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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Vol.10狂信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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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室是全封闭的,月光照不进门里,陈腐的气味和茫茫黑暗让人生出自己也入了土的错觉。
“啪”的一声轻响,黑暗中亮起一星火光。
因为有抽烟的习惯,缇奇总是随身携带火柴,借助这点转瞬即逝的光,他找到一个烛台。烛灯比火柴顶用一些,三根蜡烛照亮了周身方寸大的地方。
烛台原本放在一个圣坛上,圣坛前端正地摆着一副石棺,不同于常见的用于彰显身份的地上石棺,它的外表朴实无华,半截棺体嵌在地板里,露出地面的部分约有一米高,表面沉积了一层厚重的灰,隐约露出一点凹凸不平的纹路。缇奇抹过棺面,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推开尘土,烛光映照出一行浮雕的拉丁文——
「塞拉斯·坎贝尔,我主最忠诚的仆。」
“这个塞拉斯啊……”缇奇嘲讽地笑,没有说下去。
“缇奇。”
稚嫩的童音突然在背后叫了一声。辛西娅站在灯影边缘,红黑的裙子和帽子让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缇奇脱掉脏手套扔在石棺上,走过去拆掉她的帽子,理顺铺下来的长发,指尖不轻不重地按摩着头皮,这让辛西娅突然忘了想说的话,舒服地眯起眼。
“这种时候就觉得你这样也不错。”
低沉的笑声从头顶落下来,辛西娅猛然惊醒,歪头避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指向墓室的墙壁:“看那里。”
缇奇收回手,举起烛灯。
这个墓室规模不大,却布置成教堂的模样,连地上都铺了瓷砖。除去大门外的三面墙上都画着壁画,壁画分成五个部分,作画并不精细,像是不负责任的半成品,色彩也被时光褪去大半,然而它们的内容却别有深意。
借着烛光看过每一面墙,两人很快理清了这几幅画的顺序:
第一幅画上有几个人,居中之人手持权杖,头脸隐在权杖射出的光芒中,一群人匍匐在他脚边。相较于模糊的人物作画,背景反而丰富多彩,飞禽走兽、鲜花树木、高山河川与同时显现于空中的日夜星辰让整幅画的结构显得杂乱无章;
第二幅画依然是这些人,站着的人变成一个走向远方的背影,跪在地上的人们在他身后哀求地伸长双手;
第三幅画换了一个主题,还是以人为主,他们不再跪着,而是分成两拨正在交战,第一幅画中出现过的权杖高悬于空,左右两边各有一个人站在人群前方抬头看着那支权杖,同样面目模糊;
第四幅画与前面三幅都不一样,占据大部分画面的是一个形似神殿的建筑,视角自下而上倾斜着,神殿后的天幕上有一轮巨大的满月,除此以外一无所有。奇怪的是,这幅画上还有数道纵横交错的深刻划痕;
最后一幅画是结尾,画中有洪水自天上而来,连高山都吞没了,一艘形如箱体的方形大船航行于滚滚波涛中,船外却有许多人挣扎沉浮。这一幅画正对圣坛,重要性不言而喻。
除了遭到人为毁坏的第四幅画,其余几幅画均以宗教壁画的手法展现了前后连贯的内容——
“这画的是创世纪和大洪水时代的事吧?”缇奇凑近画有方舟的画。
与近代经过艺术加工而更加贴近常见船型的方舟不同,这里的方舟至少在外观上与真正的方舟相似,诉说的故事也与流传于世的正统典籍有所出入。传说经年累月已经面目全非,教廷没能从历史里抹掉诺亚一族,却以对自己有利的方式隐瞒了真实。
“诺亚不是什么神托的救世主,我们也不想做那种东西。”缇奇索然无味地走开,“现在我相信塞拉斯确实是千年公的信徒了,死了还惦记着这种事,真是疯了。”
一介生岁不过百年的人类,却自甘沉溺于与他无关的七千年的妄想里。
“但是……他真的死了吗?”辛西娅看着圣坛前的石棺。这片树林自塞拉斯下葬后就频繁出现恶魔的踪迹,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巧合。
缇奇把烛台递给她,走到棺边:“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辛西娅退到既不会妨碍他又能够及时支援的方位上。
感觉到熟悉的寒意,缇奇露出一点笑,接着弯腰推开棺盖,辛西娅看到他没戴手套的那只手在用力的一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任何异状,但既然已经怀疑此地存在威胁,便不能掉以轻心,缇奇只将棺盖推开一半,小心地避免它落到地上造成太大动静。
棺盖与棺体摩擦产生的震动将石棺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他呛了一下,偏头压抑地咳了几声。
墓室内凭空出现一阵清风,裹挟着那些扰人的尘埃逸出门外。
辛西娅走过去,巴住石棺边缘踮起脚往里看。
石棺内部比想象中深许多,棺底躺着一具裹在布料里的尸骨,从上面看不出所以然来。缇奇翻身跳进去,即使身高腿长如他也只有肩部以上露在外面,他示意辛西娅把烛台给他,而后掀开看不出原色的裹尸布,森森白骨袒露出来,皮肉经过三十多年的岁月已经烂光了,只剩下一些破布条条缕缕地缠在骨架上。
“有意思。”缇奇转动了一下它的头骨,“塞拉斯的儿子可没有说过他父亲死于颈骨断裂。”
他放低烛灯,侧过身让辛西娅看骨架的颈椎。然而比起人类辛西娅更熟悉恶魔的构造,在这方面里面那个杀人者比她更有发言权,因此她只是草草看了一眼:“这个人是替死鬼吧?”
“显而易见。”
缇奇提起裹尸布的边角将骨架囫囵打包,粗枝大叶地抡到石棺外。辛西娅接过那一包可怜的尸骨放到地上,再去看时愣了一下,石棺底部画着一个法阵,而她曾见过中央的秘密战斗部队“鸦”使用这种禁咒。
“原来如此。”缇奇低头看着那个法阵,辛西娅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声音里溢出一丝阴寒,“我就觉得奇怪,恶魔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待在无人可杀的地方几十年。”
“是教团,不,是教廷做的吗?”
“不一定。”缇奇没有多加解释,“下面还有东西。”
他挽起衣袖,手臂变成墨汁一样的深黑色,像是覆盖了一层坚硬的铠甲,他挥拳击向石棺底部,咒术无法与诺亚的力量相抗衡,棺底在一声巨响中塌陷下去,露出一段阶梯,一直延伸到更下方的黑暗里。
“过来。”他仰头对辛西娅伸出手。
辛西娅一动不动,凝视着他漆黑的双手:“你的诺亚……已经彻底觉醒了吗?”
连最细微的表情都消失了,缇奇平静地回道:“没错。”
辛西娅垂下眼,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握紧拳头。
缇奇踩着空气浮起来,将她抱进怀里:“人类和诺亚都是我的一部分,无论哪一种都属于我,但我永远只是我自己,不会变成任何人。”
石棺下的通道十分狭窄,缇奇在阶梯上放下辛西娅,牵住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向下走去。
男人的手掌宽厚又温暖,拥有正常的、属于人类的质感。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辛西娅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哀伤,虽然缇奇说他永远都只会是他自己,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诺亚因子不觉醒则已,一旦觉醒绝不可能对诺亚本人毫无影响。
缇奇没有察觉到她的担忧,举着烛台谨慎地观察前路。
这条寂静无声的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好像他们正一步一步远离人世去往死的世界。
无法计数的时间之后,终于踏上平坦的地面。缇奇停下脚步,抬高烛台往前照了照,烛光映出半个转角。
“这里真是够深的。”他低头对辛西娅说道,“恶魔离我们很近了,十有八九就是塞拉斯,你注意一点不要让他看见,他比诺亚还讨厌驱魔师。”
“不,如果他是恶魔,我必须要破坏他。”辛西娅认为这件事应该先跟他说清楚。不仅因为破坏恶魔是职责所在,圣洁至今还会为她供给力量就是为了让她除魔,上一次在方舟中放过恶魔时这个圣洁就已经有所不满,长此以往很难说它会不会拼着玉石俱焚也要对她降咎。
真奇怪,明明眼前就有一个诺亚一直跟她在一起,圣洁却毫无反应,和诺亚相交难道不是比放过恶魔更深重的“逆神”之罪吗?
“我知道你的原则,事情结束之后你可以随意处置他,但是尽量不要在这种地下空间战斗。”缇奇拍了拍墙壁,墙壁是裸露在外的岩体,没有任何加固处理,看起来建造者只是单纯地把地下挖空了,“这里的岩层不牢固,动静太大搞不好会塌。”
辛西娅仔细地看着他几乎隐在黑暗中的脸,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好像很不在乎,他也算是你们的人吧?”
缇奇轻笑一声:“我们现在不缺人类的支持者,何况你也看到了,他儿子连‘千年伯爵’都当成一个故事。不管是为了保护他的家族,还是认为家族派不上用场,坎贝尔家都已经和他和这场战争没有关系了。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的话我们就不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晃了晃烛台,蜡烛只剩下小半截,可能还不足以支撑他们回到地面。
辛西娅于是不再多言,跟着他走进那个转角里。
转角连接着另一条逼仄的通道,尽头却豁然开朗,缇奇先行走出去,反手拦住辛西娅,轻轻将她往回推了推。辛西娅发觉周身的空气质感变了,缇奇将她所在的区域隔离了出去,她犹豫了一下,按照他的暗示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谁在那里……”
沙哑而阴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发音有些含糊,像是因为太久不曾张口说话,连舌头都僵硬了。
拖沓的脚步声接近而来,烛光边缘踏上一双脚,缇奇抬起烛台,与那双脚的主人互相看清了彼此的脸。
“好久不见,坎贝尔先生,看到您还像当年一样健朗,我感到十分欣慰。”他冠冕堂皇地说着,仿佛身处华丽的宴会厅而非阴森的地下墓穴。
塞拉斯·坎贝尔抬起浑浊的双眼,在地下过了三十五年,他依然像个一丝不苟的贵族老爷一样衣冠楚楚,但比起恶魔,他现在更接近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伯爵大人?”
也许是映入了烛光,塞拉斯眼中竟然闪现出光亮,犹如饱经苦难之人得见救赎,充满喜悦之情。
但他只活了这一瞬间,又退回黑暗里:“乔依德·巴蒂吗?我记得你应该已经死了,因为愚蠢的爱情。”他低笑了两声,诡异的笑声让缇奇脊背发凉,“我一直都在等待伯爵大人重新召唤我,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新生的诺亚。‘快乐’,伯爵大人还好吗?”
塞拉斯目不转睛地盯着缇奇,为那张肖似马纳的脸而满是怀念,完全没有发现被缇奇挡住的通道里还有一个人。
缇奇决定不绕弯子,他无法替辛西娅掩饰太久,这个地方和塞拉斯这个人也都让他浑身难受,而且他发现自己判断不出塞拉斯作为恶魔的等级。
“你做了什么让千年公把你关在这里?你现在已经是恶魔了吧,为什么用的还是原来的身体?”
塞拉斯高深莫测地笑起来,如同面对一个无知的愚者:“你以为只有被生者呼唤的灵魂才能成为恶魔吗?”
“难道不是吗?”
“你太小看恶魔的制造系统了。”
缇奇刻意露出嘲讽:“不过是一介人类,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
“我当然什么都知道。”
塞拉斯可能真的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不需要缇奇更多地引导,他就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在伯爵大人回来之前,在你们这些诺亚觉醒之前,只有我在维持整个计划的运转,不断增加恶魔,为伯爵大人积累更多力量。但是人类毕竟无法长存,为了永生永世追随伯爵大人,我在快死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了恶魔——这很容易,只要有恶魔卵。”
“快死的时候?”缇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虽然已呈老相,但塞拉斯远没有到行将就木的年纪,“不等等,你说千年公回来之前是什么意思?”
“伯爵大人曾经离开这个世界。”塞拉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我生来就是千年伯爵的仆,一心盼着他能登上神坛,与他一起迎接新世界的降临。然而伯爵大人却逃避了他的责任,向往起人类平庸的生活,作为他最忠诚的仆人,我必须让他回到正路上。涅亚是个阻碍,他不仅不认可我等七千年的夙愿,还想杀死伯爵大人,这个世界容不下他,他死了之后千年伯爵才真正归来。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一切对于伯爵大人来说都是必须的。”
缇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所以马纳和涅亚才会自相残杀……千年公后来发现你的小把戏了是吗?你做出这种事就该乖乖受死,竟然还敢变成恶魔逃脱!”
“不对!”塞拉斯严厉地反驳,“只有变成恶魔我才能拥有力量,才能永远留在伯爵大人身边!伯爵大人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有用的人,他一定会再次召唤我……”
“他已经忘记你了!”缇奇打断他,“你有什么资格替你的主人做决定?当年假借千年公的名义追杀辛西娅和席鲁巴的人是不是也是你?”
“谁?”塞拉斯先是茫然了一瞬,而后脸上癫狂的神色骤然沉下,“哦……是那两个‘月之民’。”
他略微抬起头,低垂的眼神满是轻慢:“这个世界不需要其他神,‘月之民’本来就不该存在,我只是替这个世界铲除了异物。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如果当时他们能死得干脆一点,涅亚就找不到合作者,你也不必亲手杀死你爱的人。不过对于你来说,那应该比爱情更让你愉悦吧?”
“你还真敢说啊。”缇奇危险地笑了,身上爆发出冰冷的杀意,使烛光都晃动了一下,而塞拉斯依然无所畏惧地仰着头,好像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听到这里,辛西娅再也无法忍受,她离开缇奇为她划定的保护范围跑进洞穴里:“只是为了这种理由你就要杀死我们!我们这一族到底做错了什么?!”
“辛西娅!”缇奇没想到她会沉不住气跑出来,暗叫不妙,一把抱起她从原地跳开。
看清那白发红眼的一瞬间,塞拉斯的脸面连同他的身体一起扭曲起来。
“月之民——”咬牙切齿的声音里透出不可置信与刻骨的憎恨,“为什么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