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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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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遮半掩的窗帘,尘埃以肉眼可见的频率上下翻飞,滑稽可笑,跟自己似的。空气里弥漫着夏日浮躁的气息,口干舌燥胸膛发闷,用力吸进一口气又干又涩,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烦。
闹钟响了十分钟,被床上的人一手扔在了地板上,那人强力的手劲得以体现在被摔得四分五裂的闹钟上。
卢秀一半死不活地盯着窗户,一动不动,阳光刺得眼睛鼻子泛酸。良久良久,抬起了手,没够着,放弃了拉窗帘的想法,挣扎着翻了个身继续睡。手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跳突的青筋下藏着愤怒,不甘,仿佛在与这早起的清晨抗衡。秘而不宣的是心里埋着的琐碎。
倒是可怜了那无辜的闹钟。
几次三番,闭眼睁眼几个来回后,再次入睡也没可能了,起来囫囵拾缀了自己。
衬衣领口两颗扣子开着,领带歪七扭八挂在脖子上,校服外套斜斜搭在肩上,一副随时要掉下来的架势,配上一副恹恹的神色,像极了街边的小混混。
不过这形容也贴切,毕竟在卢武秋眼里他就是副人模狗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可能就是做给卢武秋看的。
下楼的时候老头子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鼻梁上架了副眼镜,模样甚是可笑。卢秀一盯着那副眼镜唏嘘不已,什么时候起,眼镜成了那人读书看报的标配,头上冒出的花白让人倍感荒唐。
记忆里还是那个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能力者,以为时光永远会停留在他叱咤风云的时刻,如今脸上刻满了历经世事的沧桑——卢武秋老了。
即便老了,也是个人物,但卢秀一提起那人时总会嗤之以鼻,好像那人不是他老子似的,事实是,他也从没把那人当老子看过。
餐厅桌上摆着早餐,厨房里周姨还在忙活,他又看了一眼卢武秋,对着卢武秋的脸他吃不下去,倒胃口。
在玄关踢踢踏踏换鞋,愣是不肯弯腰用手。动静挺大,也许有故意的意味,如果能闹得卢武秋心神不宁,他会窃喜。
卢秀一那三三两两的孩子气总能在这种细枝末节悄悄暴露出来,而他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大概小孩子永远不能成功扮演大人。
卢武秋皱了皱眉,平淡地开口:“去了学校就安分点,别再给我惹乱子。”
不过是昨晚朝自己吼得太用力,今儿嗓子就哑成这样。年轻时候冲自己发脾气,整日扯着嗓子训斥,第二天也精气神十足,如今果真老了。
那些时候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滚,像卢武秋手里的报纸捏出的褶皱,深深浅浅,扯得脑子生疼,令人作呕,脸上却扭曲成难看地要命的讥笑。
报纸被人捏出更深的褶皱,老头子双眉紧蹙,“你笑什么?”
周姨听到响动从厨房里小跑出来,“秀一啊,吃了再走吧,姨在给你热牛奶。”
卢秀一直接略过了老头子略带审问的话,含沙射影道:“不了,周姨您歇着吧,我这反胃呢,先走了。”
没回头看老爷子的表情,他知道那人脸色一定很臭。
“砰——”地一声关上门,去停车场取车。
卢秀一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镇静,爱车的轮胎被人戳了俩窟窿眼儿,气被放光了。
——卢武秋从来都反对他骑机车上学。
转身想折回去找老爷子算账,紧了紧拳头,还是作罢。要换以前的他,早闹翻天了,但这并不表明他脾气变好了,有气儿就撒那是野狗,真正聪明的人会把气儿攒起来厚积薄发,待到时机成熟,便悉数奉还。
“少爷,老爷让我载您。”韩江走上来,特意等待的意味显然。这人是老爷子的心腹,看来气是他放的。
卢秀一掏出机车钥匙,劈头盖脸砸在韩江头上,“放学前修好,别拿你主人说事。”
转身快走出车库时又补充道:“告诉他,要是不想折寿,就少管我。”
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大柱子,来接我上学。”
对方在里头悉悉簌簌说了一堆表达自己的不情愿,最后从电话里传出一句刺激卢秀一耳膜的“你全家都是大柱子!”来总结了他的抗拒,从而结束了这场你情我不愿的谈话。
卢秀一拍拍屁股从台阶上起身,对来人说:“电话里骂骂咧咧的,这不还是来了么?”
来人并不似他口中形容的“大柱子”,没有粗壮的形容,只是个高瘦的“纸片人”。
卢秀一第一次见李省准时,只留了高的印象,奈何仅凭他当时少得可怜的词汇量,搜肠刮肚只能想出“大柱子”这个奇妙的形容词,并在今后的日子里叫出了名声,导致卢秀一时刻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
李省准:“上辈子欠你的,上车。”
卢秀一让李省准坐后边儿去的时候,李省准咋咋唬唬的不肯动,“能来接你就知足吧!还想开我的车?!”
俩人就这么僵持着,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李省准泄了气儿,认栽似的把屁股往后挪了挪,腾出了前边儿的位置。
到了学校,门口保安急得直跳脚,扯着破锣嗓子在后面嗷嗷直叫:“快给我停下!学生不能开机车进来!”
卢秀一载着李省准不但没停,还游刃有余地回头看了一眼。
另一个保安把那人推搡了回去,“吼谁呢?你个没眼力见儿的,工作不想要啦?”
2
那辆黑色轿车开进来的时候,门口的保安都毕恭毕敬地行礼,正好从卢秀一他们身边经过。
就这么胡乱看了一眼,后座那位素昧平生的男孩子就给他此刻乃至今后留了不大乐观的印象,男孩子虽生得俊俏,却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眸子里透出的那股子寒气像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似是那人生来就该带着的。
“看什么呢?快撞上花坛了。”李省准在后头拍着他的头盔,卢秀一定了定神,把车开到了前边的停车场,一个高个子的家伙已经等在那了。
那辆黑车停在了教学楼边上,司机给后座的人开门。
那人瘦得要命,修身校服套在他身上总觉得松松垮垮大了些,却不觉得没精神,那人所散发出的气场不免令人有些别扭,不知道是冷漠太多还是孤独太多,但恰恰与他冰冷的眼神形成了莫名的协调感。
“我记得教学楼附近不准停车的,”卢秀一转头问那俩见怪不怪的人,“那人什么来头?”
李省准努了努嘴,像是看稀奇物种一样看着卢秀一,“你能把机车开进来,还不许人家把车停到教学楼下啊?您这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卢秀一扭过头看见那人走得笔直,上了三楼,周身不见有人敢靠近,“这是‘百姓’的样子么?”
李省准被噎得没了话。
那个高个子走上来拍了拍卢秀一的背,“他可不是普通百姓,虽然关于他的事没人知道太多,不过听风声,父母都是政府工作的。但要告诉你的是,这位百姓和咱同班。”
“我怎么不记得我们班有这号人?”
“空降兵。你不在的时候以首尔市第一名的成绩空降来的。”
也是奇怪,那些人的父母总爱把成绩优秀的孩子往这儿送,也不见得这是什么好地方,起码有像自己这样成绩差脾气暴还到处惹事生非的危险因素存在,可见这个地方不仅是成绩优秀的人才聚集地,还是有钱人家纨绔子弟的集中营。
——卢秀一最大的优点大概就是这点勇猛的自知之明了。
浑身无力地拖着身子进了教室,迎上一个个或讶异或惶恐的眼神。
在讲台上站定,眯着眼扫视一圈,搜寻自己可能已经积了灰的桌子。依照脑海里拼命搜刮出的稀薄记忆来看,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是他的位子没错。
可是,那位空降兵坐在他位子上干什么?
迈开步子不慌不忙走过去,端的是理直气壮,距离桌子半米远的时候停下。
“我怎么记得,这是我的位子呢?”
那人坐在他的座位上静静翻着书,还是那副淡漠神态,没有丝毫变化,全然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
卢秀一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装作洞穿一切的高深样。大概是从小就对与卢武秋相似的这类人产生的生理性厌恶。
周遭一片寂静,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站出来,即便所有人都知道那原本是卢秀一的位子。
那人的态度让人有些恼火,卢秀一拿出最大限度的耐心,双手撑在桌上,瞪大眼睛看着那人,一字一句道:“这个位子的主人,是我。不要因为它的主人长久不来,你就可以拿它当自己的东西了!”
那人指尖在书上轻轻一掠,翻了一页,动作轻柔斯文,“自己没本事守住的东西,却要怪别人将它抢走,这不是无能是什么?”
语气云淡风轻,从容优雅。
那人的声音不似想象中的细腻,嗓音中带着一丝沙哑,就像指尖摩挲书页时酥麻的触感,能感受到他嗓音里与生俱来的书香气,十分舒服——如果他说的不是那么令人倒胃口的话。
他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一个眼神满是笃定,一个眼神里的气焰快把对方活活烧着。
卢秀一最后一丝耐性消耗殆尽,伸手抓住了对面人的领子,丝毫不费力气地把人从座位上拎了起来。
那人瘦削的身材比卢秀一整整小一个号,薄得随时能被卢秀一折断似的。
就是这么个看起来力量悬殊的对峙场面,那人眼里的凌厉气势却不输卢秀一半分。
那人眼里没有丝毫畏惧,竟让卢秀一哑然。
停完车才姗姗来迟的李省准和那个高个子的家伙,进来就见是这幅场景。抓过旁边人一问,原来是为了个位子挣破了头。
李省准走过去,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卢秀一拽过来,“疯了你,不是答应了叡仁不惹事吗。”
尽量放低了音量,近似耳语,却被对面人听了去,但那人似乎也不想将事闹大。
叡仁,叡仁,宣叡仁。这名字像颗定心丸,能让这个疯牛一样的家伙冷静下来。
卢秀一收回了千钧一发的拳头,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记住,这位子不是我让给你的,是我不要了的!”
推开看热闹的乌合之众,悻悻走了出去。
李省准跟出去,那个高个子走在最后,回头冲那人以示抱歉,那人还以微笑。
即使笑,也给人感觉如此冰冷疏远。
3
“还以为你会收敛。”天台上有张大矮几,李省准对躺在那装死的卢秀一叹气。
“不要告诉叡仁。”
“你还知道瞒着他,就说明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为什么又这么冲动呢?秀一。”那个高个子从楼梯口上来,在他边上躺下,看着阴沉沉的天,似乎快下雨了,“不是我们惹不起对方,在摸清对方背后水有多深之前,尽量不要去趟这浑水,明白吗?金宇信这个人,太复杂。”
“高洁啊...…”卢秀一沉默了很久,久到高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什么,他对天眨了眨泛酸的眼睛,问道:“金宇信是谁?”
“……抢你位子的人。”叫做高洁的那个高个子突然发现自己明明知道以卢秀一的脑回路通常抓不住重点,还硬给这人灌输大道理,好像确实算他的错。
“哦……”卢秀一猛地转头,一脸凶神恶煞,“抢个屁!都说了是我不要的位子!”
高洁差点相信这个人会悔改,恨铁不成钢地爬起来带着李省准下楼了,留下卢秀一一个人在天台顺气。
在天台上睡到上午最后一节课才下来,卢秀一想了很多,但越思考越摸不着头脑,脑子里塞了一团浆糊,尤其是一想到金宇信那头扎眼的红毛,他的脑子就快爆炸了。
他发现自己确实不适合这种浪费时间又烧脑的事情。与其伤春悲秋,不如睡一觉来得痛快。
睡醒之后去了趟楼下的空教室,拖了桌椅回班级。一路上桌椅碰撞发出巨大声响,在空荡的走廊上不断回响,沉重、刺耳,引得途中各班级的学生心生嫌恶,待看清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时转而震惊的神色。
卢秀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