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只有60秒》唐啸人

44、 大结局

　　秦陆用的仍然是宾利，不过不是原来那辆。

　　“亲爱的天臣，请原谅我还是喜欢如此称呼你。除此之外，我无法诉说我对你的思念。在墓地时你叫我闭嘴，我明白我错了。没有人愿意做他人的影子，我也一样，所以自你走后，我一直在忏悔自己的错误。但是反复思量后，我只能把那个错误的开始归咎于命运，我无力更改，即使重来一遍，我还是会被你的名字吸引，还是会无法抑制地走向你，占有你，留住你。”

　　四环上的车流比以前更密集，如“一路畅通”里说的，以前一天堵两回，现在只堵一回，从早堵到晚。

　　“大概是因为有三个命运女神，她们意见不一的时候便会将凡人的生活编成一个麻花。无论如何去想也弄不明白。比如说，纺命女神克洛托说我是提琴之子，量命女神拉刻西斯却让我辗转徘徊，不得其所，断命女神阿特罗波斯即将剪短我的记忆，却留着没有自知的躯体供人同情或者嘲笑。人的命运真的很难是一条清晰的直线。我和腾越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仅仅因为古典乐，我和他的命运便超越时空连结在一起。陆天臣在我最彷徨的时候保护我，引导我，容纳我，那三年的时光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但是他最终选择离开我，去九泉之下追寻腾越。我也和你一样，产生过埋怨和后悔，但是又有什么用呢？他执意赴死，我必须活着。”

　　今天的能见度不错，据说是有外国嘉宾来访，所以西山的轮廓清晰可见。

　　“亲爱的天臣，人生像一条大河。当我在小溪间流动时，跳跃翻腾，不亦乐乎；殊不知小溪流入芦苇荡，水势减缓，再无跳跃空间，在萧萧芦苇下面是潜伏已久的鳄鱼和要命的淤泥。初始我不怕，我有船桨。我划得快快的，但是丢了船桨之后我方知道弯弯曲曲的美景下面是死神。我不能让小船沉没，我要尽快驶入大河。我用手划水，累得汗水淋漓，但是淤泥黏着船底，鳄鱼咬着船尾，我努力与他们抗争，却不知能否成功。我累得不得了，又不能放弃，只好麻痹自己做机械运动。

　　这时，你妈妈的一声呼唤如惊雷闪过天际，把疲惫万分的我惊醒。在万千人流中，你的形象突然凸显出来。不是没有别的船只经过我的身旁，但是我找不到感觉。我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你的名字就是理由。我死乞白赖地登上你的小船，你不情愿地驾驶着它冲入大河。几次有触礁的危险，我们都想办法躲过。慢慢地，你的驾驶技术越来越好，我终于有躺下休息的机会。我的灵感、智慧和热情在你的船上重新复活，我终于能写出作品来。这一点，我非常感谢你。”

　　太湖石上刻着“碧春园”三个篆体字。自保安亭驶过，小路上悄无人声，连巡逻的保安队伍也着意放轻脚步，生怕搅了贵人们的好梦。

　　“亲爱的天臣，我知道不能再奢望你回头，那对你是不公平的。但是我思念你，在繁星和曙光之间，我思念着你，思念着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医生说我很快要坠入记忆的黑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将不能再思念你，将不再记得你，那将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虽然开头是不公平的，但是我们之间的回忆还是有许多快乐的细节。比如你最喜欢的《角斗士》，我昨天复习了一遍。麦希穆斯的顽强和勇气再次感动我。你就是类似的人，你们能把苦难化为甘甜，而我不行。我无法应对外面的世界，不能处理生活和创作的两难，不能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你在我的压力下活得很累，我心里明白，却不敢面对，反而懦弱地逃避。对不起。”

　　“这是我爹住过的房子。爸爸却让其荒废。我把它修复了，让爸爸在里面搞创作。原来叫‘芒园’，因为我爹喜欢芒果，可是爸爸喜欢荷花，所以现在叫‘芙蓉斋’。”秦陆指着枯败的荷塘让他看。枯荷下面是淤泥。

　　“亲爱的天臣，在墓地的时候，你一定想问我到底爱的是谁？在医院里我扪心自问，到底我在呼唤谁？想来想去，思考了快十年，还是不知道准确的答案。透过同一个名字，我发现了你。呼唤你的同时，又想起他。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回应越来越弱，你的声音越来越强，但我不能骗你说他不存在。所以到如今，我不敢说我只爱你，但是我一直在思念你，这是真的。”

　　“吴叔叔，等一下再进去。你先平复一下心情。”

　　“亲爱的天臣，自此离开你的小船后，我又搭上儿子的船继续前行。在一遍遍的创作中，我融入对你的无限思念。如今，入海口就在前方，我很快就要投入大海的怀抱，合而为一。对你的思念也将消散在海底。如果你不能原谅我，那就把我忘掉，因为我已不存在；如果你能原谅我，那就来看看我，虽然我已不存在。”

　　“吴叔叔。”秦陆递过来一张手纸。“待会进去后就不要这样了。上次秦爷爷来一趟，把爸爸伤心了一两周都难以复原。医生说虽然他的记忆区域受损，情绪区域却是完整的，而且是充沛的。他一辈子不知道在其中积累了多少丰富的情绪。所以负面情绪对他的健康不好。”

　　“好的。”吴仁扔掉纸巾。“那个——刚才说到后事，你打算怎么安排？”

　　“还早着呢，吴叔叔。别担心，爸爸只是不记得，其他地方好得很。大概能活到99。那个英国的音乐家后来活得85岁。他一直记得他的老婆和弹过的曲子。当然，爸爸说别的要求没有，就是希望在碑上刻下‘音乐家’三个字。但是前提条件是爱乐乐团能把他的作品列在经常演出的节目单上。如果不能，那将自取其辱。所以我希望他活得久一点。毕竟新人新作要想登堂入室，需要很长时间。这个即使拿钱也办不到。你看，即使我能为爸爸做了许多许多，也不能代他做最重要的部分。爸爸说一切都是命，我看也是如此。我们只能尽人事，看天命。”

　　“我们走吧。”

　　“等一下。如果他疑惑地看着你，说明他又不记得你是谁了。你需要不断地介绍自己，以及和他的关系，然后再说别的话，而且争取在一分钟说完整。之后又得重新开始。当然你要不想说也没关系。毕竟那样的谈话等于啥也没说。”

　　一行人鱼贯而入。两层楼的别墅，下面是巨大的客厅。白色的三角钢琴对面墙壁上是晨扬各式各样的写真。满满一墙壁，下面写有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用以提醒他回忆过去的自己。晨扬背对门口，正坐在三角钢琴上弹奏。

　　“爸爸，我是秦陆，你儿子。”秦陆走到晨扬身旁，拍他的肩膀，弯下腰轻声说道，“有客人来看望你。待会再弹好吗？”

　　晨扬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看。记忆中始终如一的柔和的目光，标准的秦氏微笑，吴仁心中再次升起强烈的情绪，酸甜苦辣，各种情绪如洪水般涌到嗓子眼，吴仁张开嘴，又赶紧闭上。他怕一发声则不可收拾。他不得不捂住嘴，眼前越来越模糊，想起秦陆的叮嘱，吴仁掉头走向门口。
　　“天——臣？你回来啦！”吴仁呆立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天店子的生意不好吗？没关系，慢慢来。别哭啦，多大的人啦，羞不羞啊？哈哈——”

　　“天臣，你回来啦！今天店子的生意好吗？”
　　“很好。晨扬，该吃饭了。今天是你喜欢吃的红烧草鱼。”

　　“天臣，你回来啦！今天店子的生意好吗？”
　　“很好。晨扬，这有《角斗士》，看不看？”

　　“天臣，你回来啦！今天店子的生意好吗？”
　　“很好。晨扬，洗脸刷牙吧。”

　　“天臣，你回来啦——”
　　“今天店子的生意很好。关灯睡觉吧。”

　　“喂，吴天臣，谁允许你睡在这里的？”

　　“秦陆，既然你对你爸那么好，为什么不可以再多好一点点呢？”

　　“不可以，因为你是个大骗子。我爸叫的是我爹的名字，不是你的。滚出去！来人。”

　　“等等，我们谈一谈好吗？十分钟，就十分钟。求你啦！”

　　书房里，秦陆气势汹汹地站在大老板桌前面，双手在胸前交叉。

　　“OK，秦陆，不管你爸叫的是谁的名字，我都愿意在这伺候他。”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对他不忠无数次，我不信你。”

　　“OK，那是因为——我们以前——你知道，情人之间总有些矛盾。你爸早已原谅我，你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我不信你，不仅仅因为那点破事，而是因为你对他没有真感情。你老是觉得你们地位悬殊，我爸仗势欺你。可是你从不反思自己，如果颠倒位置，我爸要是落在你这个土豪兼天才手里过活的话，你会做得比我爸更小心翼翼吗？为了不刺激你那小人物的自尊，我爸放着最爱的西服不穿，天天顶着T恤夹克，要求员工去你的店子里订工作餐，找我学习你喜欢玩的游戏。不和你谈专业成就，是怕刺激你；不和你谈陆家的生意，也是怕刺激你。吴天臣，我问你，你到哪里去找一个如此诚惶诚恐的压迫者？

　　我爸是个笨人，不仅在做生意笨，连撒谎都不会撒。你知道吗，我爹留给我爸的资产不是1个亿，而是10个亿——美金。你以为他故意隐瞒你是瞧不起你，可是在我爸心里，是怕你受太大的刺激。他说你有强烈的自尊心，如他当年在校时一样。其实帮你还60万还是87万，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可是为了让你心里舒服，他必须把那个不公平的合同扳过来。可是你知道后面他，我们陆家亏了多少吗？南海油田的肥肉分给那个姓夏的1/10，两个亿好不好？那个项目是我二叔好不容易照顾我爸一回帮他拿下的好东西，之后我爸的投资净是瞎扯淡。就为了你自己贪心而签下的合同，白白少了两个亿。当然我爸说没关系，因为艺术家通常把钱当作纸。可是你是生意人，你想想换了你，你会为一个烂人如此浪费吗？

　　你可以说我爸为了一个名字追求你，但是你不想想，仅仅一个同名值得他纠缠你十二年吗？你就是欺负他离不开你。你和那个简国复偷情的那一次，我爸居然气得在我面前掉眼泪。我爸很少流泪的，这你知道。我爸说很想和你在一起成个家，想和你白头偕老，因为我亲爹和他老师在两年内相继去世，给他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他非常非常希望稳定，希望不要再经历分离，但是你不懂他，亲爱的吴叔叔。你一次次负他，他一次次容忍，但是人的心里空间是有限的。到你醉酒差点死掉的那一次，我爸已经流不出泪了。你已经把他伤透，何必再充好人？他现在有我养着，啥都不缺，你在这里纯属多余，知道吗？”

　　“OK，秦陆，你说的都对。我是个烂人，忘恩负义，斤斤计较，怎么说都成。不过，秦陆你看，你爸也老了，50多了。他不记得其他人，每天除了弹琴就是坐着发呆，也无聊得很，我来陪他聊聊天总可以吧？你放心，绝对不住这。秦陆，作为儿子，你做得非常好。天底下也找不出像你一样的孝子了，但是你要上班，要照顾自己的小家庭，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你就把我当那陪聊的，不收钱，还自带盒饭，怎么样？这笔买卖总划得来吧？”
　　“哼——”
　　（完）