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诈》景三三

19、如常

　　暮色渐合，华城找到李帆的时候，李帆正抱着背包，蹲在商场的一个大型电子广告牌下，一整个人颓颓的，在荧荧的光下，像只大型流浪狗。
　　十多分钟前，李帆夺过被许孟借走的手机，看着那条“李帆好像喝醉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家，你有空能来接一下吗？——许孟留”，内心相当的崩溃。
　　我才刚想通，还没有准备好立即就见到好吗！等一下如果学霸这个没眼见的，一不小心谈到这事，我该怎么说，冷场了怎么办，我还没备好台词啊！
　　可惜他内心的哀嚎许孟也不能猜到半分，许孟看到信息发送成功，就匆匆走了，留下李帆一个人自救，李帆干着急了一会，好像才想起来要怎么办，急忙编辑一条短信，想着要把华城堵在家门口。
　　打字的手因为太紧张还有点颤抖，谁知道打字打到一半，手里的东西突然间震了一下，李帆绷着的神经瞬间被震断了，一个哆嗦，手机直接掉到了桌底。
　　李帆咬咬牙捡起手机，就看到短信页面多了一条回复：“好，已经在路上了。”
　　你看，拼速度也输，人背的时候真的是喝凉水都塞牙啊，所以李帆认命删掉了编辑到一半的信息，乖乖发了一条：“那我在大广告牌下等你。”
　　华城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和家人在家里吃饭，他简单和爸妈打了声招呼，丢下碗就跑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没留神还踩到了门口翠花的尾巴，翠花“汪”了一声，整个跳了起来，龇牙咧嘴追着自己的尾巴看，看到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平时稳重的小主人，并且已经跑远了，才疑惑着放下了警惕，继续守门。
　　以至于华城坐上了的士才有空回消息，李帆堵人的计划失败。
　　华城“喂”了声，没好气地递了一盒牛奶过去，李帆抬头看到来人，立马撇掉颓颓的外衣，非常识趣地放出招牌笑容大招。
　　哦，原来不是流浪狗，这是一不小心走丢的宠物狗找到主人了，华城仿佛都可以看到李帆身后翘起来卖力摇摆的大尾巴了。
　　反应倒是快，可华城也把这细微的变化看在了眼里，搁平时的话，华城现在可能直接把这个有事没事就喝酒的酒鬼拖起来，塞进车里了，但考虑到某大傻子可能会认为“男男授受不亲”，愣是没有动手。
　　华城喜怒不形于表，看着一个没事人的样子，此刻其实非常生气，因为自己平时非常注重养生，最讨厌那些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所以，他除了开始时问了李帆一句回哪里，就全程冷着脸不说话了。
　　真冷场了，两个身高腿长的人挤在的士后座，都睁着眼睛不说话，李帆划掉了装睡这一招，只好独挑大梁，没话找话，他心里是觉得，都放假了，特地让人来接，扰人家庭聚餐，学霸冷脸也是有道理的。
　　实在缺德得很。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其实我不就是看到放假了嘛，拉着许孟出来庆祝一下，他那个什么，他也有喜事，所以一不小心就有点喝多了……其实也不多，就点点。”
　　华城：“嗯。”
　　“……”这是什么意思？李帆觉得解释这招不通，又生一招，想转移话题，他特地吸了一大口牛奶，笑道：“你怎么知道牛奶解酒的？”
　　“常识。”华城视线越过前座，盯着前方的道路，看都不看他一眼，明显不怎么想搭理人。
　　窗外路灯已经开了，暖黄色的光，咻咻往身后飞去，路旁来来往往三两人，经过这一段比较荒凉的路，就进入城市的繁华中心了。
　　李帆觉得自己不能败下阵来，于是把远在某书店的许孟拉了出来当挡箭牌，继续找话：“许孟也真是的，没经我同意就发信息给你，我本来还以为他要给谁发短信呢，我都告诉他了，喝点啤酒不会醉。”
　　这下，华城难得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句长的，不过，说的却让李帆更头疼了，他听到华城淡淡地说：“那你本来是想发给谁？”
　　这不是重点啊！学霸！你筛选提取文本信息的能力飞了么？！
　　车内没开灯，隐隐约约透进来路灯的光，李帆看着华城黑黑的眼睛，突然就觉得里面有点什么他不懂的东西，车内的气氛瞬间更诡异了。
　　他告诉自己一定是自己对同性恋的误解还在作怪，才会觉得什么都乖乖的，他只好转过视线，故作放松，整个人瘫坐在座位上，微眯着眼，笑道：“本来就没想发给谁。”
　　却不知道华城听了这话，突然间就心软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就这样一个人，你跟他生气干嘛呢？
　　李帆感觉到旁边的人也放松自己挨在了椅背上，又听到那人没来由地问了一句：“还住在酒店吗？”
　　“……嗯，”李帆虽然不解，还是答了一句，他觉得一个字没什么诚意，又补充道：“酒店离学校近。”
　　华城本来就是想问他“为什么还住在酒店”，这个问题自他刚才听见李帆回答要回酒店时就已经想问了，他上车以来也一直在思考，只是没理由问，没想到某人主动答了，虽然答案略为敷衍。
　　华城一直把李帆送到了客房，在刷门卡的时候，李帆问华城：“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华城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不了，我看你进去。”
　　李帆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开了门之后，李帆想了想，说：“你等一下。”
　　他放下背包，从里面摸出几张试卷，递给华城：“这是我这几天做的阅读题，一直没来得及给你，这几天懒了，做得不够，之后一定补上。”
　　华城也不问什么理由，像往常一样接过试卷，说：“不用补上，还是按原计划一天三篇就好，这些我拿回家看，周末回来给你讲。”
　　“谢谢了啊！”李帆让出门口的位置：“真的不进来坐坐？”
　　华城没回答，只笑笑，就转身想要走了，李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沉默良久，突然来一句：“其实没那么夸张，就按以前那样就好。”
　　华城思维都不用转换，就知道他这句话指的是什么，他看了看李帆抓住他手臂的手，只说：“好。”
　　李帆还是没有放手，又犹豫了一会，他才颇为为难地问：“所以——你之前说过你有喜欢的人，是个……男生？”
　　华城这下看着他笑了：“那时候是胡说的，不过……现在有。”
　　哦，现在有，李帆发觉自己对同性恋这事果然还是膈应得慌，一万个不舒服。
　　到底是哪个臭小子有这能耐拐卖我家学霸啊……
　　……
　　接下来的日子，李帆故意留意了华城的时间安排。
　　据李帆的观察，学霸有喜欢的人和没喜欢的人也一个样，平时该干嘛干嘛，例如晚上盯着他完成阅读这样，也没看出他安排什么多余的时间来做点和以前不一样的事，也没看到他春风得意。
　　所谓君子，学霸是也，果然不会让别的事情影响自己的生活，除了为了那个喜欢的人“守身如玉”，和李帆保持了礼貌的距离这一点之外。
　　但这一点非常的不好，李帆心里不舒服，他想，我又不是那啥，我都说了不介意了，男生之间勾肩搭背有什么，竟然不允许。
　　嗯，以前都可以搭个肩膀什么的，自出柜以后，华城就不允许李帆和他有普通的肢体接触了，有一次，李帆大大咧咧把胳膊甩华城肩膀上时，收到了学霸凌厉的一记眼神，李帆就败下阵来了。
　　李帆把手放在嘴巴前，作势咳了几声，往华城那边倾了倾身，低声说：“所以你体育课不去活动，就因为这个？”
　　体育运动避免不了场上的肢体接触，足球篮球，臭男人们流着满身热汗，撞来撞去的自不必说，排球对打时也可能擦到队友，就算是比较独立的运动，也会有人赢了激动得要拥抱击掌，嗯，没毛病，况且华城还洁癖。
　　华城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想象力别太丰富。”
　　在学霸一如既往，每天三篇阅读、若干单词这样尽心尽力的浇灌下，李帆的英语有了质的飞跃，错对另说，至少都能找到做的方法了。
　　他英语以前都是浑浑噩噩，找不到方法得过且过的，这次考期末的时候，他竟然也觉得自己英语试卷做得颇为顺畅，每道题都能说出个脉络来。
　　李帆前桌：“诶，放假准备到哪里玩啊？”
　　李帆当时在收拾自己的书桌，等把全部的书都抽出来准备带回去的时候，才发现以前死活都找不到的试卷原来就在抽屉里，被进进出出的书挤成了一坨废纸。
　　记得当时翻了好多本书，连垃圾桶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问老师再要，老师也说没有多余的，偏偏这张试卷说是融合了学校老师的心血，出题非常具有代表性，下堂课就评讲。
　　搞得李帆就只能拿着椅子，死皮赖脸地挤在华城身边，和华城一起看一张，为了不得颈椎病，李帆挨得太近，还被华城嫌弃了一番。
　　之后的周末回来，华城给他带了一份全新的试卷，试卷不是简单复印的，因为上面并没有别的字迹，老师自然也不会给电子版，李帆都怀疑是学霸大人不辞劳苦手动码了一份打印给他。
　　对了，除了试卷，体贴的学霸大人还随卷赠送了一个试卷夹。
　　李帆把桌面上的废弃试卷卷了一团，大老远的瞄准垃圾桶投过去，“哐当”一声，试卷入篓，他转过头朝前桌说：“暑假都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玩个蛋！”
　　下学期就高三了，因为高三学生需要提前完成课程，从而进入复习阶段，所以，高三学生的暑假就被挤压得只剩不到一个月，其余都要用来补课。
　　前桌：“高中最后一次长假了吧，不去以后没得去咯！而且不去能干吗，你还能窝在家里学习吗？”
　　李帆：“哼！学个鬼，还没疯呢，我睡他个九九八十一天。”
　　暑假才那么几天，前桌嘲讽：“你做梦呢？”
　　李帆把桌上的整理好的书往书包里塞，“切”了一声，揶揄道：“就做梦了咋地，睡觉不做梦你还能……咦，我接个电话。”
　　手机的来电显示连名带姓写着“李坤”，李帆盯着手机皱了一下眉，随即，他把书包甩下，走到了外面走廊上，大拇指往手机上一划：“喂……爸。”
　　落霞染红了一片天，一只说不出名字的鸟在天空略过，投下一个飞逝的暗影。
　　手机里面传出一个人低沉厚重的男音：“小帆，放假了吧，找个时间回家一趟，你阿姨说想你。”
　　想我？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