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歌》寝不言

51、报仇 谁是真正的

　　有一日，皇帝突然兴致勃勃要召见一名同乡发小。朱棣极力劝阻，反倒触怒了皇帝，斥道：“你母后老早走了，让朕一人孤单了这么多年，朕如今年纪大了，想见见童年玩伴，你倒来推三阻四，现在这个江山还是朕当家的！”
　　朱棣拿他无可奈何，更因为一句“这个江山还是朕当家的”，心中有气，索性袖手不管。
　　想他父皇一生多疑，此刻却孩子脾气地疏漏起来，就像古人说的，老来皆寂寞。他心底也不免对父皇有了愧疚之心——为人之子，却疏之千里。

　　皇帝在寝宫召见故人，朱允文听从朱棣吩咐，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棣见那人一副憨态，一口乡音，也不像有假，便让人带着进了皇帝寝宫。过不多久，那几名侍卫出来，说皇上不让他们站在那碍眼。
　　朱棣心中生疑，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过了几个时辰，寝宫内突然传出一声尖叫，朱棣拔剑闯入，只见两名公公已经伤到在地，那人正举刀往皇帝身上砍去。
　　他提剑去挡，还是晚了一步，那人已经持刀挟持住朱元璋。
　　“棣儿，救朕。”朱元璋惊慌失措，悔之晚矣。

　　朱棣只得听从那人吩咐，下令退下所有侍从，将门扣上。
　　“你有什么条件？”
　　“条件，只有一个。让我来当这个皇帝。”

　　“你疯了……”朱元璋连叫几声那人小名，那人反大笑不止，道：“我比你小十岁，从小就是你身后的小跟班。如今你能当皇帝，后宫三千，我怎么就不行？我也要老了，想做几年快活的皇帝，你已经做了这么多年，也该让给我这个发小了吧？你刚才还口口声声说怀念我们当年兄弟情谊……”

　　朱棣没想到连血没来，倒等来了个疯子。他尽量与那人周旋，想说服他交换人质。
　　“呵呵，那可不行，我知道朱元璋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个儿子，我挟持了你，没准老头儿一道格杀令，正好让你我都死得干净。”
　　听到这话，朱元璋看这朱棣的神情也不免愧疚起来，不禁苦笑。
　　朱棣大笑道：“这你可错了，所有兄弟中，父皇恰恰最器重的是我，才会将我分封到北平国防重地，父皇信任儿臣，才会有今天的燕王。”

　　父子俩四目相对，倒是朱棣从未感受到的温情。他心中一暖，对那刺客道：“你今日即使杀了我父皇，等你走出这个门口，也还是死在乱刀之下，登基的只能是皇太孙朱允文。但如果你挟持的是我，没准我还能保你性命。天下人都说燕王将来要谋位，你何不就做了那个得利之渔翁？”

　　那人迟疑。
　　朱棣继续往下说，那人果真动了换人之念，他让朱棣亲自缚上双手，成功交换了人质。
　　朱元璋惊慌失措下正要往门外闯，突然暗处走出一人，轻笑道：“朱老贼，我父母的仇，今日终可报了。”
　　那人的剑率先抵住了门把，继而看清他的长相，瘦长的身形，眉目很是俊朗。

　　他冷笑几声，脱下侍卫服，露出一身血红的衣衫。
　　“我等这天很久了，我的剑早就足够快，我让你多活了几年，是还某个人的情罢了。”
　　他转头看朱棣，抬眉一笑，就仿佛多年前在无名的酒肆相逢，他也这样笑着，酒窝深陷。

　　朱棣急道：“你不要杀他。”

　　“你让我不要杀他，可他杀我父母的时候，你又在哪？”
　　“不，你不要杀他。”朱棣几乎是嘶喊。
　　连血只道他让他不要杀朱元璋，只是为了救他自己的父皇，心中更是决绝。

　　而朱棣深知，一出这门，几千弓箭手层层围堵，都是他事先设好的机关，没有人能够生离。

　　“连血，求你不要杀他。父债子还，你杀我罢。”
　　“连血，我从不求人。你是第一个。”

　　“我不认识你，我只认识永乐，他是个英雄，不是什么狗皇帝的后人。你不配让我去杀！”连血冷笑道。

　　朱元璋慌忙中问道：“你，你就是当年在卢龙山要刺杀朕的人，你，你到底是谁？”
　　“于镇明的独子，今天来报你血洗天远小筑的深仇。”连血一字一顿道。

　　他现在只要一剑下去，就可要了朱元璋的命。他混在侍卫群里，这也是永乐教他的：要让对方找不到你，你就混到对方的阵营里。
　　他的手只要往下那么一按，一切都结束了，什么仇恨，什么生死。

　　但他从没听过永乐这样撕心裂肺无助的声音，在求他。他相信现在即使有十个一百个永乐，都会希望以死来换那个老皇帝的狗命。
　　“我替你杀死他，你做皇帝，不好吗？”他几乎是哭着问他。

　　“连血，他是我父皇。”连血看到他脸上、手上青筋暴起，而那把引在他脖子上的刀因为他的不安分而在脖间抹出了血痕。
　　十年不见，你还好吗？

　　连血迟疑间，那老乡人却突然暴怒起来，嘶喊着往朱元璋杀去：“什么狗屁，只有杀了皇帝我才能做皇帝！”
　　朱棣双手被缚，顾不上阻拦，只好整个身子横飞了过去，想挡住那一刀。

　　朱元璋大喊一声，险吓晕了过去，口中直喊：“棣儿，棣儿！”
　　等他再睁眼去看时，朱棣倒在地上，那老乡人却怔在面前，手中还举着刀，胸口直插了柄剑。是连血的剑。
　　朱元璋看到朱棣无恙，长叹一口气，脸上神情复杂。
　　朱棣双手松开后，夺步过去抱住连血，道：“没事了，都没事了。”

　　连血的身体早就僵硬，站在当地一动不动。
　　他伸手拢住朱棣的背，低低唤了声：“永乐，是你吗？”
　　仿佛听见那人同样低沉的声音答他：“是我。”

　　几日后，朱元璋为祁连山一案平反，亲自在连血面前承认当年为了宝藏误杀好人。
　　“这些稀罕吗？我却报不了仇了。”连血冷笑。他始终背了刺客之名，也永远找不回当年的永乐。天下于他，再无可恋之处。

　　走去哪里？林威蓝和张笑在宫门外等他。他突然咧着嘴笑道：“我要回祁连山下，哪也不去了。”
　　十年，每个人都老了十岁。
　　林威蓝笑道：“如此，你将我们两个女人都娶了吧。”
　　张笑狠狠瞪了林威蓝一眼，长辫一甩，道：“哼，谁要嫁他。”
　　林威蓝取笑了一番张笑，突然呆呆望着连血，道：“我要走了。”
　　“去哪？”
　　“自然是魔刀分堂！”蒋飞尖声叫道。
　　“恩，回我的魔刀堂。我知道连血心里不会有林威蓝的位置，我知道。不过，笑笑姑娘，希望你办得到，再也没有十年可以挥霍。”
　　“为什么？”张笑瞪着大眼问道。她还记得有些早晨，林威蓝从连血的房间出来，故意对着她笑。她对那些男女之事也心知肚明，心里懊恼，却也无话可说。加上连血总是关切她的终身大事，却几乎都是想把这个师姐嫁到别人那里去的想法。她不甘心，也不学林威蓝的直接，只是等。
　　如今，林威蓝却说了这么一番话，让她既释怀，又疑惑。
　　她想，如今报仇的事也结束了，她让父母托媒，再不等他亲口说了。

　　连血却在别过林威蓝、蒋飞后，对她恳言道：“师姐，我这辈子不想娶妻，不要再为我耽误年华。”
　　她心中似被浇了一盆冷水，往他胸口猛捶一记，道：“你这辈子，还不清的，我就赖着你了。”
　　江紫鱼在一边笑，不觉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倒是觉得笑笑姑娘比我们都幸福，起码她爱的人，她看得到，摸得着。”
　　叶风影别过头去，正好看见徐增寿往宫门走来。
　　她飞也似地逃了，江紫鱼追了半天才将她追上。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但，究竟谁是谁的眷属？终成是在几时？又是谁许的愿，谁来编撰成真？

　　那一场刺杀，虽然朱棣是尽了孝心替父去死，也难免在父子之间留下更深的隔阂。朱元璋受惊过度，一病不起。朱棣回北平，直到第二年朱元璋病逝，一直不曾回宫。

　　朱允文登基，改年号建文。当年大力推行惠民政策，减免租赋，赈济灾民。另外，建文帝兴农办学，考察官吏，任用贤能，分巡天下，体察民情，一时间大明朝如同清风过境。
　　朱棣安守北平，有妻儿有封土，也不想应了天下人的谣言，功高过主。然而天下藩王不止他一个。
　　况，朱允文毕竟年少，一帮忠臣时刻在其耳边将各封王的威胁日提夜奏，尤其以燕王为最。他只想按着他的想法好好治理国家，也不想被叔父们的权位所威胁。要收回集权，从何下手？只好拿势力最小的藩王杀鸡儆猴。

　　很多事情无法选择，感情如是，生死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