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天师一道 ...
-
“你终于来了。”张大师咳嗽了声，忍着喉咙上的痒意，叹了口气。
眼前这个女人和一年前所见的完全不同，钟嘉和忍不住皱了皱眉。
一年前的张大师全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妇，就算是因为广力行的缘故而受了伤，也不可能衰弱的这么厉害——满脸皱纹，双目浑浊，那模样像是活脱脱的被人断了生机一般，唯一生机盎然的便是那左手大拇指上毫不相衬的碧绿色扳指了。
一个极生，一个欲死。
“你是怎么了？”钟嘉和问。
张大师明明不过五十多岁，可一脸的褶皱竟像是八十多的将死之人，“左右不过是寿数将尽罢了。”
“天师一道，终是逃不过天人五衰，我能身无残疾的老死，已经算是运气好了。”张大师看得挺开，甚至还笑了笑。
钟嘉和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明靥，开口道，“当初托你照看明靥实属情势所迫，如果你愿意，我替你续命几年也不是不可以。”
续命，对于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对于天师道的人来说，却并非没有办法。
钟嘉和从来不无的放矢，既然说得出口自然做得到，不过和通常听说的续命邪术不同的是，钟嘉和走的是正道。
张大师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看着明靥，眼神中透着奇异的光芒，“如果不是强求，明靥又岂会跟我身边一年？”
她又看着钟嘉和，“不瞒你说，当初我缩在湾家市为的就是明靥一个人。”
“你需要她做什么？”这句话本不该钟嘉和问的，毕竟这个女人的目的是明靥而不是自己，可是，钟嘉和一向是一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想问什么自己也会开口，至于是不是与自己无关，这个问题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把理由都给自己想好了：明靥小姑娘今年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岁，从小又没爹疼没娘爱的，如今自己不给她出头又有谁给她出头呢？
也许是知道钟嘉和是个什么意思，明靥并没有说话，她的话一向很少，表情也很少，心情愉悦也只是唇角带笑罢了。
若是普通人唇角带笑，那定不是什么稀奇事，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忧、思、悲、恐、惊，只是普通人再普通不过的情绪罢了，可是在角落里偷偷望着这边的柯向阳的认知里，他的师姐明靥一直是一个没有情绪的人，除了面无表情，就只有冷若冰霜，笑？那是个什么东西，他从来没有在师姐的脸上看到过。
然而，这个时候，却······
柯向阳的眼眸暗淡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是不能强求的。
张大师缓缓的摇头，喉咙涌上腥甜，咳得撕心裂肺，却硬是将那股子铁锈味给咽了下去，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我什么都不需要她做，从一开始我便不需要她做什么，她的出生是天意，遇到你是天意，我在等她也是天意，天意也不需要她做什么。”
一口气说完这么长的话，张大师本来就没什么力气的身体显得更加无力了，若不是有椅子在一旁撑着，钟嘉和怀疑她会立刻厥过去。
天意？
天意是什么，上天的旨意？
明靥心里嗤笑：出生是天意？被亲生母亲和亲生父亲当做工具养大，一身血肉的去留倒成了天意了？
这句话，明靥不敢苟同，不过她却没有反驳张大师，除了因为看在张大师病情如此严重之外，还有便是，她很是认同张大师所说的另外几个字——遇到钟嘉和是天意。
说实话，在钟嘉和找来的时候，张大师就知道有些人是留不住的，她也从未留住过，“你们走吧，记得有空回来看看就好。”
“这是遗言？”作为鬼，钟嘉和记不得自己有没有说过什么遗言了，但是并不妨碍她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死，这个字对于鬼来说并不可怕，然而对于人来说就不一定了。
人都惜命，都怕死，这是人之常情，除非是心中有大爱的人，才会不惧生死，只为了心中的信仰。
钟嘉和看到了张大师嘴角的微笑，知道她是后者，却不知道她心中的信仰是什么。
张大师又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是笑着的，她心情好的时候就喜欢转动手上的玉扳指，“不是遗言，只是期盼，如果硬要说我的遗言是什么的话·······”话没说完，扳指一停，她转过了头，浑浊的眼球直愣愣的盯着明靥，望着她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眸，“如果真有遗言的话，我希望，你能看在你们相处了近一年的份上，看在向阳还叫你一声师姐的份上，有空多照拂他一二。”
有空多照拂，这五个字说的很是耐人寻味，有空多照拂，若是没空那就可以冷眼旁观咯？
张大师说话从来都很有分寸，也并不想给明靥添什么麻烦，所以，就算是遗言，也很有保留，可是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分寸才让明靥无法拒绝。
如果说，张大师仗着自己的身份，想要将明靥彻底和“明井”绑定的话，那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这样的后果便是明靥毫不犹豫的拒绝，但是张大师什么都没有说，她仅仅是让明靥“有空”多照拂柯向阳一二——她知道，明井最后还是需要柯向阳撑起来的。
柯向阳在天师一道上有天分，也很努力，但是总归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性格方面多有冲动，天师一道又多凶险，若无人照拂，未来前途堪忧。
明靥也不过十几岁，就算她天赋过人，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但是道行尚浅，按理说，张大师这样的遗言是没有多大的意义的。
所以，从头至尾，张大师托付的就不是明靥，而是明靥身边的钟嘉和——她知道钟嘉和是鬼，也知道钟嘉和身上有古怪。
自张大师出道以来，在她的手下魂飞魄散的鬼无数，寻常厉鬼在她的眼里根本遮掩不了鬼气，张大师也能在第一时间选择举起她的桃木剑还是装作没看见，但是钟嘉和不一样。
从一开始，张大师甚至没有发现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女是鬼，甚至于她在显露了自己的神通过后，张大师还以为她是哪位高人收的小弟子，而根本没有将其往鬼怪上去想。
这话说得轻松，可是细细想来，其中的意思，足够让张大师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大胆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作为报酬，我应了。”钟嘉和直视她的眼睛。
明靥自第一次独自接了活之后，便一直在外奔波，或是给人看风水，或是驱邪，又或是单纯的看面相，等等等等，很少待在明井，是以，明井虽然有她的房间，但是里面的东西仅仅只是几件无关紧要的衣服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都没有。
两人，空手来，空手去。
只是在去之前，张大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原本闭着假寐的双眼，突然睁开了，愣愣的盯着天花板，对着这两人的背影，道，“钟姑娘，今儿个你来的时候，可是遇到了一个男孩？”
钟嘉和顿了顿，也没回头，只是看着一旁明靥略显疑惑的眉眼，嗓音清甜，应道，“什么样的？”
“三四岁大小的小男孩。”
“哦？”
“十年前，老鹤与我，在此地置办房产之时，有幸见过他一面，这么多年，我们老了，他却依旧，扎着冲天辫，没有丝毫变化。”张大师说起往事，言语有些缥缈，眼眸有些迷茫。
十年前？
这就有意思了，钟嘉和略微挑眉，不再与她讨论此事，“大师且安心休息吧。”
说完便重新提步拉着明靥的手便离开了这栋小别墅，走之前，很是意味不明的看了眼充作柯向阳暂时遮挡物的墙壁，吓得他赶紧将头给收了回来，心里莫名的一阵后怕，可是怕后，又想起方才张大师虚弱的模样，乘两人一走，他便赶紧跑了进去。
张大师并没有睡，她也知道柯向阳一直躲在围墙后，钟嘉和知道，明靥也知道，没有人去计较这些。
“大师······”柯向阳讷讷，他显然听到了方才张大师所说的“遗言”。
他没有想到，张大师拖着病体，心里惦记的始终是他。
张大师笑的很柔和，慈祥得像是庙子里的泥菩萨，她伸手摸了摸柯向阳的脸，“我原先是想差了，明知道广立行对那一家人做了什么，却因为什么‘天意’而不闻不问，若不是有这么一个变数，明靥或许真的活不下来，更何谈什么天选之子。”
天选之子，是柯向阳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名词，他忽然明白，这也是为什么一年之前张大师会莫名带回来一个陌生的少女的原因了。
明靥，他的师姐。
而这个变数，柯向阳估计，说的是方才师姐身边的少女。
张大师惨笑，“可是啊，也正是因为那么一个变数，让明靥不可如了我们的意绑在天师道的船上。”
“天师一道，说起简单，实际上，个中的责任不是谁都背得起的，吃力不讨好，还容易成众矢之的。”张大师似乎是回忆起了往事，眼里透过了柯向阳，看到了以往的种种。
“从今以后，这个担子就要放在你的肩上了。”说着，张大师眼神一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干枯的手紧紧地禁锢住了柯向阳的手腕，像是要凭一己之力禁锢住他的一生一样，将一直戴在她手上的玉扳指卸了下来，戴在了柯向阳的手上，“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这都是你的命！”
当初，鹤老收养柯向阳之时想的便是，若找不到传说中的天选之子，总得让天师一道后继有人。
明明是不同型号的手指，一戴上去就像是长在上面了一样，合适得不可思议，柯向阳是拔也拔不下来。
柯向阳怔住了，身体跟不上脑子，竟似全身都不能动了一样。
“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向他秉明你的身份，求他多照料你一二。”张大师胸口剧烈起伏，氧气和二氧化碳疯狂转换，抓着柯向阳套着碧绿玉扳指的手，嘶哑的声音里透着凄厉，“有钟嘉和，有那个人，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一直以来，在柯向阳的眼里心底都是温柔慈祥模样的张大师，此时此刻，不知怎么地竟让他心里止不住的害怕起来，脑子里一直叫嚣着离开、一直叫嚣着跑，身子却是半点都不能移动，左手被抓的生疼，手腕的骨头都突兀了出来，却让柯向阳半点都没有知觉，眼球只顾着吸进了张大师本来浑浊不堪却在一夕之间便得清明的眼眸里。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天师一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