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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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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缘的少年Ⅱ
你最开始不欢喜我,后来你伸出手来拥抱我,腐草为萤的一切,我都记得。
卧室放着直播内线的电话,那时候我还不把自己当作是安家的人,我和安志国、安梦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并且我和苏雨并不像其他母女那般亲昵,整个安家我算是个多余的人。假如半夜把正在睡觉的人吵醒,这样会给别人带来困扰,我以为如果我好好睡一觉大概就应该没事了。
实际上事情变得很糟。
第二天我没像往常准时下楼吃饭,苏雨亲自上楼来叫我。因为之前哭很久眼睛肿得厉害,嗓子干疼说不出话来,头疼欲裂,还伴着高烧三十九度多。吓得苏雨一哆嗦,着急喊了司机把我送到区医院。
吹一晚上凉风,上呼吸道感染、扁桃体发炎,住了几天院又转成急性肺炎,这下在医院一待就是多半个月。
苏雨上午在医院陪我,下午有之前在手上没忙完的工作就去忙工作,然后和安志国接了安梦琪之后一起带晚餐来看我。而苗冬已把我当成是新收的小弟一样,几乎天天往医院跑去看我,下午下了课到安梦琪他们过来之前大概有两个小时。
苗冬已去看我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司机把他送过来,就被他打发走了,也从没和赵一琪林同一起。现在想想,苗冬已的心性真的是温柔。
那段日子苗冬已天天抽两个钟头陪我说话,我在他跟前又哭又闹的那半个下午他见识了我贫瘠的普通话,里面小部分他能听的懂的是别扭的苏北方言,剩下的大部分是掺着高知口音的日语。我不爱说话是有原因的,只是从没人问过,即便问了也没能得到答案——苏白七岁之前一直长在日本,然后到了生养苏雨的苏北小镇,再然后被苏雨带到北方嫁给安志国。我普通话说的极差,不像苏雨那样,说话是字正腔圆的句子又带着侬软的口音,让人听得懂并且舒服。
说话只要是单字单句就没人能发觉,我把这件事情隐藏了很久。苗冬已知道后一边嫌弃我又笨又傻说话难听根本听不懂,又一边撇下其他人悄悄跑来陪我练习。苗冬已真是个温柔的人,他是个又傲娇又温柔的人。
终于要出院,苏雨抱着一捧紫阳花来接我回家。
我的第一反应是“真是漂亮的花啊”,祖母家住的镇上街道、院子里种着大簇大簇的这种花,苏北偶尔也会见到,人们叫它“绣球花”,不是什么珍贵的花,只是北方不常见,也没什么特别的花语,花店一般买不到。
我不记得苏雨那天穿哪件旗袍,安梦琪穿哪件洋装,但是我清楚的记得,苗冬已那天穿阿迪黑白色的运动衫,挂着红色的护腕,看起来朝气蓬勃,笑眯眯的问我打招呼说“我们笨蛋苏白终于要出院了”。
林同和赵一琪跟在他后面,每个人手里都捧花。来接出院的人拿着花束做礼物求个好兆头,林同和赵一琪都拿着赵一琪喜欢的百合,苗冬已拿着看起来超级新鲜的紫阳花。
大簇大簇的淡蓝色,漂亮的不可方物。
每每和李颖说起来这段酷似青春校园剧的开头,我都要感慨,刚开始,真的都太美好太美好。在李颖说来就是我那时候年轻读书少没见过大世面,不明白那年久失修的感激和少不更事的浪漫成不了大气候。
之后的日子平静的归于正轨,我的日子渐渐和苗冬已联系在一起。
我在他的强迫下开始说话,操着蹩脚的语音和别人说话,好在别的同学从不会笑。有一次我拿着苏雨工作用的录音笔把自己念课文的声音录下来听,那里面的小孩说的话简直别扭极了。半土不洋的音转一本正经的念着课文,听得自己的汗毛都立起来,鸡皮疙瘩都在颤栗,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调子。说实在的,我也奇怪为什么我这么说话也没看到有多少人歧视嘲笑,直到苗冬已和王玺打了一架。
王玺和安梦琪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他们走的极近。虽然两家住的不近,但经常是王玺坐着他家的车跨越到城市另一边来接安梦琪去上辅导班,安志国和苏雨也从不反对安梦琪和王玺走得近。我也经常能从安梦琪嘴里听到王玺的事情,知道他家里做些有□□背景的生意。但实际上在王玺和苗冬已打架之前我与他并无太多接触。
之前有强调说我的口音真心不入流,但是基本没见过别的什么人讽刺嘲笑,这些别的什么人都是学校里的同学老师们,我交往的圈子极小,当时算得上是我的朋友的就只有李颖一个人。
事情是这样的,那年安梦琪的生日凑到了周六,苏雨张罗着在家里开了个party,王玺自然在邀请人之列。那时候我来来回回在苗冬已的压迫下练习了差不多一两个月的普通话,于是鼓起勇气破天荒的唱了首生日歌给安梦琪。以我当时能躲就躲的性子,这本来是件好事,但是王玺笑得太可耻。
我真的觉得我并没有太走音并且有超常发挥的趋势,但是唱出来的确不好听,后来我看了录像,简直不忍直听。本来大家已经进入相互恶捧的怪圈,我献丑唱首歌甭管好听不好听象征鼓鼓掌也就算了,可是王玺偏要打破,这小崽子都要笑出眼泪,那时候穿着小西服的王玺都要笑出泪,我甚至能从他眼睛里瞧见流转的泪光。我实际是恼羞成怒,心里委屈得都要崩了,眼泪憋在眼眶里就要落下来,眼神死盯着王玺看。憋了很久是没忍住,苗冬已看不下去,就放下手里的提子蛋糕冲上去和王玺打了一架。
王玺本来就比苗冬已大,整天在自家舞厅酒吧里面,手脚自然比苗冬已好很多,就只有苗冬已突然动手的第一下王玺没招架住,剩下都是苗冬已在被动挨打。王玺一边挂着嘲讽的笑一边拳脚相加,苗冬已的倔脾气上来也不肯退,两个人就毫无章法的扭打在一起,我在旁边都要傻了眼。战况相当惨淡,王玺的左脸肿了,苗冬已的两只眼睛都被打青,身上伤痕若干。
“嘁,你以为你是谁啊?打又打不过我,还要强出头”王玺揉着脸看都不看苗冬已摔门就走。
第二天苗冬已就报了跆拳道的班跑去训练。
说的多了,我的普通话渐渐也就好了,过了变声期也有了苏雨说话那样优雅糯软的味道,然后我喜欢上了发各式各样的语音给别人,尤其是苗冬已和王玺。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
尤其是我和苗冬已的十二年,八岁到二十岁。
我只能说是我不会自保,给自己留的伤痕太深,笨拙得聊以舔伤也没把自己恢复过来。这是是我完全接受苗冬已的下场,所以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还放不下。
我要说么?我敢说么?苗冬已就要结婚了。
我匆匆赶回的目的是参加他的婚礼,我得风光靓丽、足够优雅得看着他离我而去,因再狼狈我也过过了。
我是感激,苗冬已的确给了苏白不少感情。这一场感情里,就算用最世俗的斤两去称,苗冬已付出的不比我少。他给我其他人再给不了的忐忑、爱护、霸道、温柔,而他给我的这些也不可能再原封不动的给别人。感情承载的酒杯里,撒一半酒兑一半水,就算苗冬已最后娶的人不是我,我也确定苏白是他一生中感情最浓墨重彩的唯一,当以后他和他的妻矛盾拌嘴吵架的时候,他想起的都将会是我的温婉我的好。
哦,现在说到我固执的不去记那女人的名字,而她终于是他的妻,心里就翻江倒海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