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归胥

1、第 1 章

　　柳延庭在清灵山里搭了座竹屋。每日悠悠醒来，再每日浑浑睡去。
　　屋外的桃树是他七年前种下的，底下也埋着他七年前酿的清酒。
　　自打隐居在这儿后，他便鲜少再出去。头发也不再高束，只用当初裁衣裳时剩下的布带随意捆着，一身白衣虽仍整洁却已不复光华。
　　有时他沿着山路踏到江边，支起鱼竿，不知不觉便坐在石头上旽睡了一天。归家时，提几条小鱼，和月携影，便也伴了一路清冷。
　　他道，我心向明月，江湖里恩怨与我何干。
　　却在一晚新月低垂，点了烛灯，磨墨，提笔，描摹一人容颜。

　　他曾对他说，这世间纵有种种繁华，却无一处及我许你的风光。待来日，我定邀你共骑看尽西山翠竹，东坞莲花，你说好不好？

　　彼时少年意气风发，眸可藏星。

　　“师傅师傅，听说柳家公子柔柔弱弱的，竟比女子还美。真的吗？”沈曜跟在陆九重身边叽叽喳喳问道。
　　陆九重捋了捋白色的小胡子，眉毛挑高，嗤笑道：“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些有的没的作什么。我可警告你这臭小子，等到了人家柳门再不许胡说八道了。”说完敲了下徒弟的脑袋，不顾沈曜那幽怨的目光，大笑而去。

　　柳延庭的名字，沈曜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最多的却是从八卦的师兄弟口中得来的。
　　传说柳夫人孙萋萋美貌无双，刁蛮泼辣，年少时出门闯荡江湖，碰上柳无逸这二世祖，俩人生了矛盾竟追着打了三天三夜，再后来从互相看不顺眼到了互许婚誓再到了有了柳延庭，成了一对人皆称羡的无双侠侣。
　　奈何后来柳无逸遇上了一生的劫。
　　“柳无逸抢了男倌里的红牌跑了。”一夕之间，洛城闹得沸沸扬扬。
　　孙萋萋被关门大闹了三天三夜。她再见各门使者和料理门中事务时，如斯美人早已憔悴不堪。虽然极力抑制了各种流言蜚语，但，孙萋萋也只是个女人，做不到面面俱到。
　　柳延庭也明里暗里成为了被编写的人物。

　　八月十八是孙萋萋三十岁生辰，柳门向江湖往来关系较密切的门派发送了请帖。既不太招摇，也不太冷清。沈曜这趟便是能随着游手好闲的陆九重出来走一遭。
　　现时不过七月中旬，这一路看的山川溪谷自是比过了沈曜成天呆的凤栖山后院。少年稚嫩的脸上仿佛开了花。
　　这日师徒二人出了濮城，继续南行。
　　沈曜笑道：“这濮城繁华中又不失淳朴，城民也友善得很。”
　　陆九重望着他：“怎么，小阿曜是想舍我孤身一人留在这儿吗？”
　　“当然不是，我还想能沾师傅的光到处游山玩水呢。”沈曜谄媚地眨眨桃花眼，瞬又露出向往的神色，“但这却也是心之所往呢。”
　　等他回头一看，才发现陆九重早已走远，急急跟上去。他是真担心哪次师傅会把他扔在路边不管。
　　“师傅，你倒是等等我啊……”

　　陆九重挑了条小路，带着极其怀疑他的沈曜兜兜转转后竟是看到了一座极秀美的山。
　　此山虽不巍峨但青翠非常，寒林飞鹤，一股山岚缭绕其中多了几分仙气。山外绕着一条极宽的江，平静地淌着。沈曜早已呆了。
　　还是陆九重拖着他到了岸边摆渡人那儿，轻笑：“有劳了。”
　　沈曜坐到划船人身旁，抬头问：“大叔，这山有名儿吗？”
　　划船的点点头：“有的，叫清灵山。”
　　陆九重望着又叽叽喳喳不停的徒弟，无奈摇摇头，顺势侧躺在竹筏上抬头灌了一口从城里打来的米酒。

　　陆九重不是爱讲究的人，平日里自己独自出门怎么过的，带着沈曜也就怎么过。可怜沈曜时时都得紧跟着他，夜里也是就地躺在树林里睡觉。虽说在凤栖山时也不是过的什么享清闲的公子日子，但好歹还是有木屋一间薄被一套。
　　有时他一醒，便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少年却也是乐在其中。
　　沈曜搭好了柴火，抬头正找不见踪影的陆九重呢，便看到他提了几条鱼回来。原是他在刚刚发现的小湖边捉来的。
　　“今天有烤鱼吃了耶！”沈曜笑弯了眼，急急迎了陆九重来。
　　这边沈曜眼巴巴的盯着陆九重气定神闲地点火烤鱼，那边却传来了吵闹声。
　　“师傅，我去那儿看看。”
　　陆九重头也不抬，“嗯，去吧。记得把你口水擦擦。”
　　原来是有三个混混在欺负一个小男孩儿。小男孩怯怯地说：“我说了，我真的没钱啊。”
　　“少废话，哥儿几个上，把这小兔崽子打得连爹妈都不认识。”
　　沈曜大吼一声：“光天化日竟干如此龌龊的勾当。看小爷我打得你连爹妈都不认识！”
　　花拳绣腿的几个混混虽是身量比沈曜大，却不足以挡住他。一个个提着裤子哭爹叫娘地慌忙逃去。沈曜在后面笑得张牙舞爪。
　　“谢……谢谢你。”小男孩可怜兮兮地望着沈曜。沈曜见他在这林子里孤身一人便将他带了回去，坐在火边，问他：“你叫什么？”
　　“祝鹤。”
　　“几岁了？”
　　“十一。”
　　沈曜乐了，“竟是比我小两岁。那你又为何一人出门，父母呢？”
　　祝鹤面露伤心之色：“我爹娘已不在了，家里人又嫌我，便备了盘缠将我送了出来。谁知我才出城，就被坏人盯上了。”提及心事，他早已忍不住啼哭起来。
　　“真可恶！”沈曜恨恨地捶地。复又想，这小孩身世竟与我相似，只可幸我没那些狠心的亲戚，这祝鹤儿倒真是悲惨。念及此，一时悲人伤己之情竟愈发浓烈，倒一时安静了下来。
　　陆九重轻咳一声，问：“这鱼你们还吃吗？”
　　沈曜被拉回思绪，细看，说话间陆九重到是吃了将近一半，连忙说：“要的要的，怎么能不要！”说完急忙扯下一大块最鲜美的肉，也顾不得烫手，递给了一旁的祝鹤。
　　吃完后，祝鹤腼腆笑道：“谢谢沈大哥和陆叔叔。说实话我也有练过一些防身功夫，只是平时不曾受过这般经历，而我性子又懦弱得很，但这样一过，我想我也该学会照顾自己了。沈大哥，我这就就先走了。我们有缘再见。”
　　沈曜也笑道：“这样也好，咱们日后再见。”
　　祝鹤走后，沈曜蹭到陆九重身边，问道：“师傅，你说祝鹤儿一人能行吗？”
　　陆九重看着斜阳，眯了眼：“终归这路是要他一人走的，帮不了。”
　　沈曜笑得灿烂：“换作我，我倒是不怕，师傅若不要我，我便死皮赖脸跟着师傅，叫你不能离开我。”
　　陆九重听得好笑，“小阿曜呀，你倒还真认真。”
　　“那是，我挂念的人，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要跟着，护那人周全。”少年正意气风发。

　　八月十七。洛城桂花正香。
　　今天柳门给奔波来的客人接风洗尘。
　　陆九重刚跨进大门就嚷着：“萋萋！孙萋萋！你陆大爷来了，还不快过来迎接。”
　　他声音大得吓人，周遭的人纷纷注目，引得沈曜想钻进地缝里去。
　　“不是吧，这人不会是传说中的‘逍遥仙’陆九重？”
　　“我看是，除了他谁还这么大胆。”
　　“陆九重！我家养的狗都没你叫得厉害。”孙萋萋满脸怒气从正堂里冲出来，抓着陆九重就往里面扔,“我正忙着呢，你老老实实给我待着，再吵就用你的舌头作下酒菜。”她杏眼一瞪，剑眉一横，说罢便又出到正堂待客。
　　陆九重摇摇头，笑着抿了口茶。沈曜默默地跟着坐到偏厅，细细打量着沈萋萋。
　　美。只能用这个字来形容。明眸皓齿，似嗔似笑，偏生了一双剑眉干练十足，举手投足间尽是几年前的江湖侠气。
　　沈曜想，这么美的人，那浪荡子怎就肯舍得。
　　“表妹，别来无恙啊。”一声温润似水的声音响起，沈曜循着声看去，却发觉竟是个中年男子。男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身边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明媚少年郎。锦衣华缎，却衬着人愈加沉稳。
　　沈萋萋的脸凝固住了，堂内热闹的氛围消散了，只听得见男人进门的脚步声。
　　“你来做什么？”孙萋萋的语气不善。
　　秦余笑了：“你我兄妹一场，你在这儿又无其他亲人，我不是来给你祝寿了吗。”
　　少年上前举手作揖：“姑母好。”
　　孙萋萋勉强笑着点头。
　　秦余环视了一圈，道：“表妹呀，你一人竟能将这柳门打理得如此有序，表哥怕是再不能笑你小丫头不懂事了。话说回来，咱们可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儿要帮忙的尽管说，可别一人太累着。”
　　孙萋萋哼一声：“不牢表哥费心，您家里的破事儿还没整理安生呢，何苦来我这儿讨一身累。”
　　秦余面露尴尬，在场的人都不敢开口。
　　沈曜在一旁看得笑得直打哆嗦，斜撑着头准备继续看好戏。
　　这时侧门却被人掀起了门帘，一个穿白衣的少年慢慢走出来，轻轻说道：“舅舅一路辛劳，客房早已收拾好，请舅舅前去休息片刻。”
　　清润的声音，不大，却进了人心魂。
　　沈曜不过误看了一眼，却是目光只能随着这人，任前人如何风姿倜傥，无人能比过眼前这人的气质。
　　他只是觉得，这人，和别人不一样。
　　秦余复又笑：“这，就是延庭吧。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孙萋萋在一旁急道：“不是叫你别出来，好好休息吗。”
　　柳延庭望着她笑：“娘，我没事。”
　　“延庭是吧，我叫秦子柯。”少年笑得极温柔。
　　柳延庭细细看着他，轻轻皱眉，轻声回道：“表哥好。”
　　“表妹，我这也确实累了，就先去休息了。”柳延庭便带着秦氏父子出了厅堂，刚刚的小风波就过去了。孙萋萋又在继续招待着客人。

　　“小子，想什么呢？”陆九重拍了下沈曜木木的脑袋。
　　沈曜摇头。
　　但那种极细腻的感觉却无法抹去。

　　柳延庭落笔，望着窗外，轻叹。
　　沈曜，沈曜，你可否能记初时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