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诈》景三三

30、漏洞

　　李帆这性子倔得很，他一直瘪着嘴，眼睛红红地看着你，就是不哭出了声来。但眼泪盈满了眼眶，他忍不住眨眼睛，眼泪又直直从眼睑中间流了下来。
　　死小孩。
　　李帆不说话，华城就当他是默认了，华城走到他的面前，用没被握着的那只手环抱了他的肩膀，说：“不丢下你，不哭了好不好。”
　　李帆听到这话，低头就往华城的肩膀蹭了蹭，擦干了眼泪，又紧了紧抓着的大拇指，才一字一句地说：“不哭。”
　　华城又拦了一辆车，和李帆一起往家的方向。
　　“我们回家。”

　　“汪！汪汪！”
　　李帆怯怯地跟着华城回家，一进门就听到狗叫，吓得在门口一个趔趄，差点就倒鞋架上去了，华城赶紧扶住他。
　　“翠花。”华城出声安抚了一下翠花，翠花才不叫了，但还是傻愣愣地看一下华城，又看一下躲在华城身后的李帆，似乎想确认一下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并不是坏人一样。
　　翠花也许闻到了酒味，拱起鼻子就想往李帆身上凑，华城赶紧抓合着它的嘴把它拨开了。
　　彭颖闻声赶来，翠花屁颠屁颠上去围着彭颖打转，彭颖看到李帆那样子，一时没认出来，她只注意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了，准确来说，是李帆死死抓住华城大拇指的手。
　　彭颖有点欣喜又带点疑惑地问：“华小城，这是……小男朋友？”
　　华城看了看缩在他后面的李帆，李帆感受到他的视线，也回看他，还报以一个僵硬的微笑。
　　华城无奈地笑了，他举起被李帆抓着的那只手给彭颖看：“我倒是想——美少女，您能帮我煮点醒酒汤么，他喝醉了。”
　　听到儿子的“我倒是想”，彭颖忍不住认真地从上而下打量了李帆好几遍，才惊醒：“这是你舍友吧，那个叫什么……什么帆来着？”
　　“李帆。”华城领着李帆进屋，想了想，又说：“妈，你就叫他帆帆吧。”
　　彭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就往厨房去。
　　“对了妈，”华城牵着李帆到了自己的房间前，停住了脚步：“你说我给他洗澡，他醒来会不会打死我？”
　　彭颖一惊：“儿砸，你别乱来啊，听你口气，人家孩子还没喜欢上你呢！”
　　“而且，”彭颖忍不住掉了个头往华城房间走去：“你是打算让他睡你房间吗？那我给你收拾个客房出来！你不能毁别人清白知道不！”
　　“……”亲妈啊，华城转身就带着李帆往卧室里面走去：“你当我什么人了？你快点煮个醒酒汤过来好吗，美少女。”
　　华城一直把李帆带到房间里面，晃了晃自己被拉着的那跟大拇指：“我们到家了，帆帆。”
　　李帆虽然现在还在醉酒状态，意识不那么清醒，但也很识趣的一点点放开了华城的手指。
　　华城笑着摸李帆不刺手的头发：“我说你，想趁着放假留个新发型吗？”
　　李帆估计没怎么理解这话，故摇摇头，却正好应景。
　　“会脱衣服吧。”华城说着就去够李帆的大衣，李帆就像个木偶一样，他怎么摆弄他，他都配合你，华城扯着大衣一边的袖子，说：“伸手，这边也是……对。”
　　华城给李帆换了那身满是酒气的衣服，一直照顾李帆躺下后，他给李帆掖好被角，坐到了自己的床边。
　　“感觉怎么样？”
　　李帆死死地盯着床边的华城，从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掏出自己的手，指着心口说：“这里难受。”
　　“闷吗？”华城隔着被子把手放在李帆的胸口上，问：“还是想吐？”
　　李帆把手钻回被子里面，轻轻摇了摇头。
　　华城沉默了会，用试探的口吻说：“你现在是醉的还是醒的？”
　　“我睁着眼睛。”李帆说。
　　那就是醉的了。
　　“那你闭上眼睛，”华城伸手摸了一把李帆的额角，笑道：“等一下我叫你起来喝汤你才起来，我就在外面。”
　　李帆很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华城给李帆留了盏床头灯，轻轻地带上了卧室的门。他出到外面客厅的时候，发现他爸妈双双坐在了沙发上，一副就在等他出来的样子。
　　华城若无其事地坐在了他爸妈的对面，问彭颖：“妈，解酒汤煮了吧？”
　　彭颖指了指华城的卧室门，激动地想要说什么，华城立即把手指放在嘴巴前比了个“嘘”的手势。
　　彭颖立即乖乖坐正了，还虚虚观察了一下周围，才低声问华城：“这什么情况？”
　　华城一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淡定地说：“就我喜欢他，现在在追，今晚是同学聚会，我和他亲了，他喝多了，我把他带回家，就这么个情况。”
　　“亲！亲！亲了？”彭颖女士惊呆了，他才刚知道这从来没对自己说喜欢谁的儿子有了个心仪对象，就听到了如此劲爆的内容，一时没缓过来：“华小城，跟妈说，你是用强了吗？”
　　华城回想了一下今天大冒险的情况，觉得没什么不对：“算是吧。”
　　彭颖女士立即瞪着眼睛表演了一个“O”型嘴。
　　这时，一直坐在彭颖旁边的华父伸手压了压彭颖的肩膀，身体前倾，对着华城说：“儿子啊，首先不说你这行为是不对的，我一直跟你说，你这性取向比较特殊，很多东西强求不来的，也别一不小心就犯了错误。”
　　华城眉头微蹙：“我有分寸。”
　　“你有就好，我们一直都很相信你。”
　　“华小城，人家醉了你怎么不把人家送回家啊，”彭颖本来是挺担忧的表情，但她又瞬间换了个样：“不过你难得带同学回家，妈妈很开心啦！”
　　一直在家里溜达的翠花看到人这么齐，就跳上沙发，把头靠在华城的腿上打了个哈欠，华城顺着它颈上的毛，良久，才说：“爸，妈，他家里好像不太好，你明天见了也他不要问他家里的东西。”
　　华父放任自己往沙发背上一靠，凭空问了句：“什么时候的事？”
　　“挺久了吧，”华城盯着桌面上的果盘，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膝盖骨，说：“其实想来也不算久，我还以为过了很久呢，高二上学期的时候。”
　　“臭小子！”彭颖忍不住越过去赐了华城一记额头杀：“一年多了，也不告诉我们！”
　　华城也不躲，就料到他妈没这个手劲，每次装腔作势要打人都像挠痒痒一样的：“嘿，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我不就是像你们说的，不敢轻易就去残害别人大好青年么？放心，真有分寸。”
　　华城看着他爸妈这样子就憋笑，他站起来，抬脚就往厨房走：“汤好了吧，我去看看。”
　　彭颖看了华父一眼，也跟了上去，围在华城身边低声说：“华小城，你说你喜欢人家这么久，人家不喜欢你怎么办，妈妈能不能帮你助攻啊？”
　　“你好好待着就是帮我助攻。”华城拿了个碗装好醒酒汤，把跟上来的彭颖关在了卧室门外。
　　“帆帆，起来喝汤。”

　　外面锅碗勺碰撞的声音、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的声音混成一片，应该是在客厅和餐厅的交汇处吧，有人在煮早餐，李帆听着隔了一扇大木门传来的声音，安心的翻了个身。
　　客厅……！不是酒店？李帆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就是一扇黑色的木门，他盯着木门上的银色把手，努力地想整理昨天晚上的记忆，不过记忆总是卡在了温软的嘴唇上面想不下去，李帆一下子红了脸。
　　“卡……”思绪正乱着，眼睛里的门把手突然向下转动，李帆大脑瞬间清空，腾地坐了起来。
　　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投射到地面上，形成了一个角度逐渐变大的扇型。
　　华城拿着几件叠得很整齐的衣服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李帆坐在床上，被子堪堪落在他腰腹处，不禁笑了：“你起来了，是外面很吵么？”
　　李帆揉揉眼睛，仿佛很不相信面前的这一幕，良久：“华、华、学霸！我怎么在这？”
　　华城把衣服放在被子上面，顺便也坐在了床边：“因为你昨天赖着不走，硬是要我带你回家。”
　　“咳……咳！”李帆听到这句话，立即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可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喝醉会怎样，以前也没人告诉过他，关键是华城也不像是会开玩笑的样子，他只好笑着说：“可能喝醉了，逮到个人就发疯了，不好意思啊。”
　　“是挺疯的，蹲着不肯走，起来了就拉着我的手不放，你还让我叫你帆帆。”
　　“帆帆？”
　　李帆：“……”
　　李帆此刻只想抢了哆啦A梦的任意门，然后溜到银河星系外面去。如果华城说的是真的，他都能想到自己蹲在马路上，扯着别人的手求别人带他回家的傻逼样了。
　　李帆颇为不自在地往窗口望去。
　　窗子那边拉着鹅黄色的窗帘，外面的阳光挤不进来，都堵在了窗帘外面，又小心翼翼地渗进来一点，映得屋子里面暖黄的一片。
　　李帆笑了：“嘿，本来还在想要开个什么玩笑才能糊弄过去，不过对象是你，好像就没有必要了，真的对不起，麻烦你了，我喝醉一定很难搞吧。”
　　华城看着李帆的侧脸，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他拍了拍被子上的衣服，说：“你的衣服洗好烘干了，想换就换上，早餐……”
　　“哎……哎哎？”李帆听到这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又炸了，他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出声打断华城，我的衣服在床上，那我身上的是谁的好像不用说了，可能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李帆不敢想下去了——
　　“……你能跟我说这衣服是我自己换的么？”
　　“唔，衣服是你自己换的，”华城从善如流，可李帆偏偏不相信了，不过他也不好再说话，只听到华城接着说：“早餐煮好了，大家都在等你，牙刷毛巾也准备好了，洗手间蓝色的那一套，水龙头转左边是热水，记住了。”
　　华城说完起身就准备走，李帆却再次注意到了他一开始就抓在手里的纸条，那纸条本来是在衣服上面的，不过华城进门后就收起来了。
　　李帆逮到个机会就问：“你手里拿着那纸是不是本来要给我的啊？”
　　华城脸上一点波澜都看不到，李帆只看到他顿了一下，随即举起手中的那张纸往回走，淡淡地说：“本来是要给你的，不过现在你不怎么需要，你想看的话，那给你看。”
　　李帆瞄了瞄华城那完全看不出信息的眼神，颤颤地结果华城手里的那张纸，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又干了什么蠢事一样。
　　门咔的一声关了，李帆打开那张纸：
　　“帆帆，这是你的衣服，你现在在我家，怕你因不知酒醒何处而害怕，特留。”潇洒刚劲的字迹，右下角署名是：华城。
　　纸张的一个角因为手指用力的按压而有了褶皱，李帆回过神来，赶紧将那张纸胡乱折了几下，翻开被子上自己裤子的口袋就塞了进去。
　　塞完之后突然记起根本没有人在旁边偷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帆洗漱完出去的时候，才知道华城没有开玩笑，人家真的一家子坐在餐桌那里有说有笑等着他开饭。
　　“叔叔阿姨好！我叫李帆，是……华城的舍友！”
　　“坐啊！”彭颖拍着他旁边的凳子欢快地冲李帆说：“帆帆，就等你了！”
　　帆帆……算了，帆帆就帆帆吧……李帆保持着一贯的笑容坐到了彭颖指的那个位置，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华城，华城也冲他一笑，他只好对彭颖点头说：“谢谢阿姨！”
　　华城家的早餐没有酒店的那么丰富，酒店每次都会换着花样给他熬粥，做精致的小糕点，而华城家里就只有冒着热气的一锅瓦罐粥、一叠酸豆角，还有两笼蘸着红点的包子，可这些却让他回忆起了一种很久都没有过的感觉。
　　粥是典型的南方粥，熬得每颗白胖胖的米都折了腰，和在糯糯的粥饮里。
　　彭颖看李帆单是喝粥，忍不住给他舀了一大勺：“这个好吃！多吃点，自家腌的，很下粥！华小城就很喜欢吃！”
　　“妈，这酸豆角有点咸了，真不能多吃。”华城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彭颖才不理他，自个继续和李帆聊天：“帆帆，我家华小城从来不带同学回家玩，我总觉得那臭小子不会交朋友，愁死我了你知道吗，你还是他第一个带回来玩的！”
　　“啊真的吗？其实华城在学校有很多朋友的，他成绩好大家都喜欢，不过可能大家都不喜欢串门玩哈……”李帆用余光瞥了华城一眼，发现华城正在专心喝粥。
　　“还喜欢他？逗我玩呢，和他爸一样，像个木头！”彭颖说：“帆帆，你在学校一定有很多女生喜欢吧？”
　　华父：“什么和他爸一样？”
　　华城：“妈，说好的食少言……”
　　华父和华城几乎是一起说了这句话，惹得李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哪里有，也没什么女生给我写情书，华城就有！”
　　“就他这样的，还真有啊？”彭颖说：“不过没什么用就是了！”
　　这句话对于知情的李帆来说就不言而喻了，李帆不知道华城的妈妈是完全不顾及这个“秘密”还是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了不得的东西，他正想着怎么样接这话，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李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眉，但他抬头就给了大家一个大笑容，随即举起自己的手机示意：“我家里的电话，看来必须要接一下了。”
　　华城一直注视着李帆走出餐厅，到了客厅上。华城不知道电话里在讲什么，但他隐隐约约能听到李帆的话。
　　“对，昨天就放假了。”
　　“我在同学家。”
　　“有点事情，你知道了也没用。”
　　“现在吗，你总是这样，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好的。反正一直都是你说了算。”
　　……
　　华城一边喝粥一边在听李帆的电话，李帆的声音有点吊儿郎当的，一点都不像平时的样子，就算是平时开玩笑，也不是这种感觉，他推因至果明白了个大概，只对他爸妈说了句：“什么都别问他。”
　　李帆挂了电话转身就回去道个别，就看到华城拿着他的大衣和背包，已经在身后了，不禁一怔。
　　华城走近，把大衣好好地挂在李帆的肩膀上，又把背包递给他，问：“要回去了吧？”
　　李帆：“嗯。”
　　华城替他整理好衣服，说：“不用跟他们告别了，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帆帆，寒假快乐。”
　　“替我跟叔叔阿姨说声谢谢，酸豆角真的很好吃，”李帆把手插在裤兜里，手里捏着那张纸，他勉强自己挤出一个像样的笑容，说：“寒假快乐”
　　可能唯有在你面前，我才漏洞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