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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景仁宫 ...

  •   景仁宫里。
      花开了又落。她只是终日默默。
      只在侍候太皇太后时,颇为细心。
      只是太皇太后说,看着她便不由想到安豫王。只吩咐她有时候过来帮她抄写下经书。她抄着抄着,心倒是更静了。越发出尘一些。
      太皇太后便有几分欢喜,又知她在安豫王床前尽心尽力侍奉汤药,那日的悲戚神情更不是装得出来的。又听她慢慢说些安豫王的日常小事,心倒也慢慢放下。
      这日难得地拍了她的手道:“该是说我儿他有福还是没福呢?景蓝和他生分后,难得你陪了他一些日子,让他多少有些开心……”
      花如雪低头道:“是如雪没有福气……”

      当今圣上冯预倒是很孝顺,隔几日便会来给祖母请安。
      有一次碰到花如雪,见她衣裙素净,全不似之前来的那次,仿佛是两个人了。眼中诧异,不由笑着问祖母:“皇祖母,这可是……?”太皇太后道:“你皇叔把她托付给我。若她之后一日不嫁,便一日是你的长辈,可别缺了礼数。”
      花如雪忙忙跪下,轻轻道:“如雪不敢。”
      没想到冯预笑着作揖:“小皇婶这厢有礼了。”
      太皇太后和身边的莲姑姑都笑起来。连站着的几个小宫女也低头偷笑。花如雪不敢抬头,惶恐万分。
      还是太皇太后招手道:“如雪过来。”才解了她的围。
      皇帝开始和太皇太后说一些朝廷上的事。
      花如雪请示了莲姑姑,拿着手上的《金刚经》去旁边的隔间抄写。
      不知过了多久,抄完交给莲姑姑,这才往外走。

      院中古槐枝叶茂密,绿荫入盖,发出阵阵槐花香。那香气真是沁人心脾。
      花如雪站了片刻,心想,槐树不是很忌讳种在房屋周围吗?看来太皇太后并不迷信。
      这古槐,到了夏日,确实可以给人不少清凉呢。
      贪恋了片刻。
      才慢慢走到自己住的地方。

      现在这段时间,倒真是一点不坏。
      但是以后呢?
      她问自己。
      若是太皇太后问自己的心意。
      她该怎么说。
      若是她不问,那么……是不是在太皇太后的有生之年里,都像莲姑姑那样陪在她身旁。
      似乎也并不坏。
      反正她是个简单的人。
      就把自己扔给命运吧。
      这些日子,梳妆打扮的事都省了。只是梳个宫中常见的发式,穿得也分外素净。她觉得这是她目前的心境,也是将自己视为安豫王的未亡人。

      从太皇太后那里回来。
      也就是看《金刚经》和《心经》,她不讨厌这些经书,一句一句研习过去,仿佛在学一个高深的道理,看多了,就能忘记心的那种悸动。
      她现在发现自己总算是有一个长处:就是特别能随遇而安。这样大概不会活得太苦吧。
      唯一想的,便是那时安豫王的怀抱,他有力的臂膀。
      失去了。那么现在这些经书,便是她活着倚靠的臂膀。

      花如雪所住的,是一处僻静的院落。名叫藏英阁。
      听着很像是藏书的地方。
      花如雪很是欢喜。
      院中有点潮湿,种着两株樱花树。这些时日正在热闹开放。
      花如雪摘了几只长得繁密的。
      在手中轻轻嗅闻,觉得不如槐花香,更不如桂花。
      她记得小时候在一处园林里见过桂花树,满树金灿灿的桂花,还没走到跟前,便被那馥郁沁人的香气吸引。让人闻到便振奋迷醉,那是她最喜欢闻的香味。
      槐花的香则带点乡野的淳朴气息。
      樱花,开得娇艳,却没有香味,或者太淡了吧。
      看着,倒很是赏心悦目。

      回到屋里,将一朵樱花小心插在鬓角。
      镜中人神色凝重,和娇艳的樱花似不相衬。
      夜中,梦见安豫王容颜如昔,稳步走来,她上前扑进他怀中,他面容似有喜色,又若憾甚。
      但她已无他顾,只顾抱紧他的脖颈,让他紧紧抱着自己。
      她仿佛看到幼小的自己,那个尚是孩童的哥哥在外戏耍时不慎摔死后,那个怕被迁怒在爹娘面前永远战战兢兢的小女孩,母亲的阴沉的脸,那个并没有给过她多少爱的家庭。父亲出事后那些惶恐不安的日子里,母亲一直在数落父亲,也数落这个不知事的女儿,意思是如果她早些答应嫁给王知州的那个傻儿子,说不定就没有这场灾难了。
      当安豫王救了她也救了她家人的时候,当他给予她一个男人的爱慕的时候,她心里仅有的那一丝不甘也消散了。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但是在她面前,他是那样宽厚、温柔,那种呵护,那种珍惜,仿佛她是易碎的物品。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已经病重。大概是知道命不久了,所以更多了那份悲悯的怆然。
      他常常一瞬不眨地看着她,看她脸红地垂下头,埋首在他怀中。现在想起来,那一刻他是什么心情。
      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刻,现在想起来,他仿佛都是隐忍的、沉默的。大概因为说了什么都没有用了。所以分外温柔。
      她没有落红。他也并不问。
      她羞惭地暗示他:“我是清白的。为什么……”
      他只是笑:“我信你。”
      俯身将她抱起:“傻瓜。”他那一瞬是笑的。仿佛她的傻冲淡了他的悲伤。
      当明了了一切,再回头去看。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很爱她。但是,那种温柔,一定不是装出来的。
      他在最后的病痛中,虽然太医用了重药,但仍然痛得一头汗。看她吃力地揉压他痛楚异常的腹部时,他制止了。两个人四目相对的片刻,她看到他眼中的不甘和疲惫。汗水涔涔,湿透了她和他的衣衫。
      疼痛过后,他陷入昏迷。
      那种时候,一个人大概是会疯狂的。但是他仿佛是刮骨疗伤的关羽,不,关羽只是一个小伤,他还可以下棋。可是他连与她对视的力气都没有了,疼痛过后便是长时间的昏迷。
      这些,她都不敢对太皇太后说。
      但是她觉得那个历经三朝,风雨不惊、根本不缺智慧的老人,已经从她隐约迟疑的话中,听出了一切吧。
      要不然,为什么太皇太后在爱子死后,身体越来越不济事了呢。今天,太医那边已经先后来过三趟了。都是来看太皇太后的心口疼,已经好些日子了。
      她现在能理解一点自己的爹娘了。为什么他们失去儿子后,对她越来越凉薄。也许,那种爱子失去的痛苦,让他们失去了理智吧。
      她还记得他短暂的清醒十分,紧紧地拥她入怀。他的手臂是那样紧,让她喘不过气来。但是她很欢喜,因为看着他那样痛苦,她宁愿自己死了。
      他身上的湿热沾染到她衣上。两个人身上的汗黏在一起。仿佛是痛,又仿佛是欢喜。他抚摸她的脸,她的腰身,无限轻柔地吻她,听她发出羞窘的推拒,眼中是一片水光。
      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最后的十分,将她的手按在太皇太后的手中。
      她想,那到底是即兴起意,还是他早已想好的。
      按说他并不知太皇太后会在最后关头赶来,那么,就应该是临时起意的了。
      但她倒宁愿他是早已谋划好的。
      那样,说明他在意她,不愿意她落到别的男人手里。
      虽然自私,却是爱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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