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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生日 连血独饮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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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几日里连夜赶路,北风凛冽,气温骤降。叶风影只觉头晕眼花,全身无力,却也不敢声张,想,只是寒气入侵,等到了镇上,睡一觉就好。永乐的玉龙马跑得飞快,连血又有意与之比快,也顾不得后面坐着个人,一味抽鞭紧追。
永乐突然勒马停在原地,回头看连血,只见他长发乱飞在脑后,红衣飘得到处都是。他忍不住想逗逗他,猛地调转马头去拦他去路。连血一手持缰,满脸振奋飞奔过来,哪料到永乐突然将马横在前面,他急忙勒马,骄阳马却停不下来,直往玉龙马冲过去。连血只好猛调转马头,冲进了一边灌木丛里。
永乐原本想着等他撞上来,自己再腾空一跃,让他扑个空。哪知他宁肯冲进荆棘丛里,心里不知是喜是忧,不免对自己一番怅悔,想:这少年做的事,总是让他吃惊。
“没事吧?”永乐慌忙下马去看。
只见连血倒在灌木丛里,一手抱着叶风影,一手挡着荆棘,两人一脸狼狈。
哦,他倒是忘了,他身后还坐着个女人。看他护着叶风影的姿势,又涨得满脸通红,倒叫人想入非非了。
永乐挥剑砍掉一些荆棘,两人从灌木丛中脱身出来,叶风影皱着眉头沉下脸,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对不起!”连血将她扶上马,满脸歉意。
“门主是看风影不顺眼吗?”叶风影在马上埋头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
“啊!”永乐惊诧——这个玩笑,竟是开偏了。
“别哭了,我不过是与连血开个玩笑,忘了你也在。”
连血瞪着眼看他,满眼鄙夷。叶风影索性放声大哭:“门主将我叶风影当成什么了,这么大个人在这里,竟然说忘了我也在。”
连血“扑哧”一笑,道:“你家门主眼里,只有他的江湖大业,哪有你我这些闲杂人等。别哭了,我们不理他就是。”连血上马,护着叶风影顾自往前奔去。
永乐追上,与连血并骑而行,拍他肩膀笑道:“护花使者,做得还真像模像样。等回了千刀门,我给你们赐婚如何?”
叶风影“啊”了一声:“我,我……”
“祝永乐,你又当自己是皇帝老子了么!我可不稀罕。好在增寿不在……”连血撇嘴道。永乐一听到“皇帝老子”四字,心下迟疑,耸肩一笑,想:那皇帝老子,可有曾偶尔想起他来吗?
三人到一小镇上投店,叶风影吃过晚饭便上床休息。等到半夜,连血睡不安稳,一人坐在栏杆上看月,也不觉得冷。想到什么,扬眉笑起来,一骨碌跳下栏杆往永乐房间奔去。他在门外挺身站好,叩门。连续三次,无人应门。连血脸一沉,暗想:大半夜他有自己的事情可做,而他一个贴身护卫,竟如同虚设。不禁心底有些泛酸。
他提脚猛踢了门一把,转身却见远处永乐心事重重往这边走来。他穿的是夜行衣,从黑暗中脱身出来,月下满脸昏黄。他看不见他。连血心头一紧,有种窥到别人的隐秘却又不想对方知晓的不安,一闪身便躲开了。直到永乐进了房间,锁上门,连血才长呼一口气,走出到后院去闲游。
“可……”连血想到什么,又转身回到永乐房间外,使劲敲门。
永乐出来,穿的是月白中衣,一副睡眠被打扰的愠怒表情。
“大半夜,有什么事?”
“你忘了吗?”
“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记得,燕行镖局。”
“那时你不留胡须,现在你留了青色胡渣。”
“你想说什么?”
“我……”
“我要睡觉了,有事明天再说。”永乐推了连血一把,正要关门。连血蹙眉道:“今天是我生日。”
“生日又怎样?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快去睡吧!”永乐一把关了门。连血对着房门咧了下齿,道:“喝杯酒都无人陪!”也不再理会他,顾自跳下栏杆,到厨房间寻酒去了。
“爹娘,连血又大了一岁。”连血一人坐在后院洗衣石板上,洒了杯酒在地上,怔怔看着那些酒慢慢浸入泥土中,浮起一些细碎的泡沫。“师姐一定煮了许多长寿面,然后只她自己一人吃。”师姐……想到此,心里又暖又寒,于是又倒了杯酒,高高举着,道:“师姐放心,连血过得很好。”
他可牵挂的人太少,几杯酒下来,怀念就空了。眼前闪过一些人,徐增寿,司徒冬青,江紫鱼……
在农家小院时,司徒冬青像个真正的嫂子那样唤他连血兄弟,把他揪到日光底下细细看他的耳朵。会很豪爽地拍着他肩膀说:“叫我声嫂子,我给你补衣服。” 这个女人来的时候,走的时候,那些时光,匆忙得像只是赶了个人生的小场子,却是连血最常想起的一个。
他想:我想她做什么?
只因为她为他死了,才时时使他感激吗?
可,她是替他死的,不是他。
连血心底有莫名其妙的情绪,总来自与己无关的地方。若有一个人对永乐好,他便会对那人心存加倍的感激。有时他也想,自己究竟是做了这个人的奴才,还是知交?
江紫鱼呢?这个姑娘心思多了点,却也值得同情。连血想到这里,又倒了杯酒洒在土里,自言自语道:“冬青姑娘,小葡萄,你们也来一杯,陪我过这生日吧。”
若是爹娘在,此刻院子里应该有箜篌响,天远小筑的西厢壁上挂着一把绯红色箜篌,顶上雕着凤头,是他母亲最爱的乐器。这种古旧乐器,在当年已是很少人弹,偏偏她喜欢,且玩得出神入化。小时候听母亲谈起私奔的场景,说,那个风雪天,男人骑了匹烈马奔来,冲破魔教的七重防守,挥剑到了她面前,一跃下马,扔了长剑,抓住她双手急急问道:“我于镇明被你妖气所惑,生不如死,你救还是不救?”她说,他当时穿的青衫上到处染了血印,脸也花了,手也破了,浑身颤动着,不知是冻的还是疼的。她慌得手足无措,只好木木地站在那里,直到两个人身上都覆上了白雪。
“你救还是不救?”
“你救还是不救?”
……
“我数到十,你若没有离开,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一!”
“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了!”他紧紧将她抱住,欢喜得一塌糊涂。
“我,我,是你抓得我太紧,我才走不开。你,你,你的脚,踩着我裙摆了……”她惶恐着说出实情,男人一惊,猛地放开她,远远站着,细细打量那个他口中的妖女。
他看到她突然转身奔走,没留下半句话。
魔教的人已经重新围攻上来,他却连摆开阵势的力气都没了。口中喃喃自语:刚才不该放开她!
然而,不是自己的,抢走了又有何用?
他几乎颓丧等着众人凌迟的时候,她却又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把绯红色箜篌,她歪着头靠在箜篌的凤头上面,在雪地里笑得冰花一般,无暇无忧。“退下,他是我的人。”
所有人都惊愕,退下。
她欢欢喜喜地朝他奔去,跃上他的马,看了眼还愣在当地的他,说:“妖女都送上门了,你这个正人君子,不会要反悔吧?”
他最喜欢看母亲说到这里时那满脸的骄傲,如果妖精都是这样,那么,他会爱上世间所有的妖精。但母亲说箜篌太大,一生只带它远行一次,就是那一次。其余时间,它都需要一个安静的所在,悬在壁上,或在弹它的女子手中。
流浪江湖的时候,怕母亲寂寞,父亲做了一只排箫。排箫很小,小到他五岁的手指都能使用自如。
若是此刻有一支排箫,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凭五岁的记忆吹出那段旋律来。传说中的妖女在月下歌舞,传说中的英雄在含笑吹箫。
他想着想着,便笑出声来。年少时来梅墟的客人见了他都要摇头叹气,仿佛他是个多可怜的孤儿。他却从未觉得自己有多不幸,只是认真做自己该做的事。报仇,报仇是唯一使他兴奋的事情,然而现在多了一样。那一样是什么,他又无法指名道姓,觉得是个隐秘的乐趣,不可说穿。
不知道蒋飞是否已找到林威蓝。
他瞬间又觉得温馨,那个名字从心底冒出来,有种亲近的喜悦。
“这杯就敬你,希望你平安归来。”他翻身到了草地上,仰躺在枯草坪中,酒瓶高高举着,往口中倒去。
突然被人在腰间踢了一脚,他满口酒来不及咽下,一半卡在了喉咙口,一半喷了出来。
“疯子!”连血猛地从地上跳起,被酒呛得满脸通红。等止住咳,他狠狠瞪了永乐一眼,提着酒瓶走开。
“等会凌晨一过,生日可就没了。不想我陪你喝一杯?”
“我可消受不起,祝门主不是听从祝夫人吩咐,从此戒酒的吗?”
“夫人的心意要领,但连血的生日酒,更是要敬,何况这又不是北平城。”
连血鼓起脸笑了一瞬,突然拿起酒瓶往嘴里拼命灌酒。“我这就喝干了,一口都不留你。”
“你能斗得过我?”永乐窜身过去夺酒,两人厮打在一块。
突然听到阁楼上一人轻声笑道:“堂堂皇子殿下,竟也有这番撒泼的兴致,妙极!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