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乌鸦和天空 乌鸦们宣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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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田有些后悔于自己方才做的轻率决定。
原本她的回家之路就很漫长，带上这几个小祖宗就更坎坷了。琉川小姐在浅田心里才立了一个大大的“公主”flag，浅田甚至生出了打车的心思。偶尔一次不为自己，不能算作娇纵吧？平时也不是为了这点小钱委屈自己，只是想为低碳环保出一份力。毕竟他们家可是污染大头。
“请等一会，我打车送你们回家。”街道上出现了一辆黑色出租车，浅田轻轻挥手想将其拦下。出租司机却无视了浅田。她不喜欢把手臂伸直在空中乱挥，尽管大多数人都是这么做的。即使打不到车，也依然只是小幅摆动着手。
当众演讲很优雅，吃个便当很优雅，做个值日很优雅，这对于琉川也是司空见惯。打车都这么优雅，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琉川森瓦觉得自己作为真正的世家女，都没有这么注重仪态。可是......这样真的能打到车吗？纵然如此，她们也都不敢对浅田置喙。
5分钟过去了，10分钟过去了，出租车都只是飞驰而过。初秋的傍晚已经泛起了些许凉意，她们几个人都只穿了条短裙，微风吹过裙摆，钻到腿根处哈气。
“还是我来吧！”明明都是一群凡人，装什么不食人间烟火。一个短发眼镜妹子径直走到浅田眼前，“抱歉。”她背对着浅田，漫不经心地伸出手。
她留给浅田一个后背，浅田看不到这个女生的表情和眼神。她的侧影很安静，简直让人捉摸不透。浅田注意到她穿的那件蓝色外套边缝处点点斑驳，像有一个火蛋白石融化在清浅的池子里，溅落飞沫在岸边少女的身上。
为什么会是这个位置？污渍难道不是在衬衫上最常见吗？无论是料理的酱汁还是颜料的倾倒，乃至用尽气力的一巴掌，都不会像这些颜色，深深地扎根在孔缝里。
浅田想起方才自己脸上的耳光，大概是和以前一样刺痛的红，浓烈的粉？火辣的触感终究是稍纵即逝。浓烈的色彩复杂地堆叠在一起，其实又无比单纯，只要一块橡皮就能轻轻地擦去似的。
她的手不自觉放在半边脸上，它只是一块调色盘罢了，不信你看，颜色最后都会被洗去。
“很疼吗？抱歉。”刚刚用迹部景吾含糊过去的一声道歉，果然还是逃不过去呢。那一瞬间，她好像完全丧失了自我，成为了某个被控制的符号。只想站在比这个女生高的地方，用人类最纯粹的痛苦与烦恼，最根深蒂固的门第，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没关系。没有感觉了。”可能是自己对于疼痛，有着天生的忍耐？浅田轻笑一声，她一点都不怕痛呢，我和她一样。为什么脑海里跳动叫嚣着的句子，会出现这样明显的语法失误？她是谁啊？
即使知道这样的举动并不礼貌，浅田还是收回了平视琉川的眼神，下意识看向了眼前的短发女生。她刚好拦到了一辆黑车，正斜倚着车门和司机讲价，未满的风情在车卷起的热风里摇晃着，自下而上蒸腾着，模糊了她那张平凡的脸。
“没必要啊，惠！我又不缺这点钱。”琉川小姐看到惠又在为这点小钱斤斤计较，想起她以往市侩的模样，好像湿滑的藤蔓缠绕着琉川的身体，说不出的情绪。
从小到大惠总是像芦苇一样，默默无言地在浅滩里生长。琉川清楚她的难处，但，她依然喜欢不上她，最近甚至是讨厌了。
讨厌她的坚韧，讨厌她的圆滑，风吹向哪里她就迎合向哪里。甚至是讨厌她那平凡的外表…琉川不敢说出自己的心事。
“是我多虑了，请上车吧。”惠本能地低下头，她额间细碎的刘海骚动着镜片下的眼睛，有点痒。身体向她传递一瞬间的感受。
看着她一如既往地乖顺，琉川心知自己应当心满意足，然后像一只波斯猫展现自己的权威。但此刻，她只想着怎样，怎样才能把惠变成她的模样。
“嗯哼。”假装不在意她的话语，一声轻哼硬生生地在喉口融化。
“啊！”前座的反光镜泛着寒光，夕阳橙色的光辉照在那张脸上，琉川不禁惊呼出声，她几乎是跳下了车，完全顾及不到仪态这些繁文缛节了。
浅田站在可以快步上前的地方，又一次轻巧地扶住了几将跌落的琉川。
而离得最近的惠，却只是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刘海下细长的眉毛轻轻翘起，几乎是刻意做出了这些动作。“怎么了？”她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抱歉，我们不坐车了。”刚刚有一只乌鸦飞过天空。浅田想起曾经揶揄过，这是不详的征兆。“乌鸦们宣称，仅仅一只乌鸦就足以摧毁整片天空。”
这辆黑车给她的感觉，好像一只因贪食过多腐肉，过度膨胀挺着肚子的乌鸦。
所以，对于大小姐，这次她选择相信和放任。放任她可能的懦弱，放任她流露的脆弱。其实琉川…本身也与她无关。因此无所谓放任。
那辆黑车的司机突然转头，在薄透的玻璃前对她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浅田想起死亡的阴影。他脸上的疤从下巴倒长至鬓角，好像一只爬动的百足之虫，它的脚还在死亡的阴影里挣扎，蠕动，爬到她们身上。
百虫！封闭的记忆找到某个缺口，像浮云掠过天裂开的大口。这个小混混什么时候改行做出租车司机了？还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学校为非作歹？
身后的女生都无意识地后退，这个距离说什么也不会听见了吧。
浅田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百无一用，却也不想放任这种行为。“你脸上的疤好像百足虫。”她抱起胳膊在胸前，不知哪里来的心情同恶棍调侃。
“松下…啊呐，我只是来带一个小弟出来晃晃。我已经不在京都混了，真是没想到啊…”她眼神里的杀气淬着夜色里的霜露，生生逼回了自己多余的闲言碎语。
啊啦今天自己只是接个小弟，怎么就遇到这个松下了。百虫暗呼不妙，想起刚刚对那个初中生的挑逗，一时间骑虎难下。
“我希望你在帝光，在我面前能收敛一点。”只是一句劝告罢了。浅田心知没有松下，她的威慑力大不如前。
“放心啦，我毕竟曾经答应过你们退出这个圈子。只是到了东京又手痒罢了。”百虫突然想起，他听说过松下雪穗早就销声匿迹了，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在心里暗笑。
浅田看着他脸上的紧张瞬间消饵，有点讽刺地想到，半年的时间竟已足够让不可回流的江河干涸。
“哦。”无所谓。对于这些是是非非，只要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吧。即使是这样，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淡到像飞鸟划过天空的痕迹，一片云就抹去的痕迹。
“喂，别挡我的路，不要惹事！”不必回头，浅田也知道身后的是百虫的小弟，大概是痞里痞气脾气火爆的少年郎？
“抱歉，我不是惹事的。”浅田很少说话这么强硬。很多时候，她一笑，是能恩怨两清的，任他是谁。可这不意味着她毫无脾气，即使是大和抚子，也是有骨气，不卑不亢地存在。
浅田回头看向这个小混混，灰白色略凌乱不加修整的发，眉目不羁地上扬，那上扬的弧度却和她身边少年们截然不同，即使低调如黑子，也是有少年热血澎湃的意气在不经意间流露。浅田在他的眼里，却只能看到对整个世界的不耐和烦躁，就像那片叫嚣着的黑白。难怪会走向暴力啊。
这个人似乎也是篮球队的成员，叫什么来着？
“都说了给我让开啊！再不让开，小爷就陪你玩玩！”灰崎祥吾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故意露出了一个阴鸷的笑容。这个女生，长得很软萌嘛，很好欺负的样子！
多久没听过这样张牙舞爪的挑衅了？浅田不禁感叹，现在她身边的中二少年真是一抓一大把。陪她玩？这个不良少年还真是有勇气啊。看来这个少年误入歧途也没多久，还是可以挽回的。真正的老江湖，不会像他这样横冲直撞。
“灰崎你瞎说什么，快给人家道歉。”车内的百虫原想隔岸观火，但他发现松下虽然销声匿迹，整个人也脱胎换骨，但是黑色瞳孔里燃烧的火焰还是一点未变。
“什么啊，大哥，我可是看上这个妞了！”这人和大哥什么关系？灰崎一手揪住浅田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抓起她。他呼出的热气有着蒜的香气，扑在浅田脸上。
这绝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即使千千万万怀春少女都曾经幻想过霸道男友，也绝不是灰崎这样......吃蒜的霸道男友。
这姑娘没想象中瘦啊，快撑不住了。灰崎的眉毛抖了两下，努力装出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他毕竟还只是个初中生，身体的发育并不完全。但是......将自己的乏力归功于浅田的体重，浅田是拒绝的。
“你喜欢吃蒜？”浅田戏谑地笑了，她空寂不了她自己啊！刚刚还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灰崎的表情不负众望地坏掉了，他一时语塞。但是他真的没有吃蒜的爱好啊！只是中午吃了一点大蒜做的开胃菜罢了。都是桃井五月的锅啊，天天准备千奇百怪的黑暗料理。
“哈哈哈哈哈哈，这和你想象中的可不一样啊！”百虫在车内笑的前仰后合，他这个桀骜不驯的小弟，竟然有这样画风清奇的爱好，反差萌啊。
时间到了。根据她的经验，人的肌肉过度绷紧时，在3分半时肌肉就会酸痛。
她抓起藏在腰间轻巧的匕首，浅田在刚看到那辆车时，就在暗处卸下了匕首的鞘，将它插在腰间，这把匕首的名字叫做“寂”，不多修饰不多言语。锋利的刀口永远向前，永远蓄势待发。
浅田唯恐不通人性的寂，误伤了自己的主人。因此方才她的动作扭捏，才被灰崎抓了个正着。
看着他倏然靠近的脸，浅田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她趁着他愣住的那一瞬间，果断地抽出匕首，手一翻调转方向，用最锋利的刀口划过他额角的一缕碎发。“哗擦”她喜欢这样干净清脆的声音，好像平地惊起的山雷，打破沉闷的万籁俱寂。
细细的灰发聚成一团，掉落在地。灰崎清楚地感觉到一阵风穿过自己的耳鬓，撩起了自己的头发，却不知那阵风正是“寂”。等他回神怒不可遏的那一瞬间，手上的女生却早已气定神闲地捡起他的头发了。
“这是你无礼的代价。”浅田用两根指头夹着这缕头发，她的右手握着泛着寒光的“寂”，虽然手生到差点割落他的耳朵，但是寂还是一如既往地削铁如泥。
“这缕头发我如数奉还，一根不少，如何？”收下异性的发髻像是定情信物，浅田对于这样黯淡的发色也无甚兴趣。有一瞬她想保存下这缕头发，去做实验看看基因组成。她把头发向上一抛，“你能接住它吗？”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接得住？灰崎犹豫了一瞬，那缕头发便已轻轻地像羽毛落在地上。
“和你大哥好好学学吧，就算是歪门邪道，至少也得有个名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失态的他，明明语气里尽是不屑，眼神却依然寂寂无波。
“还有你，我已经记下你的车牌号了。”以防万一，在那个女生卖弄风情的时候，浅田就已经拍照存档了。毕竟她的记忆力并不好。
“灰崎啊赶快上车，以后少吃点大蒜就能出师了！”天色渐晚，浅田也看不清百虫晦暗不明的神色。
浅田无意深究，夜色将至，必须快马加鞭把这些女生送回家了。
“浅田同学好酷啊!怎么干什么都这么精通啊！”一个小女生似乎已经成为了浅田的迷妹。
“我并不精通打斗之道，只是知道一些防身技巧，拥有勇气就能完全施展。”虽然这么轻描淡写，但是旁观者直觉心惊肉跳。不，她并不拥有勇气。
“浅田你以后做我的贴身保镖吧！”琉川推开挡在面前的惠，走向浅田，撒娇似的抓住她的袖口。
“我拒绝。”她可不是日本武士，她学的都是真枪实弹临场上的歪门邪道，是会为人不齿的武艺，难登大雅之堂。
天空中万里霞光渐渐暗下，橙色的阳光贪婪地吻蚀着每个人的身体。浅田看着未通姓名的女孩，觉得她像染坊里的一块白布，可以染上任何颜色，融入任何污浊，就像她外套上的斑点。
她和自己，一定有某种羁绊，浅田深信自己的直觉。
那么，她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惠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乌鸦和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