但是我不需要,若是没有这两道疤,我又怎会遇见他。”
他,她口中的他,自然是连血。蒋飞黯然道:“堂主,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等他?”
“是啊!”毫不犹豫的口气。
“你等了很久?”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等他从这里出来的时候,我不会再让他有机会逃走。”
叶风影突然“啊”地一声大哭出来,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不住颤抖。叶百年想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却怎么也扶她不起。
林威蓝吓了一跳,追过去问蹲在地上哭得几乎岔气的叶风影:“风影妹妹,到底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风影妹妹!”
她害怕起来,往众人脸上寻找答案。
“少了几个人。少了几个人。江紫鱼呢?徐增寿呢?不,还少了一个人。四十三个堂主,四十三个堂主,对了,青刀分堂,青刀分堂的王厉呢?”
她慌忙往宫门跑去。而皇宫的路,比她想象中还要长,每条路又都那样宽那样相似,她到处跑,就是找不到她想找的人。蒋飞默默跟着她跑,什么也不说,也不问。
再早一些时候,连血也正在往离开皇宫的大道上走,懒散地走着,像街头一个无所事事的浪子。
当他走到一半的时候,人群中突然起了点骚动。有人高喊:“此人目中无主,对朝廷上下又是极尽嘲讽,若放他就这样离开,必将后患无穷。”一群人高声附和。
连血仍在往前走,身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动声色。
朱棣猛然想到什么,大呼一声“不可!”
与此同时,一柄青色短刀已经自连血后背刺入。
青刀,青刀分堂,王厉。
朱棣自石阶上飞奔过去,一脚踢飞王厉,刀柄早已没入连血体内。
连血转身,脸上仍带着笑,问:“永乐,你来啦……”
酒窝一深一浅,朱棣忍不住想用两只食指分别去戳他脸上那两个小酒坛。他不是最爱喝酒吗?拿酒来,那就拿酒来,我装满他。
连血身子一颤,倒了下去,朱棣双手扶不住,同连血一起跌在地上。江紫鱼赶来一起扶他,查看伤口。
“永乐,我杀王万青的时候,其实你就在旁边偷偷瞧着,是不是?”
“傻小子,那我在半路替你解围,又邀你喝酒,你早就知道是我故意所为了?”朱棣一手按住连血的伤口,那鲜血却只顾喷涌而出。他看着他回答,脸上拼命挤出笑容。开始和结束,竟是为了同一个人,他突然想笑,当初真的该狠下心将王家的势力彻底打垮,那么,也不会出现今天的王厉。他一脚踢起落在一边的白沙剑,起身要去杀王厉,被连血扯住。连血一动,伤口的血又流急了几分,朱棣只好保持原先的姿势,不敢再轻易动弹。
“你在人群中很特别,我一眼就瞥到了……永乐,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你问,无论多少个问题。”
“只有一个……那天在树上,你闭上眼,第一个看见了谁?”
朱棣怔了一下,没料到他只是问这个问题。“我看见……看见有一匹火红的马向我跑来,马上驮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少年,穿一身红衣……不骗你,是这样。”
“我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连血想笑,一笑,牙间却流出血来。但他还是想笑。黑白分明的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像祁连山的雪夜,白茫茫的雪原上,漆黑的夜空,明亮的月光。里面没有一丝狡黠,没有半点仇恨,仿佛比平时还要愉快,还要笑得灿烂。
“连血,连血,你醒着,千万别睡。”
“你放心,我浑身上下哪里没挨过刀子,不怎么疼……没有事……”
“宫中无数御医,到时连你的耳朵一起看好了,你说多好?”
“还要一起骑马看日落……大漠的日落,你很喜欢看的……”
“对,还要一起骑马去边关看……看日落……”朱棣看自己满手的血,从指尖漫到衣袖,再从衣袖滴落地面,像画师在石板上描绘的花朵,无拘无束盛开的花朵。
江紫鱼终于急哭了,双手在他背后入刀的地方抚摸,握住的只有一捧又一捧的鲜血。她断断续续道:“穿心而过,止不住血,怎么办?怎么办?”
“但骄阳马也是会老的,玉龙马也是。”连血看着朱棣,伸手到他面前,再到他发上。他小心翼翼挑出一根白发。他想将它拔下来,却使不上力。
“永乐,你竟有白发了……”他黯然道。
朱棣自己伸手将那根白发拔下,放在连血手心,道:“你却一直这么孩子气,也许有一天我都是白发老头了,你却还是这么莽撞这么任性,那我岂不是要气死?”
“哈哈,说不定你一怒……早将我扔到天牢去了……永乐做了皇帝,世上不会再有永乐……”
“连血,我朱棣不是好人,一直都叫你失望,是吗?没关系,我再也不可能那样打你……躺下来,不要乱动,御医很快就来了……”
连血安静地躺在朱棣胸前,平静得像只是走累了,躺下休息。过了一会,他又睁开眼,喊了一声:“永乐……”
“在。我在。”
“在哪里……”
“这里,这里!”朱棣将按在他胸口的手伸了过去,胸口的血似岩浆爆出般喷涌。朱棣又赶紧将手放了回去,用另一只手将他抱得更紧。
“还记得那天离开军营……我给你的东西吗?说好了,不见不散……”
“恩,到时我去祁连山再将你找回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事只有你能做好。”
连血笑,满脸憧憬,点头说了句:“好……”
然后,再没声息。
江紫鱼慌得连哭都忘了,只是看着手中的血越来越浓,越来越浓。直到,血都凝固,终于不再流了。
朱棣一手拥着连血,一手按着他受伤的心口,觉得哪里不对,又把手放到连血脸上想擦他嘴角的血,越擦越多,弄得连血满脸的血。他又慌慌张张把手放回他心口按住。可是血已经不再流了。他不管,只是拼命按着。看到连血脸上沾满了血,他又想找块东西擦,想擦干净。可是身边什么也没有,他又急着去扯身上的衣服,然而衣服也都是染红的了。他气恼,冲着周围的人发脾气:“给我,给我水……不,酒,给我酒……拿干净的布来……不,请御医,御医怎么这么慢……”
朱高煦将新取来的酒递过去,朱棣接得急,一不小心酒壶摔了,洒了一地。朱棣大怒道:“再去拿!还不快去!”
朱高煦惊呆了,等反应过来,慌忙去取酒。
这是他第一次从他父王脸上看到无助,坐拥天下的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突然像个失去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的普通人一样无助,慌乱,手足无措。
朱高煦想,也许他父王并不想别人看到他为一个无名剑客的死做出这种让人害怕的举动。他下令让所有人都退去,包括他自己。
王厉在笑:“我父亲无辜死在他手上,我一辈子在千刀门里小心翼翼做人,唯恐一不小心得罪门主……我想报父仇,却总是没有机会。我知道,过了今日,我就永远不会再有机会了……哼,门主,你杀了我吧,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朱棣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回头继续擦连血脸上的血。酒倒在他脸上,不知道他还尝不尝得出味道,若是平日,无论什么酒,他都会评上几句,浓了还是淡了,甜了还是涩了……朱棣想到什么,猛地将剑挑起,往身后扔去,剑直直插在王厉胸口。
“我自然会杀你……”朱棣冷冷道。
江紫鱼突然大叫一声,带血的手猛拍脑门,道:“你看我这记性,笑笑藏了好多酒在梅墟……你还没来得及喝呢……”说完,楞了一下,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林威蓝找到他们的时候,天边已染上了一层红霞。看,那天空中的云,像不像一片片鱼鳞?传说天空出现鱼鳞云,即使天不下雨,风也必然是乱吹的。
也许明天是个雨天,也许今夜,会起大风。可是林威蓝很希望明天是和今天一样的大晴天,她希望明天重新站到宫门外,要早一步,然后一切,重演。她必然会在最好的时间,砍下他背后拿刀的那双手。
当然,她很失望。接下来下了三天的大雨。似乎老天也有伤心事,也有委屈,也要哭。
燕王登基,改年号永乐。
永乐帝问江紫鱼是否留在宫中,江紫鱼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走了。“不是不喜欢,只是,我毕竟是个江湖女子。”她临走对永乐帝说:“皇后也最喜欢紫色,她机智却内敛,而且母仪天下,皇上有了她,还需要江紫鱼做什么?”
江紫鱼自己也没想到,她其实是在吃皇后的醋,而且吃得厉害。
蒋飞一直跟在林威蓝身后,她要他走远点,他就走远点。她要他过来,他就跑过来。她要他滚,他就滚,但从来不肯滚远。
有一天林威蓝看着他不停地笑,不停地笑。
蒋飞很诧异,以为自己身上长了什么可笑的东西。
林威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双手按在腰间,笑道:“蒋飞,千刀门的魔刀分堂,从此交给你吧。”蒋飞愣了半天,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是林威蓝走在路上,常常会突然回转身,喊一声:“连血!”看看身后没人,她又继续走,一脸疑惑。
第二年春,永乐帝去祁连山看连血。连血的墓地设在他父母之墓的左侧,果然如他之前说的:我就在祁连山,为我父母看守墓地。
他屏退左右,想一人在墓前呆上一会。
梅墟的酒带来了,果然是好酒,比他第一次进梅墟时闻到的酒还要香醇。
他坐在墓前说了些话,自怀中掏出连血当日留给他的铁片,问道:“你说这是你最贵重的东西,交给我做什么?”
他眼睛四下扫射,觉得这个墓地有些奇怪,建在一处洞口,而洞口很浅,里面却有被巨石封堵的迹象,想必以前是有通道的。
他循着挖掘过的洞口探身进去,里面虽然有更大的洞穴,却也没什么异样。
他掏出铁片,胡乱比划。看到一处凸起的石块,上面正好有类似铁片大小的一块印记。
他将铁片嵌上去,面前一座石门突然打开。
他走进石门,看到满满一石室的黄金。金黄耀眼得使人晕眩。
连血说的不见不散,就是要送他富可敌国的黄金吗?
他身子一倾,倒在一块斜着的石墙上。他记得有一回他在军中谈到连年征战国力损耗严重的事,那双明亮的眼就在营帐外晃了一下,似乎还偷笑了几声。
“你来参什么军,如果还留在武当后山,醉歌舞剑,多好……”他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