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庞观

2、初涉清商 萧成有话说

　　我打小儿就在萧府长大，父母兄弟都是萧氏的家仆，我叫萧成，兄弟萧寿，原本都跟着府里的老太爷。萧氏是京里的名门，读书传家，子孙轻易不涉朝堂，我兄弟二人自幼练就一身杀人的武艺，跟着老太爷天南地北，也算见过一些世面。
　　昭帝三年，宗氏平王马之乱，彼时，百废待兴，宗氏太公持天子口谕，力劝老太爷出仕。
　　天下清明，百姓安乐，老太爷被宗老太公说的心动，文帝三年冬，告宗祠，出为天子谋。宗萧同朝，两家日渐亲厚，及至二爷取字，两家又有姻亲之好。
　　京都四大世家，曲、姚、梅、宗，宗氏以武起家，人丁兴旺，乱世之中，人杰倍出，五百年间稳居四大世家之首。只可惜，自太.祖登基，而后明帝、昭帝、文帝，往来三代，偌大的宗家，宗二郎走后，人丁居然到了难以为续的地步，嫡支堪堪只得了夫人一个，自幼体弱，便取名迦檀，送养在佛祖面前，轻易不敢教人看了去。
　　宗氏自言杀戮太过，为天道所罚，自此停械息武，转而司农，凡有善事，无不解囊。如此，宗家百般照料，千般小心，宗家娘子才得以顺当长大。
　　二爷是老太爷的嫡次孙，云台府萧氏的嫡次子。云台府萧氏书香鼎盛，府主萧翎领族长之职，颇有太爷风姿，为子孙计，在府内开创辟蒙精舍，广开学门，教书育人。几十年间，门下桃李无数，将帅亦有所出，堪称是安平国一代鸿儒，名重当世。曾言“古今来许多世家，无非积德；天地间第一人品，还是读书”，深得帝心。
　　其才其德，早已誉享四海，为四国君主所尊崇。
　　二爷自幼性直且烈，不类其他兄弟，云台府关他不住，老太爷便将他带在身边，又命我看护二爷，小老儿算是自小看着他长大，亲近自与他人不同。
　　二爷和宗家娘子有青梅竹马之谊，长大了自然成就百年之好，夫人虽养在佛祖面前，到底是宗氏的子孙，天生的果敢，其心性之坚韧，唯有二爷的热情和烈性堪为之匹配，当得上是天造地设，佳偶天成。
　　只可恨，朝堂变幻，暗箭无声，文帝遇刺，老太爷重伤，二爷强闯曲府，伤人夺药，闯下天大的祸事，不得不连夜离京，远走边城。
　　二爷离京，音信全无，那夜狼狈，眨眼便是数年，几年间，京中文帝称病不朝，太后垂帘，雷霆手段，百官莫不敬服。
　　第六年，清商城一封急信发往宗府，二爷的孩子，如今已有三岁，春末郊游，误遭蛇吻，不过数日，药食无用。
　　二爷的孩子，也是宗家唯一的血脉，爱逾性命尤不过也。
　　宗老太爷连夜就拖着邱太医闯了城门。
　　京师哗然，曲府不能不有所动。
　　老太爷火速命我等赶往清商，助二爷一臂之力，萧府几年来对曲府低调忍让，是二爷有错在先，若论根由，冤有头债有主，两家不过都是被人算计，这六年时间，萧府对二爷不通信，不打听，不护佑，只为对曲府那一份歉意，到如今，也当够了。
　　邱家的秘药起了神效，纵然如此，小娘子也足足将养了半年，待到树上叶子落尽，才有了些起色，说是被蛇所伤倒也不是，阴差阳错，竟是救了曲氏大女，因缘果报，曲萧两族的恩怨，便这般了了。
　　真是萧府的福姐儿，心性澄澈，聪明乖巧的可人疼。
　　清商地势高，冬天冷的每年都要冻掉好些人的鼻子。霜降过后，二爷就难免念叨起暖和的京都。
　　京都气候干燥，却不适合小娘子养病，二爷便也只是念叨。
　　等吃过螃蟹，这辰光便一天比一天短，家家户户开始翻晒厚的衣裳，深秋过后便是冬了。
　　清商的雪轻，下起来没个完，因京里送过来的人多了，原来的院子再不能住，二爷便特意的选了近湖的院子，修葺一新，举家从城郊搬进了清商城，宗家派来了宗春嬷嬷和其他一干老人，都是极稳妥的人。
　　萧府送过来的都是以前二爷身边得用的人，和宗春等人一早相识，两拨人如今同府做事，颇为默契。
　　往日里二爷是绝不肯出门的，可二爷在清商数年，难免结交一二义气豪放的男儿，如今乔迁之喜，相约在城内踏山楼，酒不至醉时，一干好友如何肯放人。
　　好不容易酒酣人散，二爷径自从马车上取下一匹马来，迎风往家赶去，马蹄儿将积雪打散，寒气扑人，我拿着二爷的披风，一时竟追他不上。
　　二爷的院子名不受暑园，一应摆设照搬京都，唯有一点不同，京都的园子秋意浓时最是景美，可在清商，却要算这雪满枝头的寒冬季节了。
　　到家已是掌灯时分，府里的水仙奴轻轻推开园门，不受暑园遍植松柏，今儿雪急，刚被踩出来的小径又被淹没，树梢上也是白皑皑的一片，银白衬着碧绿，地上反映着烛光，清清静静的，不受暑园的房门设在东面，此时朝南的窗户开着，正对着大门，房内正中坐着的正是他心里放着的人。
　　夫人正靠在外室的榻上擦拭她的佩剑，这是宗老太爷在她及笄时亲自为她铸的成年礼，剑名隙月，剑身俏拔，剑气清透内敛，算得上是世间最好的女子剑，自来清商，从不见夫人拿出来过。
　　小娘子偎在她的身侧，精神正好，此时夫人含笑将剑鞘交到小娘子手上，一边讲解一边刷的将剑身拉出，恰似一泓秋水，惹得明眸皓齿的小姑娘睁大了自己的杏眼，一脸的惊叹，神态动人，站的这么远，也似乎能听到她发出的赞叹声，虽则一身素锦棉服，却是挡不住的水灵秀气。
　　肤如凝脂，娇俏灵动，怪不得全府怎么疼都不觉得够，小娘子生就一张讨喜的脸儿。
　　室内一团浑然的温馨，二爷站在门口，竟不忍心落下脚去。
　　廊下的奴仆远远的朝着二爷道了一个福，室内夫人隔窗望过来，小娘子听声转头，已是飞快的溜下塌，往窗口奔来，伺候的婆子拾鞋不及，夫人忙将她的剑往榻上一扔，急走几步才将她捞回怀中，小娘子搂着夫人的脖子，冲着二爷叫了一声阿父。夫人又紧张又觉得好笑，一时脸上的神情，居然带出了满心的欢喜来，奴多年未见，竟觉得夫人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容色来。
　　二爷眉目微动，脸上竟有了湿意。
　　我后半辈子基本都跟着二爷，早年间，二爷初见夫人，少年情动，曾赠夫人一幅团圆图，图中一家三口，夫妇闲敲棋子，幼子玩卧身旁，此时想来，画中人的神情不正合此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