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风月》子宁然

1、第 1 章

　　[一]
　　三月，凌晨。
　　我敲了敲以安的门，便先走了出去。这时候外面还没有什么人，我面对着远处深邃安稳的大海，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清凉与腥咸。走了一会儿，坐到小木屋前的吊椅上，我扬起头感受着三亚醉人的海风。天还黑着，空气有些微凉，顾盼间，隐隐听见沙滩上一两声似远非远的嬉闹声。
　　这时候，以安顶着栗色宽边草帽，一手拎着两瓶果酒，一路走来，风情万种地甩了甩她的新波西米亚长裙。长长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她随即低着头坐定我面前。我一时意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拿掉了她的帽子，她却好整以暇，双手托腮，唇边狡黠一笑，非常配合地说道：“每一顶草帽下面，都有一个漂亮的脸蛋。”
　　“不，我只看到一顶草帽、一个漂亮的脸蛋。不足以证明所谓‘每’字。”虽然知道那只是海涅的一句诗，我仍然一本正经地反驳。
　　“那是你不懂欣赏。”她依旧托腮，若有所思地偏过头，看着远处的海滩，微微一笑：“看，阿宁，我说的，是他们。”
　　我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此时已经有几缕光线穿透大海，天色多了几分明净，我这才看清，沙滩上竟然陆陆续续坐了七八对男女。漂亮的女孩儿们几乎每个人都戴着颜色各异的草帽，缤纷异常，整个背影都变得曼妙起来。
　　“鲜活、依恋、渴望、幸福，”以安眯着眼享受着这一刻的美丽，一字一句，“看着他们，海风吹乱他们的发丝，熏沐着他们的心情，缤纷的裙摆飞扬着；他们亲吻着、拥抱着、倚靠着，在沙滩上留下交错的印记。你想象着，那草帽下该是怎样幸福的脸？”

　　[二]
　　该是怎样幸福的脸？
　　没有再说话。这时，天色已然铺上一片薄薄的紫色，紫色蔓延着，天空褪去深色，渐渐发蓝。然而此时云层忽然堆积了浅浅一层，挡住了太阳的形状，漫天霞光。红色开始上升，颜色忽又变淡，逐渐变成金色，橙光铺满了天空。片刻后，金色终于溢满，橙色的朝霞开始褪色，云层变得稀薄，散乱在蔚蓝的天空上。这一刻，期待已久的心终于飞扬起来，我冲到海滩上，拍下这一幕激动地向以安挥了挥手，以安回以大笑。
　　我被她的笑容感染，对着大海放声呐喊，我们像两个快乐的疯子，旁若无人地在海滩上奔跑着，欢笑着。
　　恋人们相互依偎着，嘻嘻闹闹；海浪卷来，拍打着岩石，一涨一落。
　　我们，他们，各自都以自己的方式幸福着。

　　[三]
　　跑得有些累，我索性坐下来，以安捡了一只贝壳，也坐过来。我歪过头看以安认真研究着贝壳，忽然想起从前：大概五一前夕，在奥体偶遇以安，我问她假期有什么安排，她回眸，食指中指一竖，抛了一个飞吻，笑脸吟吟：“自然是去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认识她起，她就已经孤身一人在南京待了许多年，奔三的年纪，十八的心，快活得让人羡慕。我忍不住问她：“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怎么就没像书里写得那样，邂逅几段爱情？”
　　以安挑眉：“为什么要邂逅爱情？它又不是我去各处游览的主要目的。非要说出爱情是什么的话，大概只是勉强当做生活的调味剂。然而我并不觉得生活寡淡到令我主动追逐什么。”
　　“所以，你是独身主义者？”我想起曾经的友人，毕业多年后，我曾问他生活如何，他简单地给了我一句话：“一个人，一台望远镜，几本自然科学，两个梦想，一份普通工作，这是我生活的全部。”后来我才知道别人用这样的词语去描述他：独身主义者。
　　“独身主义？或许吧……”以安摇头，“从来没有去想过如何定义自己的行为。只是单纯的觉得，目前没有人适合我而已。”
　　“其实就是期待太高，而看不上别人，所以心如止水？”我有些了然。
　　“不不不，”以安哈哈大笑，“阿宁，我的心是跳动不止的，只是我想要的生活无需斤斤计较。”
　　“可是，不孤单吗？当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惟有自己孤身一人，不会失落吗？”忽然想起以安由衷地赞美海滩上那些美丽的恋人，我自觉失言，因为她一点都看不出来孤单。
　　以安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凌乱的头发被她一把甩到脑后，而后她看着我，就在我以为她要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候，她倏地摇头耸了耸肩：“我只是地学会了与自己相处。但其实，你、她、它、还有他们，都在啊！”以安指着路过的游客和高大的椰子树们，故作高深地笑：“所以我走到哪都有奉陪之人啊！”

　　[四]
　　从三亚回来后，我和以安便分开了，我又开始了朝九晚五的生活。上下班的路上依然堵车，我听着周围人偶尔的抱怨，忽然想到以安所说的“奉陪”，心情破天荒地愉悦。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轨迹已经被高高围起，如果再失去捕捉心动的能力，那人生真是一潭死水。
　　办公室里同事又在说新的八卦，诉说彼此的幸福与否，说了千遍万遍，依然离不开对感情的长吁短叹。心情颇好的我此刻却想起自己在三亚的小旅馆写下的留言：跳出那个狭隘的眼界，爱情友情通通不再是桎梏，只需整理好心情，看见美的幸福，长留心底。准备合上的时候，以安突然夺过我的笔，在我的留言后面潇洒地画上一个字：然。
　　再收到以安的消息已经是两个月后。
　　那一日回家，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信箱，里面竟然躺着一张来自澳洲的明信片，正面是以安的自拍照，照片里她双目微阖，侧仰着脸，在空中轻吻着悉尼歌剧院的船帆，身后是华丽而孤独的城市夜景，一半闪耀着万家灯火，一半印刻着寂月长空；翻过背面，是熟悉的笔迹，张扬而洒脱：
　　既有无边风月，自是万种长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