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诈》景三三

34、耍诈

　　“华城！”
　　李帆背着书包从球场回来，一进宿舍就大声地呼喊华城的名字，像叫魂一样：“你英语阅读看了吗？”
　　华城没有在宿舍里面，李帆就知道他一定是在洗澡了。
　　李帆放下书包，就出阳台准备洗把脸，洗手间的灯果然亮着，他随口喊了句：“华城，我去你桌面拿英语阅读哦！”
　　洗手间里面是哗啦啦的水声，李帆估计华城还是没听清，他本来也就是随口问的，华城不答他也可以自个去拿，完全不碍事。
　　李帆洗好脸把毛巾挂好后准备进宿舍，洗手间里面突然传来华城的声音：“在桌面上，你今天做得不错。”
　　李帆停住脚步，敲了敲洗手间的们，嘚瑟地回了句：“失礼了，还是您教得好！我觉得词汇量大了，做阅读真的轻松很多！”
　　接近高考了，华城每日抽查的单词范围也广了很多，主要是要加深李帆对单词的记忆，毕竟3500以前已经过了一遍，现在大多是查漏补缺。
　　李帆在自己书桌前的凳子上瘫了几分钟，又喝了杯温水，才晃悠到华城的书桌上拿英语阅读卷子。
　　华城的书桌永远都那么整齐，李帆以前是用完一本书就随手扔一边，等到后来找不到书的次数多了，就会不情不愿地物归原位。之后还是随便扔，一直这样恶性循环。
　　现在不一样了，要是几个月前，有人跟他说，你总有一天会心甘情愿不知不觉就改变这破习惯，他一定不以为然地怼回去：“我坚持了近二十年的习惯，真的，这方面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
　　英语卷子华城就放在了桌面的中间，非常显眼的一晃白色，李帆伸手抽了过来。
　　“咦？”
　　试卷下面埋着一本蓝色笔记本。
　　李帆本来不会对这笔记本感兴趣的，毕竟华城每天都把它搁在书架上，就寻常的一个笔记本，可现在看到华城用完不归位，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想看看了。
　　李帆记得这个笔记本的使用率还挺高，他之前有问过这笔记本是干嘛的，当时碰巧看到了就随口问了句：“写什么呢？”
　　华城当时回答是：“做一种你永远不会做的东西，叫读书笔记。”
　　李帆想到这里情不自禁笑出了声，当时华城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就是一个学霸，所以，他当时还调侃了一句：“啧，学霸人设永不崩啊！”
　　就单纯是读书笔记的话可以看吧，毕竟学霸平时都会看什么书，看书的时候都怎么做笔记，李帆还是挺感兴趣的。
　　李帆说服了自己，就拿起了那个深蓝色笔记本。
　　这是一个挺平常的笔记本，文具店十块钱左右就有一个，并不显眼。李帆翻开第一页，发现这笔记本的扉页只用书名号括着“耍诈”二字。
　　别说，字写的还真好看，不过……
　　耍什么诈？华城最近看的书的名字么，似乎没怎么看到啊，还是说，学霸大人经常要记录一些耍诈的小手段坑人玩啊？
　　李帆脑海即想象了一下华城坑人的样子，立即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翻开第二页的时候，李帆瞪大了眼睛，他可从来不知道华城还会画画啊，画的Q版人物还像模像样的，占了A5本子三分之二的页面。
　　人物使用黑色签字笔画的，头发乱糟糟，就差飞几只苍蝇了。
　　那个Q版男孩顶着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趴在桌子上吃着什么东西，神态特别地活灵活现，特别像某个人……
　　李帆突然觉得有一股电流从脚心非法入境，直达他的头部，差点把他的思考能力麻痹了。小脑估计也受到了影响，李帆腿一软，直接撞上了书桌的边缘，顺便也就靠了上去。
　　那个Q版动漫人物不就是自己么！
　　李帆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人物下面的正中间写着“回来”二字，右下角是时间：2015年12月25日。
　　那天是高二的圣诞节，和很多次的圣诞节都一样，李帆没有故意去记住，也就没什么记忆了。
　　原来那天，他买了外卖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胡子拉渣，头发也没有收拾，说也不搭理，就是这个样子的么？
　　原来他以为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以为大家都在等着看笑话，却有一个人很久以前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么？
　　李帆好像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迫不及待地往下翻。往下，华城偶尔也会画一两副图，但大多数都是文字，寥寥几句话，简洁的很。
　　“2016年1月28日，寒假酒店打工。我们第一次一起在外面吃早餐，原来他一直在酒店住。”
　　“2016年5月5日，学校义卖。偶然看到一张他的照片，遂收入囊中。”
　　……
　　李帆看着贴在本子上的照片哭笑不得，他知道学校有卖美女照片的传统，只是不知道华城还会去逛，也不知道自己上镜了，不过一看那照片，他都能想到华城拿着剪刀剪照片的样子了，他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觉。
　　“2016年5月7日，我的生日。他让我给他补习英语，我第一次和他一起过生日。”
　　李帆发现这一天，华城写了特别多，他写道：“我想了很久，决定让他知道我的性取向，书我已经从家里带过来了，他也果然问了，不过好像没反应？算了，暂且自嘲为‘诱敌深入’大计吧。”
　　李帆猛然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他一直都不知道华城怎么想的，今天总算是窥见了一角。
　　不过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没有反应的，他当时很震惊，震惊得都表现不出来了，如果华城知道他那之后去了好久的图书馆，不知道会是什么感想。
　　“2016年5月20日，果然如此。”
　　“2016年12月10日，好久没写了，他昨天睡得不好，估计是做噩梦了，以前也经常这样，好想帮忙，可我应该装做不知道比较好吧。”
　　“2016年12月23日，李帆生日。他这个人啊……如果以后不是我，希望那一个人比我还爱他。”
　　……
　　一路下来，零零碎碎写的都是自己和他之间发生过得一些事情，蓝色笔记本很厚，而华城只写了其中的六分之一不够，倒数第二篇，华城写的是：“2017年1月28日，他裹着寒风而来，我的初恋开始了。”
　　最后一篇，是今天写的，只有日期和一句话——
　　“自问从未以谁为欢，唯他像耍了诈一样。”
　　字本来就不多，李帆很早就看完了，只是这个笔记本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的眼睛，他眼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的盯着。
　　听到阳台门开的声音，李帆吞了一下口水，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突然想好好给华城表演一下惊讶的反应。
　　李帆于是特别用力地喊道：“卧槽！你一直在企图掰弯我深谋远虑！老奸巨猾！”
　　华城此刻正从浴室走出来，就听到这惊雷般的声音，条件反射往里边望去，他这才看到了李帆靠在他的书桌上，拿着他的笔记本，一脸悲愤的样子……
　　“咳……”华城终于知道怎么回事了，原来是自己疏忽了，没办法，他只好扯着嘴角掩饰自己的尴尬：“而本……深柜，何必强直。”
　　李帆的视线终于从笔记本上挪开，看着华城，说：“不是，我跟你讲，我也是喜欢过那啥啥的，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我……”
　　李帆豪言壮志地说到这里，突然间声音就低了下去，他有点装不下去了，内心的感受哽上了喉咙，泪腺也不放过他，本来有点红的眼眶彻底湿了。
　　李帆放下笔记本，双臂像是无力了一样自然地垂在两侧，他低眸不知道看着脚下什么地方。
　　华城没有走近，他一直都站在阳台入口的地方，看着李帆，他知道，总要给李帆一个人好好消化的时间，他自从决定了要和李帆在一起，就做好了一切这样或那样的准备。
　　华城一直等了很久，才听到那人低着头，轻轻说了句：“华城，你能抱一下我吗？”
　　华城无声地弯起了嘴角，走过去，顺便把手里的毛巾盖在李帆的头上揉了揉，双手一拢，就把他抱紧了怀里。
　　李帆环住华城的腰，在华城的肩头使劲蹭了蹭，把眼泪都擦在了华城的睡衣上。
　　华城因为刚洗完澡，一身好闻的气味，李帆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他最后把头缩了缩，埋进了华城的胸膛，低低地说：“谢谢你，一直以来，那么费心。”
　　“也没费，”华城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李帆的颈侧，声音如四月的清风：“我用一点，它就回来一点。”
　　我们只是交换了，所以两个人的心都能满满的。
　　华城：“你浑身是汗啊，去洗澡好不好？”
　　“……你嫌弃就直接说啊！”李帆本来还沉浸在晚八点档，一下子就被华城的这句话拖了回来，他像个炸毛的猫，抱着头上的大毛巾，直直去了洗手间，丢出一句：“帮我找套睡衣！”
　　晚上宿舍关灯后，两人钻到了一个被窝，李帆非让华城搂着他睡觉，华城感叹，还好近年来学校装了空调，要不然得热死。
　　华城对睡眠的条件本来就苛刻，所以，当夜深人静时，怀里的人剧烈动了一下，他就醒了。
　　醒来就感受到李帆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他伸手胡乱在李帆的脸上摸了一把，问：“又做噩梦了？”
　　“没有。”李帆的声音听起来毫无睡意，估计已经完全清醒了。
　　“……嗯，睡吧。”华城从扯了一下不知道睡成什么样子的被子，又伸手一遍又一遍地顺着李帆的背，他能感觉到李帆往他怀里钻了钻。
　　李帆确实没有做噩梦。
　　他梦到小时候，他们家的瓜棚还在。
　　他梦到他妈就在客厅陪他玩，在家里教他写作业，梦到自己特别狡猾，明明题目都会了，还故意装作不懂的样子，骗他妈妈讲了好几遍。
　　他梦到他妈妈在他生日那天给他买礼物，和他一起吃了生日蛋糕。
　　第二天的时候，他妈妈就走了，他妈妈对梦里的小李帆说：“我要去别的地方生活了，你是小勇士，一定要健康快乐地长大。”
　　他妈妈是笑着走的，他好久都没有看到他妈妈那样满足的笑容。
　　李帆心想：“……妈，我有好好长大。”
　　他本来忍住了，可回想梦里的场景，肩膀还是微微颤抖起来，他知道华城还没有睡，便哽咽着问：“那么早喜欢我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早点知道，说不定就能早点和你在一起了。
　　华城果燃还没有睡，他好像一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用思考，就能说出来：“我想过的，帆帆，那样不行，我只是想传达你两个信息，我是同性恋，和——我喜欢你。”
　　“同性恋在中国的接受程度太低了，社会对我们这个群体很苛刻，如果这两个信息你都知道，并且没有感觉那最好。毕竟，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如果你恰好也喜欢我，那就是我自己太幸运……”
　　“……告诉你和你主动知道是不一样的，这样你不会有压力，这条路，没遇上你之前，难走得要命。”
　　华城想了想，又说：“反正我想着也不可能去祸害哪家姑娘，这不道德，而我们这种人，找伴侣比常人花多一百倍精力，也未必能成功，成功了也未必能相守，毕竟没有婚姻的约束，说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所以不强求。”
　　“最差的结局不过一个人终老，没什么的。”
　　华城说的，李帆大抵也能猜到，华城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做事情要有把握，要权衡对错。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太理智了，如果你不主动打破这层冰，他大概憋死也不会说的。
　　李帆开始庆幸自己真的成为了他妈妈口中的那种勇敢的人，他对华城说：“那以后，我陪你走下去。”
　　华城沉默了一会，才说：“其实应该是谢谢你，突然过来陪我，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很久了。起初，我一直挺紧张的，我希望用行动传达给你信息，又怕我自己把握不好这个度，给你压力了。”
　　李帆：“我们要考一个大学。”
　　“那你得努力。”
　　“我早就开始努力了。”
　　李帆不闹腾了，华城的睡意已经回来了，他迷迷糊糊地等着李帆的说话，但李帆迟迟没有再说，他就陷入了睡眠。
　　其实李帆最后还说了一句话，声音比耳语还轻：“华城，明天放假我不陪你了，我要回一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