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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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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瑾言
接到青木的电话,是在一个清晨,天刚翻出鱼肚白,晨曦落到案头。
我为了图纸已经熬了三天夜,全靠手边一杯咖啡支撑着,脑子里绷着一根弦,彼时桌上的手机响起,我以为是一个幻觉,揉了揉眼睛,伸出手够到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来自S省。我将此认做一个陌生的骚扰电话,直接挂断。
交图纸后,我睡了一个长觉。
长睡醒来,已是下午时分。第一件事便是查看手机。有一条短信,我打开查看不过一句话
“青木走了。”
心头陡然一沉,静的如同一潭死水。我将电话拨回去,是一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她说:“你是方瑾言吗?”
“我是。”
“青木昨夜走了。”
“走了?”
这两个字可轻巧,亦可沉重。我一心盼着是青木离开了什么地方,暖暖的下午,阳光从玻璃窗,撒进一地碎金,心头却隐隐生出一股寒意,思绪难抑,不自觉飘到另一个最坏的方向。恍惚间,我从窗外西沉的日光中,窥见了昨日。无数个同青木一起度过的悠长午后。
“凌晨三点,药物中毒死亡。”
另一端的声音,沉静而镇定。
不过一瞬,鼻尖涌起酸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来洇湿了前襟。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一般跳的飞快。
“在哪......我赶过来。”
“不必了,青木今早已经烧了,方便尽早带回家。”
青木
很小的时候,我发现我喜欢和女孩子呆在一起,孩童时期不懂得何为爱,只是喜欢黏在一起做所有的事情。牵着手回家,分享自己的所有玩具,每天分别时,一个亲亲。大概是那时起,我隐约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
有人喜欢猫,有人喜欢狗;有人喜欢甜粽子,有人喜欢咸粽子;有人喜欢男人,有人喜欢女人。
我是女人,我喜欢女人。生而如此,不能改变。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是因为我的邻居——方瑾言。那时的瑾言扎着双马尾,穿着一条粉色的碎花小裙子,她们家刚搬过来,瑾言躲在她妈妈的腿后面,露出半张脸。
瑾言被母亲牵着出来。
她不是北方人,口音带着一点南方人的软糯,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柔到人的心头。她说,她叫方瑾言,天圆地方的方,怀瑾握瑜的瑾,金石良言的言。三个字都是美好的意思。
方瑾言
我一直害怕夜晚,因为从我十二岁开始,对于夜晚最直接的记忆就是父母无尽的争吵。彼时躺在床上,门口金属啮合的声音,令人心悸。那是人近中年不得志的父亲,带着一声酒气拖着步子瘫在门口,和母亲争吵的开始。
一切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成为导火索,一点就着。
每日都是如此,瑟缩在被子里,黑夜仿佛永无尽头。也是如此,我的性子中隐藏着暴戾,和对专击人痛处的残忍。暴戾是掩盖在皮肉之下易怒的野兽。而令我自己最害怕的是自己总是在不经意间讽刺他人的痛处。
有人说这是毒舌,可我知道不是。这是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行为,出口就会后悔,可是总在不经意间伤害他人,就连忏悔都带着几分尴尬的意味。看着别人脸上僵硬的笑容,我也想帮她取下面具,可我不知如何去化解这种胶着。
天从远处染上霞光,渐粉,渐金,远山如黛,起伏的曲线间,白日就如此散去。霓虹灯起,车流如光轨,摇曳四处游荡在轻薄的黑夜里。我抱着手机蹲在窗前的椅子上,地面上的车灯如海,这个城市仿佛不用睡去,脑子里闪过全是和青木相识相知的岁月。她第一次拉着我的手带我去她卧室,将她的草莓橡皮送给我。年少时,并不擅长与人相处,青木不同,她轻易就能融化和人之间的隔阂。
还记得第一次到她家里时,她抱着小熊从沙发上跳下来,对着我粲然一笑。她说,你好,我叫青木。我日后咀嚼,唇齿间是春茶芬芳,林木毓秀的醇意。
和青木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愉悦的。
青木
最初,瑾言和我在同一所学校上学,我每日飞奔着到她的教室门口等她。有时瑾言的语文老师拖堂,我便在后门,看着瑾言的背影,纤细的脖颈,黑发如缎,有时在本子上刷刷地写字。满心眼都是欢喜。
瑾言一直将我赠与她的那块草莓橡皮收在铅笔盒里。
我曾一次又一次在纸上写下瑾言的名字,中间的瑾字笔划复杂,我总是一次又一次笨拙地模仿将瑾字写得歪歪扭扭。瑾言总是在草稿本中间写下一个规整的瑾字,余下各处皆是我笨拙的模仿。瑾言的字是她奶奶教的,老奶奶早年间师从大院中一位老秀才。瑾言写字时,侧脸光洁,眼神明亮,落进华彩。
从东倒西歪相互黏糊到横撇竖捺架构分明,字迹同瑾言愈发相似。就连我们的母亲都觉得我们两人在朝夕相处中,愈发相近。似藤蔓相互攀附,一同向上生长。
方瑾言
我同母亲通了电话,我说,青木去了。脑子里还有些恍惚。
母亲在电话里一通唏嘘,又絮絮叨叨念起年少时的往事。
“我想回去看看青木。”
另一端是沉默,我知道,这才是问题。母亲一生克勤克俭,我亦不便于开口向她请求。若是坐飞机,动辄上千元,况且是临时起意,机票更是难以负担。
“你问问你爸我们一人一半。”
又是这句话,我寻了个由头挂了电话,只觉得酸楚和无力。
小时候切蛋糕,一刀下去分成两半。每块蛋糕都有自己的归属,可我就像是落在两块蛋糕之间的缝隙中的那个位置。左右都有牵连,而不归属于其中的任意一处。这便是我如今的处境。
父亲另结新欢,母亲孑然一人。我便同母亲住在一处。离婚协议上写得白纸黑字分明的字句,到生活中却是黑白不分的模糊模样。当年的鸡毛蒜皮,如今的金钱纠纷。两人锱铢必较,一厘一毫都不肯 ,生怕对方占了便宜去。而我夹在二人中间,我早先以为自己是那杆称,是衡量二人之间优劣的度量衡。却不想自己是两人之间那杆枪,在我面前肆意攻讦对方。
最后拿出了后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了硬卧的票,欲一路睡回老家。临行前在宿舍里拿了几件衣服,简单跟室友交代了几句,便去了车站。下午的车站人来人往,我将书包背在前面,紧紧捂着手机的位置,在众人的拥挤中进入了站台。四周弥漫着方便面和油炸食品的味道,胃底发酸。
买的是上铺的位置,手脚伸展不开,倒像当年和青木躺在一张床上,我小心翼翼地蜷缩着身体,尽量不碰到青木。青木同我相被而眠,次日醒来,两人成面对面拥抱状,额头贴在青木的颈窝。她的头发滑落到耳侧,痒痒的,如同一场春日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