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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Vol.08神的军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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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辛西娅第一次参与高层会议。
会议厅比中世纪遗留至今的古老教堂还要沉郁,只在中央设有一张八边形的会议桌,过于宽广的空间反倒透出迫人的压抑,周围理应悲天悯人的圣者雕像高高在上俯视着,面上写满了对这人世的无动于衷。
辛西娅不喜欢这种地方,然而她知道这里恰恰才是黑色教团作为宗教机构,其本质的集中体现。
外面的温馨热闹恍如隔世,它的缔造者此时就坐在那张冰冷的石桌前,几乎被这满室了无生气同化。看到辛西娅与克洛斯后,科姆伊才笑着点了点头,不复往常的温暖,只是一个牵强的表情。
与会者们已经就坐,科姆伊的右手边依次坐着三个身着白色制服的人,制服款式与科姆伊的类似,辛西娅认出其中一位是亚洲支部的部长张莫,因为他曾被科姆伊设置层层陷阱禁止探望李娜莉,所以她对他还有印象,由此可见另外一男一女也应该是其他支部的部长。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则是三位元帅级驱魔师,除了提耶多鲁元帅之外都是第一次见,有面覆铁甲的怪人,也有倩影窈窕的美人。脸上有伤疤的女元帅在辛西娅走进门时对她点了点头,面色不冷不热,却能看出是一个善意的表达,辛西娅同样点头致意。
“辛西娅。”提耶多鲁元帅和蔼地招手,“这边有位子。”
克洛斯先一步走过去,他的位子在提耶多鲁元帅另一侧。
会议桌尚未满员,辛西娅看了一眼空置的几个座位,低声道:“大元帅没有来。”
克洛斯头也不回地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回答:“正主都来了何必还摆着传声筒。”
嚣张到近乎旁若无人,其他人却习以为常,好像在他们心里克洛斯·马利安就该是这样的人。
相较之下辛西娅这张生面孔更让他们感兴趣,支部长中唯一一位女性饶有兴致地朗声问道:“那张椅子原本是属于伊艾卡元帅的吧?怎么,你是新的元帅吗?我好像没有收到教团任命新元帅的通知。”
辛西娅平静地回道:“当然,因为我不是元帅。”
圣洁和她两相厌,以他们那徘徊在降咎边缘的同步率来看,她这辈子都没可能成为元帅。
她绕过克洛斯走向提耶多鲁元帅所指的位子,克洛斯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臂:“等等。提耶多鲁,你坐那边去。”
提耶多鲁元帅推了一下眼镜,镜面在吊顶的灯光下闪了一闪:“马利安,你自己的作风问题不要牵连别人。”
“少废话,我才不要和糟老头子坐在一起。”
“容我提醒你,论年龄你也是糟老头子。”
嘴上不客气,提耶多鲁元帅还是起身让出了他的位子,克洛斯把辛西娅推过去按着她坐下,他素有花名在外,一番拉扯让其他人的目光都或多或少地透出暧昧,这种关注并不让人愉快,辛西娅皱了皱眉:“坐哪里都没有关系吧?”
克洛斯轻轻“嘘”了一声,坐到隔壁他自己的位子上,并且极不正经地将双脚都翘到了桌上。
门外响起铃声,这是会议开始的讯号。
鲁贝利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从身姿到神情都严肃得跟他一脉相承的青年。
走到桌边时,鲁贝利耶不急着入座,而是十分有礼却毫无必要地自我介绍道:“诸位上午好,我是中央厅特派监察官马尔科姆·C·鲁贝利耶。”
没有人不认识他,自黑色教团成立以来鲁贝利耶一族就一直在与教团打交道,今天是监察官,明天就可能又是别的名号,只不过是一个临时的头衔,连鲁贝利耶自己都不当回事。
“人都到齐了吧?”他扫视一圈,目光在张莫支部长身边的空位上停顿了一下,“大洋洲支部长还没有来吗?”
张莫回道:“南森说英国的气候不好,他有点水土不服。”
“所以?”
“咳……他可能还没办法从洗手间出来吧。”
鲁贝利耶身边的青年问道:“长官,需要我现在叫他过来吗?”
“不必了。”鲁贝利耶坐下来,“会后给他看会议记录。我们开始吧,林克监察官。”
“是。”
这次会议的核心议题便是发生在两天前的江户之战,在场有三位驱魔师参加了这场战役。但不出所料,当林克监察官将前因后果汇报完毕后,鲁贝利耶首先向克洛斯发难,质疑起他整整四年的杳无音信。
审查会顾名思义必定有所审查对象,克洛斯便是这个对象,其他人不过是旁听和见证。虽然克洛斯在战役最后可谓力挽狂澜,直接挫败了千年伯爵的阴谋,同时却也暴露出自己与诺亚的关系,若不是鲁贝利耶还算尊重教团的规章,而克洛斯又是个举足轻重的元帅,只怕这次会议将从公开“审查”变成私下的“审讯”。
克洛斯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避开指向他的矛头,甚至连个敷衍的伪装都欠奉,干脆将所有疑点推回“破坏恶魔生成工厂”这个任务上,但他的任务也由此过了明面,可以作为个人履历上公开且圆满的一笔。
“任务成功可以既往不咎,虽说你本该接受严厉的处罚。”鲁贝利耶有些遗憾,继而轻飘飘地揭过这个话题,让人怀疑他刚才不过做了一场戏,“本次江户之战将使战局产生重大改变,夺取恶魔生成工厂能阻止恶魔供应,从而推迟千年伯爵发动‘黑暗三日’计划的时间,无论那是一年或者半年,哪怕只有几天对我方来说都意义重大,必须抓紧时间组织有效的反击!”他站起来,神情有些激昂,“方舟的空间移动能力大有可为,足以在短时间内实现驱魔师与恶魔的大规模战斗,我希望各位部长尽快为此做好准备。”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那可是敌人的方舟。”张莫提醒他。
鲁贝利耶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只要能为我们所用,就算是敌人的东西也当物尽其用。”
明明上一刻还在慷慨陈词要打倒敌人,辛西娅对他的不拘小节感到有些意外,然而转念一想,能够重新启用她这样的驱魔师,正说明鲁贝利耶本就不是死板的人。
“别太惊讶,就算有个好姓氏,不够机变也是没法在高处站稳的。”
克洛斯轻声调侃,他换了个更加肆无忌惮的姿势,半身侧向辛西娅。辛西娅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克洛斯的动作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张莫支部长已经快和鲁贝利耶吵起来了。
“这会增加驱魔师的负担!”张莫忍无可忍。
鲁贝利耶沉下脸:“你以为驱魔师是在为谁而战?这是教皇的军队!我们的存在也不是为了保护驱魔师,而是为了赢得这场战争!”
张莫愤恨地咬牙:“你们永远都是这样……驱魔师难道就不是人了吗?”
这时,一声轻笑介入剑拔弩张的对峙里。
鲁贝利耶转过头:“巴蒂小姐,请问你有什么高见?”
辛西娅维持着那个嘲讽的笑容:“不敢当。我只是没想到长官您现在变成了一个如此纯粹的狂信者。但是当着驱魔师的面说这种话不大好吧?我记得当初你们说驱魔师是为人类而战,现在变成教廷了吗?”
“……两者没有冲突。”
“那么我想请教一下,如果有朝一日人类成为教廷的敌人,我们这些驱魔师是否就该转过来与人类战斗了?”
“请注意你的言论,巴蒂小姐。”鲁贝利耶抬手整了整领结,重新坐下,“好了,方舟的事到此为止,这是教皇与大元帅的决定。现在比起方舟还有更值得我们讨论的对象。”他竖起食指,“亚连·沃克这号……人物。”
会议厅一时静了静,只剩下林克监察官敲击打字机的声响。
来了,辛西娅心说,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这一次鲁贝利耶没有再给克洛斯蒙混过关的机会,话锋直指“十四号”。辛西娅早已从千年伯爵口中得知中央手里有十四号的关系人,所以只是跟着其他人一起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但克洛斯脸上却出现了货真价实的惊讶,她立刻意识到克洛斯与中央厅及教团三者的情报并不对等——
教团对十四号一无所知,中央虽然不知道十四号的真名,却也从向他们寻求庇护的关系人处获取了相当可观的情报,包括恶魔生成工厂就在方舟中这件事,而克洛斯却不知道中央已经掌握了这一切,四年前中央派给他任务不只是为了调查生成工厂,更重要的目的在于以此作为切入点牵出“十四号”这条暗线。
换言之,克洛斯被中央彻底算计了。
接下去,一个接一个问题抛向克洛斯,那些问题辛西娅也曾问过,却远没有现在这样尖锐,几乎一字一句都在为亚连定罪。
最后,鲁贝利耶提出要对亚连执行异端审判。
全场哗然。
“我要求中断本次会议。”科姆伊站起来,“关于‘十四号’的事请以书面文件予以说明。”
鲁贝利耶阴冷地看着他,似乎在衡量这个教团的司令官是否有资格与代表中央的自己相抗衡。
科姆伊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
“随你调查吧,鲁贝利耶长官。”戏谑的声音分开他们,克洛斯笑道,“要怎么处置亚连可以等那之后再决定。”
他又恢复了一脸从容,桀骜的眼神里透出一个意思:能做的话你就尽管去做吧。
鲁贝利耶一顿,继而也笑了起来——他接下了这封战书。
之后,鲁贝利耶下达了对克洛斯的禁足令,并且宣布亚连为重点监察对象,由霍华德·林克监察官负责全天候监视。
接着他以一种“顺带一提”的口吻转向辛西娅:“巴蒂小姐,在调查江户一战时,我收到报告称你与敌方的一个诺亚有染,并且在方舟崩溃之际试图救助这个诺亚。请问确有其事吗?”
辛西娅摊了摊手:“你不是对我的‘事迹’非常了解吗?还有什么好问的。直接说结论吧,是不是也要对我执行异端审判?”
“要那么做的话三十五年前就已经做了。”鲁贝利耶突然变得意兴阑珊,“的确不需要你做出任何解释,现在谨代表中央下达对你的判决:即刻起取消你的自由除魔权限,往后你的所有任务均由大元帅直接下达,任务以外的时间请你留在宿舍中,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这是软禁、不,这根本就是囚禁了吧?”提耶多鲁元帅提出异议。
“没有关系,我做过的事我自己会负责。”辛西娅垂下眼,“我接受中央的决定。”
“那么本次会议到此结束。祝各位今天过得愉快。”
鲁贝利耶与林克走出会议厅,其他人也陆续离席。
科姆伊落后几步走到辛西娅身边,保持着与她并肩的步调:“辛西娅小姐,请不要过分挑衅中央,这样会让你的立场更加为难。”
辛西娅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认为中央是以什么标准来判定亚连比我还具有威胁的?”
科姆伊愣了愣,立刻控制住表情:“你刚才是故意的吗?”
辛西娅看了他一眼,默认了。
她的确在试探中央对她与诺亚的关系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看来中央并不知道她曾经与涅亚合作过,否则不会到了现在才去大费周章地质询克洛斯。
克洛斯在这时候从后面撞上来,搂住她的肩膀耳语道:“说话注意点,中央不是只有鲁贝利耶。”
这句话科姆伊没有听到,他似乎还沉浸在辛西娅之前的质疑里。
辛西娅细微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会议厅外,四个身着白衣的中央人员见到克洛斯和辛西娅走出来,立刻迎到他们面前。克洛斯一脸无趣地放开辛西娅,跟在其中两个人身后,并在路过面上有疤的女元帅时轻佻地握住她的手,邀她一起喝酒。
辛西娅目送着他们走远,另外两个分配给她的中央人员走来对科姆伊行了一礼,科姆伊顿了一下才回礼。
“你们的禁令,我会想办法的。”
告别之前,他如此说道。
两个卫兵陪同辛西娅回到宿舍后就守在了她的房门外,午饭是由其中一个卫兵送进来的,到了晚饭时来的人换成了李娜莉,她还带来一盒由杰利厨师特别制作的蛋糕,蛋糕面上用樱桃酱写着:“去他的中央厅”,衬着雪白的奶油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
李娜莉一看到那行字就笑了,接着却发出叹息:“辛西娅小姐和克洛斯元帅都被软禁了,亚连也被中央的监察官监视着,我们明明赢得了胜利,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辛西娅把晚饭撇在一边,直接切开蛋糕。
“别放在心上,中央素来如此。吃块蛋糕吧,心情会好起来。”她将蛋糕递给李娜莉,同时低头看向她的双脚,“换鞋了吗?”
李娜莉挪了挪脚,平底布鞋柔软的质感让她有些不大习惯:“希布拉丝卡说我的圣洁同步率太低了,为了避免降咎暂时交给她保管。”
辛西娅把房中唯一的椅子拖过来给李娜莉,自己毫不讲究地坐到床上。
“离开圣洁的感觉如何?”
“……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李娜莉的神色里有解脱,也有愧疚,隐隐又透出惶惶不安,“希布拉丝卡让我下一次同步时要做好觉悟,我……我很害怕。”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退出战争吧。”
“啊?”
辛西娅一脸认真:“同步率低到这种地步说明圣洁已经不再认可你,这样的驱魔师在战场上对自己和同伴都很危险。我记得科姆伊说过你是被迫成为驱魔师的。”
“哥哥……”李娜莉咬了咬嘴唇,“我确实不想做驱魔师,好多次都希望一觉醒来一切都不过是个梦。可是……”她深吸一口气,“可是哥哥和同伴们都身在这场战争里,我不能自私地离开他们。而且,如果驱魔师不战斗的话,那些遭受恶魔威胁的人类该怎么办?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得救吗……”
“……”辛西娅放下蛋糕,“三十五年前,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李娜莉有些惊讶。
“那时候我离开了战场,彻底逃离,对一切都不闻不问,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那个人强迫我回到战场,虽然后来发生了很多不幸,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在理。我爱过的男人教会我发现世界的美好,而这个人则让我知道守护这份美好需要多少牺牲。”
李娜莉不由看向放置蛋糕的小桌,桌上的花瓶还在,但无论是玫瑰还是相框,都已经不见了。
“那个人是教团的人吗?”她问。
“不,是鲁贝利耶。”
李娜莉一时不敢置信。
辛西娅笑了一下:“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现在的他看起来已经只认可‘牺牲’这件事了。”
没有人会一成不变,即使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