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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Episode.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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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驱魔师小姐。”
驱魔师对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知道“驱魔师”毫不在意,也不在乎他为什么在目睹非人类的战斗之后还能面色如常,她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包括他在内都兴趣全无,转过身再次离开。
他追了上去,身高腿长,几步间就走到她身边。
驱魔师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走着,仿佛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忍不住说:“我都自报家门了,出于礼貌,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没有名字。”驱魔师冷冰冰地回道。
他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
驱魔师还是没有回答他。
过了一会儿,她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点神色异常还是他费尽眼力才辨认出来的,她看起来简直比一级恶魔还要不像人类。
“你有什么事?”
他当然不会老实地说“我是来杀你的”,虽然这个计划没有改变,但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更好的点子。
写一本书、画一幅画、谱一篇曲子,都要很久,完成时带来的满足感却只能维持片刻,如果是比那些更加宝贵、更加高级的乐事,多一些酝酿和铺垫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以一种咏叹般的腔调说道:“我是一个艺术家,我的创作需要灵感,普通人的生活已不能满足我,你们这些与非人类殊死拼搏的不为人知的战士才是最好的素材,请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近距离观察你的战斗吧!”
换做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驱魔师,都会打晕这个奇怪的男人并将他交给教团,但这个驱魔师明显有哪里不大正常,这是他厚着脸皮与她同行几天之后发现的。
无名无姓的驱魔师自始至终我行我素,好像身边有他没他都一样,就连他刻意露出来的异常都引不起她的一个侧目。她从不主动说话,如果向她搭话,她也总是惜字如金,和个人生活相关的内容乏善可陈,一个人无趣成这样为什么还能活着?
但当他的问题向黑色教团内部深入时,她直接掐着他的脖子将他甩到了路边。
被甩飞时他兴奋地想干脆不顾一切就地开始厮杀,听到由远及近的警哨声后,他却以一个文艺青年不该有的敏捷一跃而起,拉上驱魔师飞快地跑开,一直跑到几个街区之外才想起来停下。
驱魔师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他假装喘了几口,发现独角戏没什么意思,便也直起腰来。
他再次打量着这个驱魔师,她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好骗。
“你喜欢什么东西?”
他问,平常得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驱魔师又回到原先麻木的状态,他时常觉得哪怕是个伪装水平最差的一级恶魔都比她生动,她就像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如果不喜欢他跟着,可以赶走他,如果喜欢他跟着,就不要对他视若无睹。
这个驱魔师到底有没有感情?
“不论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你能不能多跟我说两句话?”
有生才有死,有幸福才有痛苦,若是一片虚无,他连杀她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那之后,他使出了有生以来学会的全部讨女人欢心的手段。
可那女人对鲜花、服饰、珠宝没有任何兴趣,最精彩的戏剧也无法博她一笑,名流汇聚的华丽舞会她看了一眼转身就走——好吧,至少知道她不喜欢这个。
他又给她看自己画的画,为她演奏自己谱的曲子,饱含感情地朗诵自己写的故事,再铁石心肠的女人也会被他打动,而她无动于衷。
回想起她最鲜活的时候,竟然是她差点杀死他的那一刻,月光下战神般的姿态令他怦然心动。
是了,她是一个战士,一个驱魔师,不是长在温室只为被人欣赏而盛放的花朵。
于是他开始呼唤恶魔,各种等级,各种能力,成群结队地蜂拥而至,却全都在眨眼之间被她破坏殆尽,她几乎天生就是一架除魔机器,如果这样的驱魔师再多几个,千年公以恶魔导向末日的计划只怕岌岌可危。
好在像她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她在她的同类里也是一个异类,尽管他见过的驱魔师其实并不多,但据他所知,驱魔师们都有着坚定的信仰,对人类充满广博爱意,哪怕实际上没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感激他们的奉献。
而这个驱魔师不一样,她对除魔没有使命感,就像公司职员对待本职工作,尽心尽力却毫无感情可言,她看着恶魔的目光和看着人类时没有任何区别,都一样漠不关心,人类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人类,这个世界冷漠待她,她同样以冷漠回馈这个世界。
与恶魔战斗得多了,他发现她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她能够自主辨认恶魔。
驱魔师会穿着标志性的制服吸引恶魔,她虽然也穿着同样的衣服,但她总能先恶魔一步发现它们。
为了验证这一点,他命令最像人的二级恶魔们保持伪装,出现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不准靠近也不准攻击。
不出所料,她径直走到那些在他看来都天衣无缝的恶魔跟前,旁若无人地刺穿它们的身体,让它们冻结,让它们粉碎,路人的惊叫她充耳不闻,战斗一结束就自顾自走开。
这也是让他头疼的地方,次数多了连他都受不了。
又一次当街制造恐慌之后,他将她拉进路边的餐馆,严肃地教育道:“你也照顾一下别人的感受吧?那些人从没见过恶魔,这种战斗会让他们做噩梦的!”
忘记自己也该是这样的普通人,他只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令人感动的好诺亚,竟然教驱魔师怎么为人处世。
接着他发现她根本没有听他说话,目光直直越过他盯着橱窗里精致的糕点。
“……你喜欢这个?”
驱魔师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此时又乖巧得让人想摸一摸她的脑袋。
也许是那满满一桌的甜点打动了她,之后她终于学会把恶魔引进无人的角落里。
他好奇于她如何辨认那些与人类别无二致的恶魔们,她说她能够分辨灵魂,这能力与生俱来。
那一刻他差点以为自己也被拆穿,随后又想到,诺亚是人类的祖先,他们的灵魂应当与人类也没什么不同。
他召来几只三级恶魔,这是现存的最高等级,虽然千年公说恶魔的进化永无止境,但进化之路越往上越艰难,他从没见过第四级,就算有,他也不能碰,那一定会引起千年公的注意,而他暂时还不打算和家人们分享他的小乐趣。
这一次,他想知道驱魔师是否已经辨认出他的本质。
恶魔突袭时,驱魔师将他远远抛开,筑造蕴含神圣之力的坚硬屏障保护他。
然而这还不够,平时她也会这么做。
‘劫持我。’他下令道。
一只三级恶魔在他的指令下绕过战场向他冲来,另外两只恶魔缠住她。
冲过来的恶魔开始攻击笼罩着他的冰罩,强劲的力道撞击在冰面上,他被那声音震得想要捂起耳朵。
而在屏障之外,她背对着他与恶魔打得难解难分,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看都不看这里一眼啊,真是个无情的人。」
他这么想着,虚空里的声音替他说了出来。
坚冰在恶魔的重击下爬满裂纹。
「真的不来救我吗?」
“咔——”
冰面终于裂开了。
驱魔师在这一刻突然反攻为守,冰墙在她身后拔地而起,合拢成另一个半球形扣在恶魔头上。她如离弦之箭般冲来,手中的冰剑以万钧之势斩向趴在冰罩上的恶魔。
恶魔在飞溅的碎冰中向前翻滚,同时抓起他挡在利刃落下的轨迹上,这只恶魔聪明得让他几乎要拍手称赞。
剑锋硬生生改变方向,驱魔师扭身跳到另一边。
“不准动。”恶魔命令道。
她皱着眉看向这里。
是在为恶魔手中的他担忧?还是为恶魔反常的行为模式心生疑惑?
他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动作。
没有半分犹豫,她松手扔下武器,冰剑化成粉末,被轻风吹拂着落在恶魔脚边。
恶魔张狂地笑起来,笑声比世界上最可怕的噪声还要难听。笑声过后是尖锐的破空之音,恶魔抬起一只手,钢筋铁骨的手掌化作细鞭袭向驱魔师。
有些恶魔生性恶劣,有点虐杀的小癖好,这只恶魔可能想先肢解驱魔师后再杀死她,瞄准肩膀的长鞭却被她精准地抓在手中。
暗红的血液随即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看着它们,心中没有任何喜悦之情,只觉得那颜色刺目难耐。
“你不想要他的命了吗?”
恶魔阴森地说着,想要收回手时却看到一层红色的冰霜从末端出现,顺着手臂攀爬而上,被冰覆盖的地方当即知觉全无。这时候它应该伤害手上挟持的人——比如捏碎他的部分身体——以令对方露出破绽,但它手里的毕竟不真是人质,而是一个诺亚,连一根毫毛都不能碰,它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又是一声脆响,不远处的冰之牢笼分崩离析,另外两只恶魔攻向驱魔师毫无防备的后背。
血肉之躯不可能承受得了两只三级恶魔的攻击,而她依然低垂着眼,毫无反应。
时间轴在这一瞬间被分割拉长,整个过程缓慢而清晰地映在他眼中。
「危险!」
“躲开啊!”
喊完他就后悔了,这违背了他的本意。
让感官错觉迟缓的时间因为这一句话而反向加速,驱魔师突然从原地消失,快得连他都看不清她的移动轨迹,她就已经落在他们身后。与此同时,原本散落在恶魔脚边的冰屑也发生形变,像手一样牢牢抓住它的脚踝。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就是这不足一秒的反应不及,恶魔抓着“人质”的手臂被齐肩斩断,血液喷涌而出前就被冻结,圣洁之力经由创口处厚重的冰块渗入身体。在意识被圣洁吞没前,恶魔感到自己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抛上空中,和另外两只恶魔撞在一起。
爆炸声响彻天际。
他被驱魔师压着肩膀蹲在地上,身前并不伟岸的身躯为他挡去所有如箭矢般飞舞的碎冰。
战斗结束了。
他捧起她受伤的手,仰望她在月光下随时都会消失般虚幻的面容,鼻间满是鲜血的芬芳。
「辛西娅……」
他想到了最适合她的名字。
驱魔师是什么时候和他亲近起来的,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
也许是他为她取名的时候。
也许是他教她读书识字的时候。
也许是他手把手地教她画画、教她弹琴,为她解说人情世故,让她活得更像一个正常人的时候。
这样的过程就像一种创作,美好的作品在手下逐渐成型,她并非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美丽,只是从没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同行数月有余,行迹遍布欧洲各地,处处开花的人类战场对他们造不成任何影响。
他们几乎忘却了各自的立场。千年伯爵从未呼唤他,黑色教团也从未呼唤她,恶魔越来越少出现,他不想让那些丑陋的东西来打扰他们,而她也并不在乎自己作为驱魔师却很长时间都没有除魔了。
诺亚是什么?
驱魔师是什么?
他只想更进一步地接近她。
揭开冰封的外壳,露出内里真实的面貌。
碰触她,拥抱她,亲吻她。
引她走向他精心设计的深渊。
她从未拒绝他。
她开始回应他。
最后,他想起他接近她的初衷。
就像引诱神子堕落的毒蛇,他要令她的一切都染上他的味道,刻下属于他的痕迹,直到再也离不开他。
爱上这个可爱又可恨的世界,爱上真实又虚假的他。
当最后一刻降临,他便剥去白色的假面,在幸福的巅峰给予她最深沉的痛苦,然后当着她欢愉又绝望的面容,亲吻她那鲜血淋漓的心脏,那必将令他获得至高无上的快乐。
一切本该如此。
但她却在最精彩的剧目上演前对他说了一句话——
“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样子。”
他失去了一切动作。
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在他额间留下一个冰冷而柔软的吻。
“我知道你不是人类,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但你是什么?”
他沉默着,似水柔情隐没在黑色的脸孔之后。
已经没有必要再伪装了,白色从身上褪去,裸露的肌肤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我是诺亚,名为快乐。我是圣洁的敌人,也就是你的敌人。”
预定的剧本走了样,他抬起手,按在她的胸膛上,心脏的鼓动透过肌肤传达到手心里,令他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努力了这么久,才让她成为一个活着的人。
但既然谜底已经提前揭晓,就在此时落幕吧,他的能力是她的克星,只要在她发动圣洁前杀死她,连战斗都不会发生,她也不会痛苦。
闭上眼,能够穿透一切的手却违背了他的意志,迟迟没有动作。
“既然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人类,为什么还让我留在你身边?为什么要在和恶魔战斗时保护我?你不知道那些恶魔都听从我的命令吗?”
究竟是谁欺骗了谁?
“我的责任只是消灭恶魔,它们从何而来与我无关。非人类难道就不会受伤吗?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仅此而已。”
她抱住他,像他教她的那样温柔而绵长地亲吻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描摹着他额上伤疤般的圣痕。
他从没有见过她笑,但他见到了,那笑容浅淡如水,却仿佛盛开在荆棘丛中的绚丽鲜花,蛊惑着他,引他沉沦。
“你是诺亚也好、人类也罢,全都无关紧要,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深渊近在眼前,他紧紧拥着她,在这黑暗之中,永无止境地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