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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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律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她是耳聪目明不假，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会跟个雷达一样，全天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着周围的一切，这样太耗费精力又太缺乏效率了。
所以现在就算让莫律回忆，她也只能记起一点东西：
戴沐白问唐三去干嘛，唐三说我去学习。戴沐白说有什么好学的，唐三说学无止境技多不压身…再具体的没必要多说了，反正就是这样感觉的对话吧，莫律没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
直到戴沐白气急一拍桌子，她才意识到这次和以往的不同。
“别说废话了！小三你到底想干嘛？”戴沐白的虎掌是何等威力，桌上的汤汤水水猛地跳动起来，又叽哩咣啷地摔回去。
对他突然的爆发，唐三自然是满腹疑惑：“戴老大？”
“别叫我老大，”戴沐白冷哼一声，“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他说是这么说着，但就算莫律也能明白，如果唐三真的顺势这样接了话，那才真的会让戴沐白大发雷霆。大概猫科武魂多少都有点傲娇的性子。冷傲的朱竹清如此，霸道的戴沐白亦如此。
来食堂吃午饭的人不多不少，可论外型论气质论话题度都数这一桌人最高。原本打算独自安安静静速度吃完饭的莫律此刻也不得不成为人们目光的焦点。
不知道为什么，让伙伴们惊讶的超大饭量在学院里却给她带来了一定的人气，莫律不止一次听到有学生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像是在享受她吃饭的模样。好像莫律吃的越多，那些人就越兴奋，胃口也变得更好，甚至直接拉动了食堂饭菜的销量。
吃饭的场面有什么值得看的？
莫律不是很懂，但反正他们只是看着，没有过来打扰的意思，所以也就随他们去了。
她将碗放下，端起汤便大口喝了起来。在进入史莱克后，莫律逐渐养成了一些新的习惯，虽然还是比不上朱竹清的浑然天成和宁荣荣的优雅娴静，但她和小舞的餐桌礼仪多少还是受到了些影响。之前一有食物就死命往胃里塞的作风被大大地批评了，说是对肠胃不好。取而代之的，是她多了一个往魂导器里存大量高热量耐放食物的习惯。
以及，绝不浪费一滴粮食。
莫律盯着桌上的食物残渣，眉间轻轻地皱了起来。
“成，我不问你在瞒着什么了。”戴沐白继续道。
“但是我问你，就非要去和独孤博学习？”
“…”唐三犹豫了下，但还是坚定地点点头，“嗯。”
戴沐白盯着他，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理清思路。
“你知道他侮辱了咱们学院？”
“…嗯。”
“知道他是那个傻哔——雪星和雪崩的后台？”
“嗯。”
“就这样还是要去和那个毒斗罗学习吗？”
“嗯。”
戴沐白觉得自己像是站在高高的悬崖边上。他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发晕，耳边也噪噪杂杂的，几乎要听不清唐三的回答。明明就那么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有了千斤重的那么一个份量，朝他砸来。
他闭上眼，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坠落下去。
“只是学习吗，就没什么…”
那情绪来的又凶又狠，仿佛心脏也被狠狠地抓住。
戴沐白经历了太多太多，又远离了太久太久。曾经的生活里他跌跌撞撞地跑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遥不可及的目标永远遥不可及，费尽全力抓住的帮手总是那么软弱无力，高高在上的目光轻轻地略过他的身体注视着更广大的远方，比起被漠视的耻辱他却更多地感受到了活下去的庆幸。
然而这话是绝不能说出口的。养蛊的盒子里只有两只毒虫，一只压倒性的强大，一只绝望般的弱小，哪怕是为了虚张声势，他都决不能示弱，否则只会在比赛开始前就被吞噬个干净。
但戴沐白确实是累了。他能得到看中是因为一双重瞳，可唯一拥有的也只有那对重瞳。实力、年龄、知识、母族、权势…外在条件全线落败的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就连心境上也输得一塌糊涂，甚至畏惧起在另一双坚定清亮的双眸中看见的自己。直到终有一天再也无法忍受下去，选择抛弃一切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
他以为自己能获得新生，他以为自己能重头再来。
也许是因为离开了那个将他压迫得抬不起头喘不过气的地方，一开始真的看起来非常顺利。十三岁的年轻魂尊，风流倜傥的霸道大少，他在自己的国自己的家里什么都不是，在这个无名的村子与有着可笑名字的学院里却是一个将来有望的人物。
史莱克的日子实在是太过美好了。
老师也好，同学也好，遇见的每一个人也好。
那么多的欢声笑语，那么多的努力拼搏，他们组成了一个默契的团队，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向前飞驰。阳光普照下的每一天里，就连流下来的每一滴汗都镶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好像能永永远远地持续下去。
所以就算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也仍然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直到无可避免的那一天到来。
承认吧，戴沐白。其实你一直都在害怕。
在黑暗中咬紧牙关忍受了那么久之后，哪里可能那么轻易地接受阳光下的一切。
因为实在是过于耀眼了，反而就会开始觉得刺眼，觉得虚幻，好似头晕目眩下产生的错觉。
他本来拥有的就不多，还在不停地流逝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因为这是人之常情，所以他一直和自己说“没关系”，“不要紧”，“等我变得足够强大”。
怎么可能会没关系。
不过是没有遇上真正在乎的人罢了。
戴沐白自己都在憎恨着接下来要说出的话，但他却无法不去将其说出口。
“…别的心思？”
停顿的时间有些长，声音又很轻。莫律反应了一下才将两个短句联系起来。她不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恶意。
那是莫律从未见过的戴沐白。她认识的队长是个爽朗直率、有一说一的汉子。而不是像这样，特地拉长的语调，似有若无的重音，仿佛意有所指般地暗示着什么。
她皱皱眉，看着那个天生一双重瞳的人。他有着戴沐白的外貌、戴沐白的声音、戴沐白的气势…他明明就是戴沐白。
可他明明就不是戴沐白。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深的水底浮现上来，将“戴沐白”这个存在包裹住，甚至吞噬掉了一般。
这是最需要一个明确回答的时刻，唐三却沉默了。
他才明白对方误会了什么。想说不是那样的，却又无法否定自己另有心思的意图。
只是一个短短的犹豫，于是邪眸的白虎便真的有些惊讶。受伤的模样是不被允许的，他就只能大笑出声，将无尽的悲凉与惶惑藏于其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戴沐白饭也不吃了，把碗筷重重地一摔，站起来就要走人。
看他在气头上，其他人也不敢出声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应该被称作“戴沐白”的人的背影。
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能，也敢发言。
“回来。”朱竹清说。
戴沐白无动于衷地继续往外走。
“回来。”朱竹清说，“不要胡闹了。”
戴沐白身子一晃，倒是真停下了。他似笑非笑地转过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胡闹？”
“同一个词不要让我说第三遍，”朱竹清低着头，冷漠地注视着桌上飞溅出来的汤汁痕迹，“把你弄脏的地方收拾干净了再走。”
“你说我胡闹？”
像是对此还耿耿于怀，高大的少年第一次对少女沉下了脸。
“冲谁发你那臭脾气呢。这里是学院，可不是你家。”朱竹清丝毫不为所动，语气里像掺了冰渣，“心情不好可以，在这里逞什么威风。真这么有能耐，当初怎么什么都没做？”
“我那个时候明明就！”
戴沐白也真的炸了，他不管不顾地想说些什么，被朱竹清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明明就什么？笑话，既然当时收了手，就不要想着事后推卸责任。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至少也得有点自知之明。现在，停止你那无用的咆哮，回来把这张桌子收拾干净。”
戴沐白的身体颤抖着。有那么一刻，莫律真的以为他会不管不顾地出手。场面是如此紧张，仿佛一根紧紧绷住的弓弦，只施加些微的力道就会整根崩断，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百兽之王的气势放出来，压得在场所有品质不够的兽魂师瑟瑟发抖，又不敢动弹。和现在的样子比起来，先前那仿佛炸毛一样的状态甚至称得上温和。
眼看着离得远一点的学生往后磨蹭着，要去找老师解决这件事。戴沐白的气势突然一松：“好，我知道了。”
紧捏着的拳头慢慢地松开，鲜血顺着手指尖滑落，在地上绽出一朵朵小小的血花。他毫不在意般的左顾右盼，可进入那双重瞳中的学生都纷纷移开了视线，就连八怪的同伴也毫不例外。
没人愿意与受伤的百兽之王对视。
戴沐白冷笑一声。找不到擦地抹布，他就将手放在衣服上，虎爪一用力，那件做工看起来颇为讲究的上衣就□□脆地撕成了两半。
一半用来擦桌子，一半用来擦地板。
戴沐白俯下身，颇为用力的样子好像要把整张桌子劈成两半。警报仍没有解除，宁荣荣惴惴不安地攥着奥斯卡的衣角，不知道自己突发奇想的一个恶作剧怎么就让事态恶化到如此地步。奥斯卡安抚地拍拍她的手，面上的表情却是极为严肃的。马红俊阴沉着一张脸，唐三沉默着，小舞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莫律茫然地坐着，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又吐不出来。
要打架？不要打架？
要帮忙？帮哪边？还是说看着就好？
感觉怎么做好像都不太对。
非常难得的，莫律体会到了一种名为“坐立难安”的情绪。她的面上不显，眼神却悄悄地飘到了朱竹清的身上。
桌子被擦干净了，粘稠的菜汤与鲜血将那半件衣服污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戴沐白的嘴角歪了一下，用看垃圾的眼神狠狠地瞪着那件衣服。
他没看太久就拿着另外半件蹲下来。朱竹清却先他一步，拿着一张精致洁白的手帕细致地清理着地上的污物。
“你究竟！…”戴沐白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朱竹清，周身的氛围像是在愤怒，又隐隐地透出悲哀。
“我们是一起的，无论什么时候。”
朱竹清只回了他一句话。
戴沐白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叹息：
“…嗯。”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四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