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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救人 南京城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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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刀门依旧是江湖上最大的镖局,每年的收入几乎可与地方的官库相抵。朱棣将大小事交予叶百年,他则专心政事,一心治理北平。十年里他多次前往祁连山寻连血下落。他当然清楚,雪山之下,埋没几具尸体,他即使是将整个祁连山挖地三尺,也未必寻得到。
徐增寿问:“四哥,如果我们现在挖出他的尸骨,你还能认得?”
“你只管找他就好。”朱棣嘴上冷漠,心中却想:他胸口、背上、膝盖,都有过大大小小的伤,即使尸骨风化,我也能认得出来
“说起来,几乎每次行动,都是他浑身挂伤。”徐增寿叹道。
“恩。”朱棣随口应了声,心中明了:多数是为我。
仿佛又能看见那红衣少年浑身是血,悬在断崖边等他来救。
“有一回,那小子喝了蒙古人的火烧云,醉得一塌糊涂,是让马驮着走的,我找到他时,他还睡在马背上做梦。这人,毫无心机,做不了大事。”
“还有一回,他在祁连山下搭了帐篷,想赖在当地不走。我笑话了他几句,他就生气。这等小心眼孩子气……”
“四哥不就是喜欢他心无城府,莽撞率真吗?”
“喜欢?哪来的喜欢。”他自觉好笑,转身,去拆案上的信件。
“皇太孙托臣带信,说很想念您。”
“允文最近好吗?”
“好是好,学什么都极其认真,但似乎总不太开心,神情冷清得很。”
“他年纪还小,哪里懂得国家之事与私人乐趣,那完全是两回事。没有人能鱼和熊掌兼得。”朱棣拆开一封信,上面仓促而秀气的笔迹写着:速去皇城救人。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字。朱棣的眼神却突然变了,瞳孔扩散出异样的光芒。
徐增寿想了很久没有想通这六个字的含义,也不能理解燕王瞬变的情绪:又喜又急。
朱棣烧了信后,坐立不安,不停在屋子里转圈,嘴里念叨:“你果然没死。果然没死。”突然他猛拍案台,对徐增寿道:“此事不得对任何人说起,你留在北平帮我照顾好他们。”
“四哥,到底是救什么人?”
朱棣早已匆忙而去。
他一路快马加鞭,笑,是因为喜悦。忧,是不知如何周全。
这一场交锋,他已等了十年。
原以为等不来了,可以放下了,谁知道他又突然出现,像那一纸信笺,不期而至,没有前言没有后语,直接闯入。
记得那年,少年的眼前总像蒙了雾,让他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一进兰州城,少年便沉默起来,满腹心事。他故意去逗他:“怎么,一入祁连山,又水土不服了?蒙古人那火烧云的劲还在啊?”
连血对他笑笑,又埋头走路。骄阳马衬着他的红衣更红,天边又是夕阳如血。他骑马过去拦住他,问:“是不是觉得杀错了人,对我生气?”
前一夜他根据手中信报,让连血去杀一个贪官。实际上,那人是飞鹰堡在兰州分支的头目。连血杀人之后,发现并非他所说的贪官,当下发了脾气,气势汹汹要与他分道扬镳。
永乐最见不得别人给他脸色看,冷冷说了句:“那你走啊。”
连血眉头一颤,回敬他:“要走也是你走。”
两人僵持着,等到客栈小二上楼,向堵在楼道口的两人小声道:“客官挡道了。”
他命令连血:“让!”
连血昂起头回敬他:“你让!”
他突然笑场,道:“我不会令你做错事,你相信我便好,不相信,就立马从我眼前消失,当我朱……当我们没有相识过。”
连血撅起嘴想了一会,道:“我不走也行,但明天你得听从我的,我说去哪便去哪。”
他以为他鼓着腮帮子会说出怎样一番义愤填膺的话,谁知道是这么一句,他心里被逗得不行,脸上却不动声色,道:“不闹了?”
“恩,我再信你一次。”
他看着连血神情凝重进了房间,心里揣测:明天当真要听从他的摆布?
不管是祝永乐还是朱棣,这都还是头一遭。
第二日连血早早牵好马等在院子里。“去哪?”
“回家。”
少年一路讲他儿时的恶作剧,捕鸟雀,堆雪人然后藏在雪人肚子里……
讲着讲着,突然沉默了。他问他:“怎么不说了?”
少年答他:“讲完了,就只这么短。”
“听起来很不错。”
“还有箜篌和排箫,那些曲子,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记住。”
“记那些无聊的东西干什么。”他想到宫中日夜不息的歌舞,有谁会去铭记。
话不投机,连血顾自走,他不耐烦地跟随。时而生气了,吼上一句:“到底去什么鬼地方?”
少年的心像是冰冻了一样,埋头往前走,马也不肯骑。
等到了一处村庄,连血脸上现出喜悦,手指远处的山头,说:“那里面住有神仙。”
他一听,大笑不止,问:“谁告诉你的?”
“我娘亲。”少年昂起头,自信至极。
他骑马要往山上闯,少年拦住他,负气似的说道:“不去了。”
“你带我来了这里,又说不去了,你到底想怎样?”他故意装成发怒状,想看连血惊惶失措的样子。
“当地人说,山上的神仙已经没有了。”
他看少年说话时那一本正经的脸,想笑又不肯笑,他不知道那当地人与连血说了些什么,就像人长大后突然发现童年的想象是假的,连血神情里抑制不住的失落。这个从不懂得隐藏情绪的人。
“永乐,我们哪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玩耍,你说好不好?”连血在当地搭了个帐篷,一脸憧憬征询他的意见。
他觉得好笑,以为少年一时兴起,便也随口说了句:“好啊,做个农夫。”
事实证明,任何应承都是不可随便给的。这点,他在后来更加慎用。他一生很少做荒唐事,也从不弃约毁诺,似乎也只有那次,仍能记得第二日弃他而去时,少年独自坐在早已熄火的帐篷外,冷风拂过他单薄的红衣,他睡着了,嘴角还留着负气的弧度。
他一生没有朋友,也不绝对信任任何人。他有时也怀疑自己疯狂寻找连血的动机,像个不解之谜,自己也无法洞悉。
“一定要等我。”他自语,策马更急。
南京城却平静如旧,既不见全城守严,也不闻有刺客。
皇上对他突然回京感到诧异,但也面有喜色。他将朱棣同朱允文叫到身边,突然说起从前一些事。像普通人家的祖孙三代闲聊一些旧事。朱棣头一回觉得自己真正成了这个老人的儿子,而不只是大殿之下的一个王子。
“棣儿,你知道朕为何把你封在北平?”
“父皇要儿臣亲守大明边关。 ”
“你知道就好。你的几个兄长都走得早,朕也只有你可以下下棋谈谈心啊,但你又离得那么远。从前朕轻信妖言,对棣儿有所疏远,你不会怪朕吧?”
“自然不会,儿臣也一直挂念父皇龙体,只是北平战事不断,儿臣不敢掉以轻心。”朱棣看到自己说话仍然是臣子的谨慎和客套。
皇上看了眼朱允文,将他叫到近旁,对朱棣道:“允文年少,又不谙政事,以后还要你这个做叔父的辅佐。我知道你与允文向来叔侄情深,但……”
“父皇放心,儿臣知道。”朱棣心知外面有传言:皇太孙年少,不是燕王对手,燕王野心勃勃,皇太孙登基之日,便是燕王夺位之时。
他不知这些谣言何来,一笑付之,然而现在,父皇也在对他生疑。不,应该是,他对他从来没有信任。
朱元璋问他这次回宫有什么要事,他只好说,探望父皇。
他可以洞悉父皇眼里的犹疑,呵,朱棣不过是朱棣,只想守一方安宁,保江山无患,即使有那份雄心,又怎么会去与侄儿争自家天下?
难道他必得为了不让人生疑,而演一个不思进取不理政事的风流王子?
出了寝宫,朱棣向朱允文问起父皇病情,朱允文忧虑道:“从六月起一直不太好,入秋后开始咳嗽,太医学民间土方配了种药,吃了将近一月,这几天皇爷爷龙体又康复了些。”
“允文,你如何看那些谣言?”
顿了很久,朱允文认真答道:“四皇叔忘了吗?所有皇叔包括父王,允文最敬的,是您。”
十年前的朱允文或许无忧无虑,能整日里缠着四叔讲天下奇闻。十年后他却只能变得少年老成,学着理国事,放弃少时乐衷的琴棋诗画。你看他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却时刻摆出忧虑的神情。几年前他还会对他的四皇叔诉苦,说:“允文没有四皇叔的胸怀谋略,怕担不起天下大任。”
但随着年纪越长,在皇爷爷及那些忠臣的教诲中,他也不得不感受来自四皇叔的压力,他也不想服输,让天下人以为朱允文就只适合抚琴写字,不懂治理天下。
他要对得起父王所托,要对得起皇爷爷信任,他必须将自己历练成大明王朝的下一个英明天子。
朱允文每每见到朱棣,心底都忍不住开心,想到年少时如何与四皇叔逗趣,如今那开心却不敢轻易呈现脸上,只是叔侄间的毕恭毕敬。
生在帝王家,便得承受帝王家的冷漠。这也是当年四皇叔教他的,如今句句成真。
“这几日恐怕有刺客,你务必小心部署,别让你皇爷爷受惊。”
“嗯,允文知道。只是,四皇叔如何知道有刺客来?”
“呃,江湖传言。另外……”
“什么?”
朱棣迟疑了半晌,长叹一声,道:“如果真有刺客,留他性命。”他心中却想:绝不能让连血有机会进宫行刺。
一旦进入皇宫,他即使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也无法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