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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光|恨心】无字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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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渐逝,带走了白日最后的温度。
女子只是抱着膝盖,直直凝视着前方。啊,不管过了多久,她还是觉得,冷。
好冷,好、孤单。
﹡﹡﹡
悠然的笛音在一个问句下,骤然拔高了音调。忆无心愣了下,嘴还凑在吹口边,手也还按在笛孔上,就这么怔怔地出神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直到对面传来了不满的哼声,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诶?怎么突然问……这个?”心下一紧,忆无心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双手握住笛身置于双膝上,她的手有些颤,有些冰。
忆无心觉得,黑白郎君可能只是心血来潮地问问而已,她老实回答也好,糊弄——忆无心很少糊弄人,想当然黑白郎君也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人——一下也好,自己的答案之于对方,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黑白郎君不会在乎的。
忆无心记得,上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照惯例为他吹奏一曲,却发现黑白郎君的视线从她抽出笛子时,就一直聚焦在笛子的挂件上——她把对方送自己的玉石挂在了笛子上。当时她也没见对方说什么,只是忆无心觉得,那双本该冷漠的眼中,似乎在那么一瞬,闪过了一丝茫然。
对于这少见的茫然,忆无心虽然感到一丁点好奇,但是她不会去问。
忆无心不会过多地去询问黑白郎君的事情、向本人。她或许会从旁人、前辈们的口中探知一二,听闻后也不过余留深深的叹息。她,即使在经历了一连串人灾魔祸后,也还显稚嫩。那些关于他们的从前,通过故事的形式,被自己知晓。可现在的自己,就算明白了一些事情道理,也难以去理解;甚至就算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她也无从猜测。感同身受四个字,是安慰,但是却显得那么苍白。
顺其自然吧,反正该知道的时候,总是会知道的;过早地知道了,也不见得会是什么好事。
黑白郎君问她的,是关于之前给她的玉石去了哪里。忆无心低头,错开了和对方交汇的眼神,不语。
既然心里认为,无论自己回答了什么,黑白郎君都不会在乎,那么为何她还在犹豫答案?忆无心觉得这样的自己好矛盾,像是怕引起对方的误会什么的,也怕告知了答案后,会惹他生气。
“嗯……这个……”
忆无心突然有点不知措辞。
本来倒也觉得没什么,随口一问的黑白郎君,只是看到了变得哪里不太一样的笛子,于是下意识问了句,却在见到忆无心支支吾吾有点手足无措的慌张模样后,倒觉得有点意思了。反正东西也给了人家,她爱怎么使就怎么使,爱丢哪里就丢哪里,他管不着也不会去在乎。
对,他才不会在乎。
所以会觉察到笛子不同以往的自己才哪里不对劲了。他想。只是稍微有点不满对方的显而易见的走神。
虽说以前和忆无心相处的时候,估摸着大半部分时间里,她都是处在一种思绪游离的状态里。之所以黑白郎君会这么认为,是因为忆无心在对他“讲故事”的时,会时不时地停顿;有的时候由于她的沉默,他们两人甚至可以一直维持一前一后,听着风声,傻傻站着,看着高高挂在天的太阳往西走,然后月亮都按捺不住地出来了。
不是很浪费时间吗?黑白郎君一直都觉得这些琐事很浪费时间,所以对于忆无心的故事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可是他的确有在听。
黑白郎君配合着忆无心的步调——在那三个条件的作用下。言而有信,他做到了。
在那一次的分别之际,他把故事中的“信物”交给了忆无心,当作是第三个条件的补偿。黑白郎君只是背对忆无心,他没有去看对方的神情是如何,只是听到身后传来了的声响里,带着明显的颤音,带着泪珠子掉在它身上的声音。他听见忆无心哭泣着、颤抖着,向他说着道谢的话语。
怎么好像被什么给烫到了了?坐上幽灵马车扬长而去的黑白郎君,摇晃着阴阳扇的手乍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碰到了心脏,炙热的温度猛地猝然降临,让他防不胜防。
恍然想起,其实他并没有“听到”忆无心的道谢,那句话是直接在脑中响起的;自然他也听不到眼泪掉在玉石身上时的声音,可是意识就是这么清楚地告知他了。
他隐约感受到,那串玉石似乎和自己有什么关联,通过它,似乎可以让自己掌握相关忆无心的事情,例如,当小丫头有危险的时候,黑白郎君就会感到有点心塞塞——这是一种令人相当不爽的感觉。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有跟石头沟通的能力,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可不见得就跟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他也有了这样的能力吧?
到黑白郎君打算离开的时候,他还是没有从忆无心那里听到回答。
幽灵马车哒哒走在未知的路途上,不知道目的地的黑白郎君坐在马车内小憩。闭眼黑暗的世界里,耳畔却回响着那个女孩为他吹奏的温柔调子。
一遍、一遍。
当黑白郎君再次见到忆无心的时候,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几年、或许也没有多久,原本小不点一样的小丫头,竟然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漂亮女子。
虽然在他眼里,还是一样的……娇小,不过似乎长高了一点?
魔祸消弭后的日子,多少过得有些懒散了?他看到不远处的草地上,安静跪坐在藏镜人身边,给人揉肩的温婉女子,竟然看得他微微出神。
幸好藏镜人,他还是记得的。他可也不认为对方可能会再度娶妻;而藏镜人会露出那么温和的一面、和人有亲密的举动,所以身边的女子是谁,黑白郎君倒也不难推测。
时间有过去那么久吗——黑白郎君倒是有这样的想法,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忆无心的变化可以有这么大,最初的一眼,他差点都认不出对方了。
也可能是他并没有去记忆无心的容貌。印象中,似乎就没见对方把帽子摘下来过、在他面前。没认出来也情有可原,嗯;再说了女大十八变,嗯。
不过,她过得好,他倒也少点……牵挂。
想到偶有在梦中闪现过的容颜,黑白郎君笑了笑。
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怕是无视他了吧。虽然难得遇上藏镜人,让黑白郎君燃起了战意,也记得当初约定再见面就痛战一番,但看着眼前的画面、他只是多看了一眼那女子的面容,然后转身静静地离开了。
所以他没有看见,在他离去后,女子往他离去的方向投来的眼神;也无法听到,她有点哽咽的呼唤。
“无心?”藏镜人看着女儿有点带着水光的眸子,心疼地唤着她的名字,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无心,不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你只要记得,爹亲就在你的身后、会一直在你的身后,所以,你不要怕。”
——无心,别怕。
藏镜人伸手将身侧的女儿轻揉地拥进怀里,忆无心乖巧地倚靠在父亲宽厚的胸膛。她不想哭的,只是还是忍耐不住。她怕爹亲担心,也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选择,既然做出选择,她就什么都愿意承受。
可是看着那个人离去的背影,心,还是有点难受。
藏镜人轻轻拍着枕在自己胸前的脑袋,他也不会什么安慰人的话,又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讲。他的确是看那些接近自己女儿的人不爽快也不顺眼,可只要无心幸福快乐,这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自己的情绪算什么,自己的性命算什么。在两人相认的那一夜,他就说了,他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去守护怀里的女儿。
——嗯,不过无心还是自己守着好了,交给别人总归还是有点不放心,再说了其它男人也不见得哪里好了。
藏镜人不是没有发现黑白郎君的出现,只是在察觉到了忆无心的僵硬后,就一直维持着原状而已。按揉着肩的力道逐渐减弱,最后只是颤巍巍搭在上头,收也不是,继续也不是。
讲真的,黑白郎君到底哪里好了……藏镜人思来想去,都得不出结论。他也曾抓着自己的胞兄、逮住千雪孤鸣,甚至连那个心机温皇那边,都虚心去请教了一番,还是无果。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无心三观很正常好吗!
一见钟情?日久生情?一见钟情个死人骨头啊啊!能不能靠谱点!还有,他们相处时间有很长吗?别说无心,他都和黑白郎君几年没见面了好吗!
诶,当爱来临,一切都是那么神奇——是啊,他的确生气了,气得想和黑白郎君大战——好吧,无心不喜欢打架。
啊……以前他最讨厌的人是史艳文,没有之一。现在嘛,哼。
不过据金池的说法,无心似乎也是最近才开窍的……藏镜人有点纳闷地撩起女儿的一缕青丝,想着。他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女儿在开窍了之后,深思熟虑了很久,又好好地同自己沟通商量,询问自己的看法。
有点无助,有点害怕,还在他面前紧张得不成样子,像此刻一样,缩在自己怀里。
他知道,只要自己表露了一点不愿,无心绝对不会再提第二次。也不知道哪个多嘴的家伙,向无心八卦了那么多他和黑白郎君的黑历史,很多事情连他都在逐年淡忘了,竟然还有人能够记得那么清楚,这也是,厉害。
藏镜人深感佩服呀,佩服到了想要揍人。
他尊重无心的选择,也支持无心的选择。她要等,那么他就在一旁守候,直到有一天,将自己紧握的手,放入另一个男人的手中。
莫名其妙地,藏镜人直觉,这一天不会太遥远。啧,真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唉,好烦躁,能不能来个人让他揍一顿消消火?啊对,要在无心看不见的地方,让他揍一顿。
“爹亲,无心没、没……事的……再等一会儿,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回家。”
“……嗯。”
藏镜人转过头望了一眼黑白郎君离开的方向,轻哼一声,就把注意继续放在忆无心身上。
上次走之前还扬言下次再见面就痛快大战一场的人……
——哼,说好的黑白郎君的言而有信呢?这都几次了?
﹡﹡﹡
“黑滤滤、白烁烁,我来看你们了。”忆无心一手提着一个酒葫芦,停住,先缓了缓自己紊乱的呼吸。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来到这里。“本来早上就要过来的,没想到出了点事情,所以拖到了现在……今天不能待很久呢。”不然爹亲会担心,接着跑出来找她。
她并不想让爹亲知道这里,这里多了什么东西。
思念太过沉重,她想找一个地方,让自己能够对故友的思念休息一下;也想找个所在,能够让她安静地陪伴他们,安静和他们说说话。没有纷扰,没有肯定和否决,没有外界的需要。她只是他们的朋友,他们也是她独一无二的朋友。
……也想,对他们倾诉自己的秘密,那在许多人眼中过于透明的秘密。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已经不再穿着一身黑漆漆的忆无心,整了整因为方才疾走而松开的领子,又平了平衣袖。“日子还是照常地过。最近人世很太平,魔世太平,中苗也太平。”
就如同前几年那样,忆无心现实絮絮叨叨地讲了一通,然后才开了酒葫芦的口,提了提垂落的袖子后,把胳膊伸直了些,将里头的酒洒在黄土上。
“这一次,我又有做调整哦,不知道味道合不合你们口味。风逍遥大哥说不错,爹亲和千雪阿叔他们也说不错呢,可是他们还是不准我喝酒。之前说我太小了,不能喝酒,现在又说不让……”
“因为还是有段路程的,再加上我也不敢带太多,所以你们就将就一点吧。”两壶,一人一壶,差不多了吧。
接近傍晚的风有点凉,而她这一次来的急匆匆,还忘记多带件披风。热汗已经冷却,只剩下里衣贴着肌肤,有点不适。在来的路上她不小心跌了一跤,擦破了手掌和膝盖,流过汗的地方传来了些许痛感,但她也仅仅只是皱了皱眉,尔后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继续唠叨家常。
时间过得很快,而忆无心本来就嫌这一天过得太快。
“其实我到现在还是在想,当初这么做,好不好……有些时候还真是讨厌这样的自己呢。”忆无心笑了笑,提起裙摆,也在边上挨着坐下了。石头是那么僵硬,冰冷的温度透过衣衫传递过来,她有点恍惚。忆无心想到的,是黑龙令人安心的胸膛,是白狼暖暖的体温。她曾牵着他们的手,一起走过。
她记得黑龙憨厚的笑容,她记得白狼故作不爽快的神情,她记得黑龙低沉浑厚的嗓音,她记得白狼急躁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她记得好多,但也仅仅只是记得。
——再也见不到了,她的朋友们……甘愿放弃自己,只为了她的、朋友们,黑滤滤,白烁烁。
前几次到这里的时候,她总会说着说着就不由自主地哭起来;后来,最开始的大哭痛哭,渐渐地变成了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泣音。
忆无心抱紧腿,将自己缩起来,把脑袋埋在双膝上。
——每一次想到你们,还是会觉得好难过,一直幻想着,如果你们还在就好了。
还想着,“如果……”如果这时他在身边就好了……
“——忆无心,你在做什么?”
诶?
身体不由地一颤。她,刚刚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
她听到有脚步声接近自己,最后停在了她的面前。刚刚的声音,会是,他吗?忆无心有点不敢抬头去确认。
距离上一次见到她和藏镜人时,过了也没多少日子。在瞎逛过程中,他偶然得到了一块奇石,下意识想到了忆无心,想到她似是能跟石头交谈……踌躇之间,却发现自己已经坐上幽灵马车往正气山庄前进了。
等到马车停下,他还恍恍惚惚地想着,自己到底是来送东西的还是来见谁的。藏镜人看到他,二话不说,先开打,惹得一旁带着女儿来窜门子的千雪孤鸣惊讶地说,真难得,我还以为藏仔已经忘记怎么打架了。就连史艳文都凉凉地插了一句,是啊,艳文许久都不见小弟大动身手了。
诶,你已经不和藏仔相爱相杀了吗?千雪听完,更加惊讶地回了一句,那你们是怎么促进感情的?难道……
狼主,你想得太多了。史艳文非常无语外加无限黑线唰唰掉下,如果有形体,估计可以下一场罕见地黑雨。
俗话说得好,相爱是相杀的前提,相杀是相爱的结果,打打更健康。千雪非常好意思地加上一句,哦,那一定是你抛弃藏仔了,所以他要换人相爱相杀了。黑白郎君是个不错的对象,说不定比你好。
艳文并没有抛弃小弟,还有黑白郎君……
黑白郎君和藏镜人听着史艳文和千雪孤鸣在旁边摆桌子搭板凳当观众嗑着瓜子围观他们就算了,竟然还当着他们八卦了,内容还越来越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他们停下,相互对望一眼,接着同时一招拍了过去。
默契百分百。
哇哇,你们交流感情就自己交流好了嘛,我们只是无辜观众——
狼主你这样说只会让他们更加想要拍死你……
总之,黑白郎君算是进行了一次蛮愉快的战斗。
忆无心人呢?他问。打完以后,黑白郎君平息了自己的战意,继续摇起了阴阳扇,环顾了一下,史家几个小子都在,除了忆无心。
藏镜人冷哼一声,继续低头给自己处理伤口。伤口一定要处理,哪怕是再小的伤口也是一样,不然等无心回来,会难过。他不怕疼,却怕女儿偷偷掉的眼泪。
七巧蹲下半趴在自家阿爹膝上,看着千雪孤鸣一点一点给自己包扎伤口,不让自己帮忙,说是碰到那些有点奇怪的瓶罐子后,她会发霉长菇。听到黑白郎君的提问后,她想了想:这个人是不是就是无心姐姐曾提到过的人?上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几年前了?看见藏仔叔叔对他比艳文叔叔还冷漠的态度,再结合金池阿姨犹豫不决、仿佛是在思考该不该应话,张口又闭口,重复了好几次。七巧知道藏仔叔叔的冷漠,是因为心疼无心姐姐。
呃……厅堂里的气氛好僵,她都不敢说话。
不可以,作为一个女孩子,要勇于打破僵局,嗯!
于是在一片自干自的沉默中,七巧跳起来举手,道:无心姐姐去看望故友了!然后重新趴回自家爹亲的膝头,一脸无辜地看着那个人。
……
呜,你们干嘛这样看着七巧,七巧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啊,呜呜阿爹……
七巧是个很机灵的少女。
哼。
她看见那个人像藏仔叔叔一样,冷哼一声,继而转身走掉了。
七巧从阿爹身上离开,走到藏仔叔叔面前,说,阿叔你别担心,无心姐姐不会伤心的。语毕,藏仔叔叔没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拍拍她的脑袋,起身也离开了。
从正气山庄出来后,他没有问,忆无心到底是去看哪个故友,就直接走人。黑白郎君并不清楚这几年忆无心是不是有交其它的朋友——估计是有的——但是会让藏镜人等人安心让她独自外出看望的,他应该是知道的。
他去了天擎峡,并没有看到人,四周有人迹,却不可能是今天的。
故友,吗。
黑白郎君想到了最开始和忆无心相处的日子里,少女不断向自己讲述关于黑滤滤和白烁烁的故事,每讲一段,总会停下来问自己:黑白郎君,你没有印象吗?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为什么要有印象,黑白郎君只是黑白郎君,并不是什么黑滤滤和白烁烁——不是忆无心的朋友。
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少女陷入失望当中,却没有丝毫去安慰她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她要的,正是事实,去正视它,去接受它,然后从幻影中走出来。
黑白郎君以为忆无心和自己相处了几日后,终归会自己认清事实,是他低估了少女的执着。当他厉言点醒她的时候,当他一次又一次推开她的时候,少女没有走开,仍旧选择跟在自己身边,受着他的冷言冷语。
看望,故友吗?不在天擎峡的话……
——应该是那里。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墓碑,而忆无心缩起身子靠着它,也不知道多久了。黑白郎君皱眉看着抱成团的女子,过了有点时间,才出声,却迟迟没有得到响应。
这是她睡着了还是在无视他?孤郊野外荒无人迹的地方她倒也睡得着?天都快黑了竟然还不回去?藏镜人倒也放心让她一个出来。
“忆无心。”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又不对了,走到忆无心跟前蹲下身,再度开口。只见她颤了下身子,头还是没抬,声还是没应。“……”
“如果……”
“嗯?”
“……”
所以他耗了时间就等来了一句如果?而且还是没有下文的如果?
黑白郎君一直都给予忆无心很大的耐心。强大的对手,令人激动令人兴奋,对方值得等待,他也乐于等待;可忆无心不是他的对手,甚至并不强,为什么自己却能够一再对她让步?
——她在害怕,怕你只是个虚影,只是她一个短暂的梦境。
脑中乍然响起的话,让黑白郎君眼神一凌。说话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而且他确定这四周除了自己和忆无心以外没有其它活人的气息。
那么是谁在说话?
——她不敢应声,甚至不敢抬头,是因为害怕你的“真实”。
——沉重的思念让她不愿再接受更多的失望。
是谁?
黑白郎君并没有感到任何恶意和杀意。他顺从自己的感觉,将视线转到忆无心所靠着的墓碑上。这是一块没有写任何名字的墓碑,很普通,除了没写墓主的名字外,和其它大多数墓碑没什么差别。
——每一次都想着,如果你能出现就好了。然后愣了好久,又苦笑着,说是她自己多想了。
他盯着那块墓碑,脑中的声音还在继续。黑白郎君没有出声,皱皱眉,撇了一眼忆无心,也不在乎黄沙泥土,直接坐下,和忆无心面对面;只要她抬头,便能一眼看到他。
尔后,他继续听着那不知从何传来的声音继续说着一句又一句的话。
﹡﹡﹡
忆无心醒来的地方有点诡异。
动了动身体,随着动作滑下了一件披风……有点眼熟。撑着额头,忆无心想了想到底发生了事情。按照惯例,她在今天去看望了黑滤滤和白烁烁,接着又向他们唠叨了好些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些自己的心情。假设着一个个如果,不断重温着那些如果,平日里埋在心中的,不敢说、不愿说,甚至强迫自己不去想的如果。接着……似乎有点冷,有点累,有点晕,所以就靠着它身边睡着了。
不对,她觉得自己貌似忘记了什么。睡过去前,好像听到了、黑白郎君的声音?说真的,这件披风,是很眼熟呢,还有这里……
幽灵马车。
——是他,吗?
是他。
想到这个可能性,下意识攥紧了手。待她回过神,深呼吸了几次,又抚平被她抓皱的地方,这才把披风拾起重新裹在身上,忆无心摸索着跳下车。天已经全黑了。
“好久不见了,幽灵马。”她笑着走到幽灵马前,抬手拍拍它的骨头,后者点点头,磨蹭了几下她的手心。四处张望了几遍,没有看到黑白郎君的人影,但是应该不会离得很远……才对。
这里是离刚刚无名墓碑的所在有点距离的河边,夜风吹的人有点冷,虽然多加了件披风也没什么用处,还是无法护住体温。
今天这么晚都没有回去,也不知道爹亲有没有担心地出来找她……唉,忆无心叹气。想着不让父亲担忧却还是没能够按时回家,可是现在也不好一声不响地离开。
“所以现在……”
还是先回到马车上好了,至少不用吹冷风,嗯。
黑白郎君回想着那些话。一开始都是一个声音在讲,后来才夹杂了不同嗓音,另一个声音说的次数不多,也就几句,但是总是很好地圆满了前一个声音所讲的漏洞。话语的意思很模糊,似陈述,又似提问。前者只是单纯表达忆无心对朋友的思念,和想要见他的愿望;后者就有点奇怪,一些话拐弯抹角的,似是责怪,又似责问。
但是又清楚,他根本什么问题都没有,他本就没什么责任,又何必怪、何必问。
他独来独往,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潇洒来、自在去。和忆无心的相识相处相别,再相遇相处相别,周而复始。直到后来在心中渐生出的,那可以被定义为“牵挂”的情愫,他也不怎么在意。
有了牵挂,那就牵着,那就挂着,反正他的日子照旧过,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该找对手就去找,该有挑战就去战。
每一次回来,他总是会带几块怪异的石头——黑白郎君也曾好奇,自己怎么就这么刚好能够不小心踩到几块不寻常的石头——之后顺势找忆无心,把石头给她。见到少女笑逐颜开的模样,他没大感觉,仅仅照常哼了声,然后坐在一边,听少女为她吹奏几首笛曲。等到曲终,也就是他再度离开的时刻——黑白郎君本就不会停留太久,不论为谁,甚至是为自己。
他见忆无心从少女逐渐蜕变,脱去稚嫩的面容,换下一身黑色的装扮,行为举止愈发温婉柔和。他将她的一切改变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不曾去赞美,也不曾去多言,仿佛忆无心的成长,本来就该这样,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所以某次回来,她正恰赶上藏镜人脸笑皮不笑地将人“客气”送走,站在藏镜人身后的忆无心小小拉住人的衣袖,笑得有点无奈。不知她跟对方耳语了些什么,藏镜人突然一改“客气”,变得平静,拉过她的手走近大门。
那时,他就站在外头;那次,也是唯一一次没有听到她为他吹笛,他就把石头搁在外面,尔后径直离开了。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踩到任何“石头”,自然也就没有回来。有忆无心在,藏镜人也不见得会跟自己痛战,无趣;跟其它人打,也会有人来劝架,烦躁。
是他说,两人缘止于此,却也是他留给了她无限的思念,她让他心生了挂念。
可是要他说出个什么来,比如何时缘又起,何时分随之来,何时生了牵挂,何时一兴念头……那时常在梦中闪现的面容——太碎、太烦。可是有些事情他必须理出个头绪。
做事就要干净利落,拖泥带水本就不符合他性格。
要么断、要么止;要么,就紧握,致死……难休。
“……”
——忆,无心。
——如果无心,为什么又偏想做有心人。
当他掀开车帘被的时候,黑白郎君就着月光见忆无心扯紧他的披风下意识挪了挪。他瞥了她一眼就进来车内,坐到了她身侧。她好像有点吓到,身体还抖了抖。
以前会跟他开呛跟他义正言辞理直气壮辩理,反倒是现在怕了么。女人的心思果然是海底针。没兴趣。
忆无心觉得很尴尬,超级尴尬的。
未见时,思念如潮;相见时,言从何起。
她低着头,僵着身子,有点无错。她尽量放轻放慢自己的呼吸,可是在这沉默的氛围里还是很明显,身侧的男人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晃着扇子悠然自得。“那个……”
“嗯?”
“别扇了,我、我有点冷诶……”
“……”
忆无心以为她会听到一声冷哼,或许是一句“小丫头真麻烦”之类的话,还是其它不耐烦的动作啦什么的,就是没料到黑白郎君会搁下扇子,抓了她的手握进大掌里帮她取暖。忆无心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车内很暗,即使有月光透过车帘间的缝隙投射一线,还是觉得太暗了。不过她也很庆幸,要是被黑白郎君看到现在她的脸,估计会更尴尬。
以前她真的只把黑白郎君当作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所以跟他相处,她完全没一点紧张,哪怕别人都说,黑白郎君性情多变,阴晴不定,搞不好惹到他就是被一掌拍死的下场——她还是没多少自觉,想到说什么了就直白说出来,想要怎么做了就怎么做。她跟黑白郎君辩论呛声,甚至还骂过他。
别人知道她这么做之后,看她时的眼神就很奇怪,感觉就是在说“那你怎么还没有被他拍死”、“你竟然还活着好神奇”这样。弄得她倒是满脸无奈和黑线。
后来,他会在四处寻找对手的旅途中偶尔回来几次,带了些神奇的石头给她,她很欢喜。一为能够见到他,二为是石头,它们愿意将自己的故事分享于她,不论是悲伤的,还是喜悦的,有苦涩的,也有甜蜜的,她都愿意静静地同它们待在一起,听着它们缓缓叙述。有时会有一两块质感特殊奇异的石头,她也会跟它们交谈,然后把它们交给废阿叔,相信废阿叔能够实现它们的心愿,发挥它们的价值。
而作为回报,忆无心知道自己能够为黑白郎君做的很少,所以只是用尽自己的温柔,去安抚旅程给他带来的疲惫,希望能够给他一个轻松的休息时间。而且她也喜欢和他静静相陪伴的时光,即使再短暂,太短暂……
朋友嘛,聚少离多,就当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遇嘛。
直到被金池阿姨点醒了自己的感情,她无措,她慌张,她带着点无助扑到了自家爹亲的怀里。在爹亲询问她跟黑白郎君相处的情形和大概的过程后,也是迷之沉默。忆无心知道黑白郎君和爹亲之间似乎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在最无助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自己的爹亲。索性爹亲也没像别人描述中的那样,对黑白郎君抱有怎样的心态,还好。不过她还是很少在爹亲面前提到黑白郎君就是了。
她听到爹亲对她说,无心不怕、无心别怕、爹亲尊重你的选择、爹亲会在你的身边陪着你——就这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每一次都不厌其烦地对她讲。宽厚的胸膛只会给她温暖,拥住自己的手臂有力,轻拍着自己脑袋的手掌给了她无限的安慰和安心。
忆无心是懂事的,从一个懵懂的少女成长成一个娉婷的女子,她一直都很懂事。只是长大了,她就更懂得,有些事情只是自己的事情,就算关乎未来、关乎自己的终身幸福。
有些人留不得,只因为太想留住;有些话不敢说,只因为太想说。
所以当时间慢慢过去,当黑白郎君不再给她带来石头的时候,她笑得释然,却笑得寂寞。她跟黑滤滤和白烁烁说过,她对金池阿姨透露过,她对自己的爹亲提到过,这样就够了。如果他也有心有情,那就顺其自然;如果他无心无情,那也顺其自然。
终究在未来的有一天,她也会放下。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坦然地说,带着点怀念,对他说:黑白郎君,你知道吗,很久之前的时候,忆无心也曾喜欢过你呢——可惜最后我们只能做朋友啦。
或许她能够用俏皮的语气说,也许她只能用惋惜的口吻,但,至少她是释然的,没有后悔。
——可是现在的她,做不到这样。
脸上的温度在升高,开始颤抖的手和身体,发汗的手心,她听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不稳的呼吸,却没有勇气对上那双红眸。
好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对方知道。
“忆无心。”
“啊,怎么了?”想通了是一码事,但是实际上她能不能做到自己想的那样,就是另一码事了。今天他似乎叫了三次自己的名呢,真稀奇。就算很紧张,紧张到忆无心想挖洞将自己买进去缩起来,可是她仍旧有心思走漫无边际的神。
已经足够暖和了吧。忆无心想要抽回被对方包覆住的双手,动了动,发现抽不出来,还反被加重了力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忆无心苦笑,嘴角勾起的满是苦涩。明明很想他,也憋了好多话想要告诉他,但是等到真的见到人了,她却连正视对方的勇气都无。突然很怀念以前的时候,那么自然地跟他说话,聊天扯东扯西,自然地坐在一起,自然地不会去想对方的小动作有什么含义,对话的话会不会有潜台词。以前真好啊……
“你还没有回答我,‘它’去了哪里。”
乍然听到这个问题,忆无心怔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一次黑白郎君问她,他给的那对黑白玉石去了哪里,直到对方要离开了,她也没有把答案告诉对方。这一次,黑白郎君能够来到这里——黑滤滤和白烁烁消失的地方,也看到了那块无名无字的墓碑,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猜到什么呢?
不对,这又不是什么值得他感兴趣的事情,何必费心去猜?忆无心有点自嘲。她没想到,分别那么久,好不容易见到面,他竟然又重新问她这个问题。
那么,她该告诉他吗?还是说,他只是在向她证实而已?
“……埋了。”
她哽咽着嗓子,许久说了两个字,只此两字,像是用了她全身的力气。闭上眼,忆无心在脑中回想着那一日,她亲手将它锁在一个盒子里,然后,埋入了黄土里。一捧一捧的黄土,一点一点的掩盖住了盒子。
而无名无字的墓碑,是她最后能够为她的朋友所做的一件事情。
忆无心稍稍动了动手。这一次,他松开了手。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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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一片无声中,幽灵马车载着两个人,用着堪比龟速还龟速地速度送忆无心回去。
藏镜人一直都等在正气山庄的大门外。看见幽灵马车无比缓慢地踱到自己面前,他可是花了好大的耐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一巴掌挥开那张和自己面对面的白骨马头。
先下马车的人是黑白郎君,接着他看到黑白郎君伸手。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只小上很多的手犹犹豫豫地探出,就在那手的指尖即将要接触到黑白郎君的手时,后者却抢先一步握住了。
是无心。
藏镜人看着黑白郎君扶着忆无心下马车。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估计是环境太暗的缘故,导致他生出幻觉了吧。“无心。”
“爹亲。”忆无心本是习惯性想要扑进藏镜人怀中,但无奈手被人牢牢牵着,所以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藏镜人向他们走过来。“对不起爹亲,无心回来晚了……那么久。”
“你无事就好,”自相认以来,藏镜人就没向忆无心发过脾气,连说句重话都没有。看了一眼站在自家女儿身边的男人,顿了下,他又补上一句,“回来了就好。”嗯,女儿没有被怪蜀黍拐跑,真开心。
藏镜人思考着此刻来几声哈哈哈是不是不合适。
忆无心是站在黑白郎君身后侧的,她看见爹亲说完后,就和黑白郎君对视,两个大男人都不发一语,可是她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想象中会有的剑弩拔张的战意或者杀意。他们很平静地对望,无声无息。
她有点担心的是怕爹亲会说出什么话,而她就怕藏镜人会问黑白郎君到底是怎么看她的。怎么说好呢,忆无心觉得这一次见面后,黑白郎君就有点不太对劲,可是对方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该有的大爷形象似乎和记忆中的画面没什么两样。可是刚刚他扶着她下车,直到见到了藏镜人后,上前一步让自己和他错开了并行的站位。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放开手。
——她没有回握,只是松松地被对方牵在手心里。
完全猜不透黑白郎君到底有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她扯了扯有点滑落的披风,静静地陪着他们站在夜风中,有点冷。
两个大男人不说话,弄得她也敢开口。藏镜人和黑白郎君还是在凝视着彼此,其实忆无心觉得,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柔和了原本坚毅的面容,给人增添了几分似梦亦幻的感觉。她知道,在别人的传言里,他们都是不可靠近的人。
“你的答案。”
“这就是答案。”
突然起来的发声,吓了她一跳,接着她就感觉自己的手被黑白郎君调整了一下姿势,变成了他的五指插入她的五指,然后紧扣,举起。
“……”她惊呆了。忆无心表示,现在是在唱哪一出,有人能够好心告诉她吗……
藏镜人像是有所准备一样,点点头,只是应了一声,“嗯。”
“嗯。”
“……”
忆无心完全被他们弄蒙了。
之后忆无心看到大伯出来了,史艳文看到黑白郎君也在的时候,怔了一下,然后就恢复原状,走上前来搭话。而她是什么时候被自家爹亲带到闺房的,则完全没有记忆。
被藏镜人塞入被子里的时候,她还恍恍惚惚地想着,黑白郎君和爹亲到底交流了什么?答案?她根本就没听见爹亲问什么问题啊,而黑白郎君又是什么时候回答了?啊对了,“爹亲,黑白郎君他今晚……”
“你大伯会招待他的,今天一定累了吧,先睡。有什么事也明天再说。”看到她要起身,藏镜人轻轻地按住她的肩膀,重新将人塞回被子里,补上了后一句。
“哦……”
藏镜人吹熄了烛火,退离了忆无心的房间,轻声关上门。在走了几步之后,他开口:
“那么,现在我们需要找个地,好好来谈谈关于以后的日子……”
在女儿面前,他很忍耐,也愿意按下对黑白郎君所有的不满。至于现在嘛……藏镜人看着晃荡着阴阳扇的黑白郎君,带着点咬牙切齿,说道:
“——该、怎、么、过。”
请相信这句话真的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齿缝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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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那个故事,黑白郎君并没有听完它。
“在向黑白郎君讲述故事的途中,他的言行和举动,都带给我陌生的熟悉感。他也常听到我傻傻呢喃着,你真的是他们吗、怎么就没见白烁烁/黑滤滤像你这样……之类的话语。
“的确,和黑白郎君相处的最初,我曾下意识地在他身上寻找你们的影子——可我知道啊,我知道他并不是你们啊……
“理智和感情在吵架。
“黑白郎君叫我不要妄想、别再妄想——理智上我明白,应该控制自己不要总是把他和你们扯在一起、和你们作比较,但心中还是期盼着某种可能性,哪怕只有一丁点也好,一丝丝……也好。
“如果黑白郎君还可以记得什么……
“金池姨娘也说,黑白郎君虽然是黑龙和白狼的合体,但是他并不是你们。我对金池姨娘说,我没有这么想,其实算是在自欺欺人。可是,后来我对她说的话,是真心话,无关黑滤滤和白烁烁,我只是想把黑白郎君当作是我最好的朋友。
“……看他开心快乐,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虽然我知道黑白郎君一直都没兴趣听什么故事,但是如果他哪一天心血来潮地觉得做事应该有始有终想要听完它——
“恐怕现在我也无法向他继续说了……
“故事讲完了,也算是和你们告别了,但是我却讲不下去了……所以,那串黑白玉石既然是‘信物’,那就埋了它,让‘它’入土为安,终了一切。
“——再见,我的朋友们。
“其实我后来想了想,黑白郎君不承认你们是他,那也好。只要他不承认,别人就更加没什么资格说你们是谁的化体。你们是独立的个体,拥有完整的自己。
“黑滤滤就是黑滤滤,白烁烁就是白烁烁。你们都是忆无心独一无二的朋友,是世上唯一的存在。
“我对白烁烁说过,我有两个朋友,一个黑滤滤,一个白烁烁,变成黑白郎君,我就一个都不剩了。
“而今,这句话竟一语成谶。
“——因为我已经无法只把黑白郎君当作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看,我现在不就一个都不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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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滤滤,白烁烁,我们来看你们了。”
又一年。去年,她在这里独自和朋友们聊着日常,强颜欢笑地说着那些被她掩饰的心情和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今年,她挽着他的手臂,在他的陪同下,她来到了这里。
而她,已经再也没有了需要掩饰的心情和苦涩的秘密。
无字碑上,他亲手为他们刻上了名:黑龙、白狼。
而在墓碑的后面,则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谢谢你们,忆无心很幸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